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事，各有各的气息。读书有读书的气度，做人有做人的分寸，戏，也自有戏的味道。这味道不在锣鼓铿锵，不在彩衣光鲜，只在日复一日的浸润里，慢慢养出来，沉下去，淡而悠长。
我年岁越长，越觉得父亲这一生，平平常常过日子，起起落落度光阴，身上总裹着一股清清静静的戏味。不张扬，不外露，温温的，厚厚的，陪他走过了八十余年的风雨晨昏。
父亲年少时，极爱读书，也极爱京戏。八十年前，他高中毕业，投考北京大学文学院，还特意加考了京剧。在他年轻的心里，诗文与唱腔，原是一样风雅，一样珍重。为习得正经气韵，他拜入杨派名师门下，潜心学须生。杨派的腔，初听平平的，不花哨，不讨巧，像老茶，第一口寡淡，回甘却厚。少年人心底干净，心性又稳，日日揣摩板眼，句句推敲行腔，不多时，唱来便有规有矩，顿挫从容。
入了北大，课业繁重，他却不曾放下这份喜好。课余闲暇，旁人多是闲散嬉游，他常常独自哼几段老生戏。那时候的戏，是纯粹的欢喜，是少年襟怀里一点清雅的寄托。无忧无虑的年纪，热爱原是简单的，干净，透亮，不带一点人世风霜。戏味落在青春里，像春日一阵软风，拂过心头，恬淡，明亮。
时光缓缓往前挪。22岁的父亲跨出校园，投奔解放区，把一身才情交付给了时代。往后大半生，他守着报社采编事务，执笔写文，与笔墨、新闻朝夕相伴。日子忙碌，也沉实，朝暮伏案，奔走不休。可无论世事怎样冗杂，心底那一点戏韵，始终没有淡去。稍有闲空，便轻轻哼上几句，不急不促，板眼不乱。在繁杂的日子里，这几声唱腔，是留给他自己的一小片安静。
风雨说来就来了。那些困顿清贫的年月，父亲被安置到乡下劳作，日子清苦，晨昏辛劳，周遭人心也多惶惶。四下萧瑟，人人拘谨，风雅二字，原是不敢提起的。可他趁着无人的时候，会低低唱上几句。声音压得很轻，缓缓的，稳稳的，散在乡间冷清的晨昏里。
他唱得最多的，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之上，抚琴退敌，表面从容，内里凶险，全凭一口气定着。父亲那时在乡下，白日里挑担锄地，夜来独对孤灯，四下无靠，也只剩这一口气定着。他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怕人听见，又怕自己听不见。城楼是虚的，山景是虚的，可那板眼里的稳当，是真的。
四野寂寂，唯有这旧腔伴他消磨漫长时日。世事起落，人心摇荡，他就借着这熟稔的调子，慢慢安顿自己。不说苦，不叹难，调子悠悠淌着，颠簸的日子，也跟着缓缓过去了。这时候的戏味，沉在深处，藏在暗处，温而有骨，淡而有刚。
我自小就在父亲的唱腔里长大，耳濡目染，渐渐也爱了戏曲。年少时偏爱样板戏，调子明快热闹；待到年岁稍长，灯下无事，他便慢慢教我传统京戏。他最熟的，是诸葛亮的须生唱段。一字一句，校正字音，拿捏行腔，不肯教我学得潦草。
煤油灯下的光景，我到如今还记得。他摊开稿纸，一笔一画，静静把长长的戏词默写下来。字迹端整清润，没有一笔敷衍。他先写《空城计》，从“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起，一直写到“我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写到这最后一句时，笔尖顿了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点，像一颗没落下来的泪。他搁下笔，看了半晌，说：“诸葛亮是知道守不住的，可他还是坐在城楼上。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得坐在城楼上。”说完又换一张纸，接着写《借东风》，写《捉放曹》，一出出工工整整地默下去。那叠稿纸，后来我数过，一共十七页。
那时我只爱调子抑扬好听，这话听过便忘了。如今回想，纸上是戏文，底下藏着的，是他多年放不下的一点牵念。那个小小的墨点，也在纸上安安静静地待了几十年，不洇大，不消退。
后来云收雨歇，日子渐渐平顺。父亲落实政策，暮岁的光阴，从容舒缓。他每日出外散步，步履缓缓，神态安然，走着走着，唇边便漫出杨派的唱段。声音不高，字正腔圆，板眼分毫未乱。几十年的功夫浸在骨里，不曾荒疏。少年清亮的嗓音早已随岁月消磨，唱腔反倒愈发温润沉厚，像老树的年轮，愈往里愈密实。
他散步的路，几十年不变。出干休所大门，沿山脚缓坡走半里，过一片小松林，站在望山平台上稍歇，再折回来。有一回我跟在他身后，听他哼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忽然停住了。他站在一块山石跟前，望着远处的山色，望了许久。我问他想什么。他说：“那年我在乡下，天天唱这一句。那时候我想，等有一天能安安稳稳站在这儿，望着山，把这一句从头到尾唱完，就好了。”说完他笑了笑，接着哼，从“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往下唱，一句没漏。山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可板眼还是板眼，一点不含糊。
这一路听他唱，时序也跟着慢慢走。少年的调子清亮，中年藏在风雨里，到了晚年，不过随脚步悠悠哼着。戏不曾给他戏台的光彩，不曾给他满堂喝彩，只是静静陪着他，一年一年，挨着日子过。
父亲走的那年冬天，我收拾他的旧物，翻出那叠稿纸。纸已泛黄，边角卷起，字迹却依然端整。那个小小的墨点还在，像一颗凝固的雨。我试着从头哼了一遍，哼到“我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嗓子忽然哽住，那个墨点在我眼前晃了晃，终于落了下来。如今十五年过去，那叠稿纸还在我书桌的抽屉里。偶尔翻开，墨点还在，不洇大，不消退。
生活原是一出无声的戏。没有布景，没有锣鼓，自有起落悲欢，聚散浮沉。父亲的这股戏味，不是学来的腔调，是一日一日的寻常岁月，慢慢浸养出来的。这些话说出来是轻的。重的，是他在乡下把声音压得极低也要唱完的那一句，是他在稿纸上顿笔洇开的那个点，是他在望山石跟前从头到尾唱完《空城计》的那个下午。
风掠过的时候，我仿佛还能听见那低低的唱腔，悠悠荡荡，漫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十五年了，那唱腔好像从来没有停过。
李家新：淮北矿业机关退休职工，中国朗诵联盟会员，国际朗联主播，安徽省朗诵艺术学会会员，淮北相之韵朗诵艺术团成员。
王九龙：笔名晓犁，高级编辑，资深新闻媒体人，曾多次获得国家级新闻类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