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
草鞋记
汪云飞
一
很长一段时间,在伯父住过的老屋的柱子上挂着一双草鞋,那可是他几十年前亲手编织的。后来,伯父去世了,房子也被拆了,那双草鞋早已无影无踪……
谁都知道:人因为长了脚,且要走路,就必须穿鞋。当然在原始社会,还是刀耕火种时,人们都赤身裸体,只得光着脚。也有极度贫苦和处境艰难时,有人要赤脚行走,甚至顶着烈日、冒着寒风。除此之外,大部分人几乎一生都离不开鞋子。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除了武术界盛传的武林高手穿过铁鞋之外,还有油鞋、布鞋、草鞋、解放鞋、皮鞋、运动鞋……
一路走来,鞋子似乎越来越精美,越来越轻便,越来越高档。且因季节、职业、地位、身份派生出各种名目、各色花样、各种功能的鞋子。竞技体育行业有跑鞋、丁字鞋,艺术界有舞鞋、木屐(纸鞋)。然而,有一种鞋在那个特殊年代,发挥了重大的作用,甚至成为时代的绝响,它记录着一段艰苦卓绝的历史,谱写了一曲惊世骇俗的颂歌。
长征中,红军战士穿着草鞋,从江西瑞金、于都出发,一路冲破敌人的围追堵截,湘江战役突围后,四渡赤水、强渡大渡河,翻过大雪山、走过无边的草地,激战天险腊子口,最终抵达延安。草鞋几乎是红军的标配,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红军被迫开始战略转移,他们穿着草鞋硬生生的走过了两万五千里,这在有着上下五千年历史的中华民族是绝无仅有的,也是震惊世界的壮举。一路上,他们穿坏了多少双草鞋,简直无法计算。更有许多红军战士,脚上的草鞋穿烂了,脚背打起血泡,脚丫子渗出鲜血,也不轻易将草鞋丢掉,更有老战士宁愿光着脚在滚烫的地面、寒冷的雪地里跋涉,也舍不得穿上,硬是以其顽强的毅力,一路咬着牙前行。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许多农民也穿着草鞋下地干活,上山打柴,到粮站售粮,进城赶集。草鞋留给人们的印记是那么深刻。
二
所谓的草鞋,大多是用稻草编织的,且用得最多是晚稻和糯谷的秆子。秋后,二晚和糯谷收割后,庄户人家便将它们一把把绑好,在稻田里晒上几天,待完全晒干了水分后,便将它们及时挑回家。这时,编织草鞋的,便从中挑出粗壮、狭长的稻秆,去除杂质和旁斜逸出的枯叶,只留下主杆。再用棒槌,一把把将它们砸扁,待稻秆砸成柔软细嫩,富有韧性和弹性后,便可以动手编织。
编织草鞋也是要有工具的,它与织布的南机类似,却远比它简单。一个木头架子,一个最为支点的挂钩,挂钩上系上用来编织草鞋的几根苎麻细绳,细绳的另一端绑在腰上。然后,在几根细绳之间开始编织。每一步都必须先将备用的、细软、有韧劲的稻草搓成条状,然后均匀地压入绳子中。编织的过程中,需要左右来回、循环往复,且稻秆必须恰到好处的衔接,尽量不留下痕迹。
编织的过程中,架子、挂钩、身子、绳子必须相互绷紧,编织者坐在小板凳上还得弓着腰、蹬着两腿,双脚、腰身得同时用力。眼睛得看着,根据草鞋的尺寸掌握粗细与收缩,避免走样和变形。同时,手里还得接二连三,不停地添加稻秆,得用力将每一步压紧压实。编织的过程中,还得注意前后跟,留好系鞋子的扣眼。一句话,得全神贯注,浑身使力。就这样大约一个小时后,一只草鞋就基本可以编好。接下来,再编第二只。左脚右脚,鞋子大小,工艺差不多,用料也相同,不同的是形状和尺寸。也就是大小对称,长短适合。这一切都凭经验和技艺。内行做出的草鞋结实柔软,经久耐用,外表精致。
三
我的伯几乎没有进过学堂,更没有进过书院,斗大的字认识不了一箩筐。可对农活,尤其是编织草鞋却很有经验。那时,我们两家同住一栋屋,伯父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都能感知。伯父虽然个头不是很高,身材也不是很魁梧,但身体却非常结实,尤其能吃苦耐劳。大集体时,他天天上工,回到家里,还得想方设法挣些零花钱。除了种瓜、卖柴,上街卖炭之外,农闲回事雨天不上工时,便在家里编织草鞋。即便夜里,他也忙个不停。深更半夜夜,屋子里常常传来“扑通,扑通”的棒槌声,那时他在捣软稻秆,或是将编织好的草鞋加工、磨平,整形。
伯父坐在编织架上,腰系绷带,鼓着腮帮干活时,还不改他乐观开朗的性子。见我们在一旁好奇地观望,总算开玩笑说:“想学波?这可是一门好手艺,学会了可以挣钱。不过,这手艺还是不学得好,是个苦差事。还是要好好读书,才能丢了锄把子,避免风吹日晒。”他一边认真地,也是娴熟地忙着。一边还不忘给我们讲故事,说笑话。
冬天,漏风的厅屋里非常的寒冷,我们早早地上了床,他却还在忙乎。一些日子过后,他的手指开始皲裂。严重时,沟槽里可以塞进一只小蚯蚓,细看里面似乎要渗出血来,可他却从不用药,也不怎么在乎。一有空,便悉悉索索地搓着稻杆,拽着麻绳,瞪着双腿,顶着腰身。
待有了十几双草鞋之后,他便挑着去十几里外的余江街上出售。生意好时,下午两三点便可以回家。到家时,一双眼睛半眯缝着笑。笑着将糖果分给我们吃。若是卖的人多,买的人少,则很晚才回家。进门时,黑咕隆咚的,就晃进一个影子。匆匆地扒几口饭之后,在椅子上吸几口旱烟,又开始忙乎。
那时,兴修水利,植树造林,修公路铁路,草鞋的需求量很大。伯父就因为编织草鞋多少有些积攒。可即便这样,他也舍不得乱花一份钱。那顶毡帽戴了几十年,那件冬天穿的棉袄都发白了,起皱了,可他一直穿着,以致我镜头里留下永恒。
伯父的一生实在太平凡,平凡得跟村人那些老人一样。大半生,吃着粗茶淡饭,过着寻常日子,甚至连东乡县城东乡都没有进过。不过,他对我的关爱和情怀我却无法忘记。他的音容笑貌,平凡故事常常走进我的文字。他的品德和秉性一直影响着我。以至于离开二十多年,我还常常怀念他,梦见过他。
我常想:穿草鞋的年代虽然早已过去,草鞋精神却值得我们传承……
作者简介: 汪云飞 , 江西抚州市东乡区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61年6月出生,1977年8月参加教学工作。业余坚持文学创作,主攻小小说、散文,迄今为止已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小小说、散文800多篇,其中300多篇入选《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杂文选刊》《微型小说选报》及各类微型小说、小小说、散文年度选本、丛书。《小小说选刊·作家存档》《微型小说选刊·当代微型小说百家》,《微型小说·名家有约》等多家报刊先后做过介绍。目前,已出版小小说集《离婚的理由很简单》《灿烂在心里的阳光》《玉蜻蜓、紫蝴蝶》《出乎意料的爱》《桃花潭》《始料未及》等6部;散文集《为爱种一片森林》《如梦似幻情依旧》旅游散文集《桨橹声中游乌镇》《山水情怀在心间》《心随真爱一起走》《女人的故乡》等6部。近年来,潜心研究东乡地方文化,先后出版《品读东乡》《东乡历史名人的故事》《东乡历代诗文选读》《风情东乡》等专著。先后荣获抚州市政府颁发的文学创作“金叶”奖,全国廉政散文创作一等奖,全国小小说征文比赛三等奖。全国“乡愁”主题散文征文三等奖。多次获全国旅游散文征文奖。2005年加入江西省作家协会,2020年当选为抚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