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带锔子的小板凳
文/周富敏
家里翻盖新房,所有家当都临时搬到了别人家寄存。如今房子完工,一件件旧物也陆续搬回。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格外感慨:好多老物件,扔了实在可惜,留着又和崭新的新房格格不入。就在整理这些旧物的过程中,许多尘封的回忆涌上心头,尤其是一个老旧的小板凳,一下子把我拉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小时候,我们一家人总在院子里吃饭。那时家里六口人,一张矮桌,配着五个凳子。父母坐在一起,坐的是屋门拆下的长条凳,我们当地人叫“闸板”。我们兄妹四人,每人都有自己专属的凳子,各不相同。哥哥的凳子是姥娘给的;大妹的是块枣木做的板凳,凳面中间有一个小圆孔,特别好认;小妹的凳子最老旧;而我,常年坐的是一个粗糙的老树墩。
每到饭点,只要妈妈一声招呼,我们兄妹几个就各自搬着自己的凳子,坐到固定的位置上,陪着父母吃饭。凳子是固定的,座位是固定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争抢,一家人日子平淡安稳,和和美美。几十年过去,这份温馨的画面,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岁月流转,时光匆匆。我当年坐的树墩早就不知去向,哥哥和大妹的凳子也不见踪影。唯独小妹这个不起眼的小板凳,历经几十年风雨,一直保留到了今天。昨天收拾旧物,我看着这个老旧的凳子,随口问母亲:“妈,这个小板凳是哪里来的?”母亲笑着告诉我:“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听到这话,我心里一下子满是敬意,认真端详起这个老凳子。它早已苍老破旧,凳腿也松动脱落。我轻轻把凳腿安好,准备拍张照片留作纪念,忽然发现凳子侧面,藏着一枚小小的锔子。
算下来,这个带锔子的小板凳,少说也有六十多年的光景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爷爷,平日里只能听母亲慢慢讲起。母亲说,爷爷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处事厚道,在乡里人缘极好,格外受人敬重。我无数次在心里想象爷爷的模样,而这个老旧的小板凳,就是爷爷留给我们最实在、最珍贵的念想。这么多年,母亲一直好好珍藏,实在难得。我从小就知道锔子是什么,就是旧时匠人用铜或铁打成的两脚铁钉,专门用来修补裂开、破损的器物。以前日子苦、物资少,老百姓过日子都格外惜物,盆、碗、缸破了都舍不得扔,专门找走街串巷的匠人修补再用。小时候,我常常听见街上传来吆喝声:“锔盆子,锔碗,锔大缸!”我见过匠人锔瓷碗,却从未想到,爷爷留下来的小木凳上,也藏着一枚岁月的锔钉。小小的一枚锔子,看似普通,却锔住了破旧的木凳,也锔住了旧年代勤俭节约的朴素日子,锔住了祖辈踏踏实实、善良厚道的品性。一个小小的板凳,承载着祖辈的温柔与德行,封存着我们一家人的童年烟火,也藏着代代相传的淳朴家风。时光会老去,物件会斑驳,故人会走远,但藏在旧物里的善良、勤俭和亲情,永远不会消散。这个带锔子的小板凳,不只是一件老物件,更是岁月的见证、家风的延续,也是我心底最温暖、最绵长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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