作者：天意
洋浦海边的老百姓爱买私彩，尤其偏爱买四个码的头奖。七星彩要猜中七个，在他们眼里近乎做梦；四个码就不一样，蒙对的机会仿佛伸手可及。两块钱一注，一旦中到头奖，便是上万的收入，在渔村人看来，划算得很。
七星彩是合法彩票，被倡导推广；私彩却是明令打击的。几番严打之后，街上再也不见明目张胆摆摊卖私彩的人，买卖转入了地下：托熟人牵线，电话、微信下单，钱从线上转过去，对方发来一张打印或手写的票图，就算凭据，像一场小心翼翼的秘密约定。
阿媛是个苦命的渔娘。丈夫出海捕鱼，她没有工作，拉扯着三个孩子，日子一直捉襟见肘。遇上家人生病、孩子交学费，实在熬不住，只能悄悄回娘家借钱。次数多了，父母兄弟脸上难免冷淡，连街坊邻居也投来异样的眼光。一同出嫁的几个姐妹有稳定工作，丈夫不是当官就是当小包工头，每逢拜年，穿着光鲜亮丽，一身金饰珠宝，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风风光光回到娘家。相比之下，阿媛就像鸡笼里那只掉了毛的鸡，可有可无。
洋浦民间历来看重拜年，大年初二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往年回去，她从来不敢坦然上桌，缩在一边，看着兄弟姊妹说笑吃喝。实在局促，便退到水井边洗菜、洗衣，默默替年迈的父母忙活。这个家，明明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却像个外人。
一天夜里，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早已过世多年的婆婆站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夸她孝顺贤良，在世时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也心疼她常年清贫受苦，嘱咐她去买四个码的头奖，千万不可贪心，最多只能买四十块。
醒来时，梦境清清楚楚。阿媛半信半疑，终究还是照着梦里的话，托人买了。开奖那天，消息传来：真的中了。到手二十多万，一家人又惊又喜，像是从海里捞起了一袋月光。
喜讯传开，亲戚们很快接踵而至。有人要借钱造船买网，有人打算买车盖房，还有人为儿子筹办婚宴，理由一个比一个恳切。阿媛心软，借给弟弟五万造船。剩下的钱，夫妻俩商量妥当，先把老房子整修一遍，免得台风一来四处漏雨。
可钱这东西最是磨人。没能借到钱的亲戚，转眼就冷了脸，背后说她无情无义。阿媛心里又酸又凉：从前她穷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没人伸手拉一把；如今好不容易有一笔意外之财，不肯出借，反倒成了罪人。这就是当地人常说的“眼红病”——不去羡慕嫉妒世界首富马斯克等人，却偏偏容不得身边苦命人翻身。
好运却没有就此停下。没过多久，重点项目征地拆迁，她家一大一小两间老屋刚好在红线内。签下协议，两套可以直接入住的公寓就落到了她丈夫名下，还有几十万补偿款。住房不愁了，儿子将来的婚房也有了着落，日子一下子宽裕了起来。
又是一年大年初二，阿媛带着丈夫、孩子回娘家。这一次，所有人都热情迎上来，嘘寒问暖，拉着她坐上主桌，不断有人起身给她倒酒、敬酒。
她心头一热，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大舅见了，眉头一皱：“大过年的，哭什么？不吉利。”
阿媛赶紧抬手擦掉泪水，勉强一笑：“烟呛到眼睛了。”
话音刚落，鞭炮轰然炸响，硝烟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她再次落泪，淹没在白茫茫的烟雾之中，没有人看见。鞭炮声停歇，宴席继续，满屋子欢声笑语，酒气腾腾，真是一个好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