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一帘微雨燕莺呼
作者:陈中玉
晨起推窗,檐角还在滴水。昨夜那一场雨,不大不小,恰够把瓦当洗出青灰的本色来。院子里那株老杏,花瓣落了大半,铺在湿砖地上,粉白相间,像谁随手撕碎的诗稿。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甜,混着泥土的腥、草芽的涩,还有远处灶间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粥香。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那一声。
做大夫的人,看春天跟旁人不太一样。旁人看见的是花开,我看见的是木气条达;旁人听见的是鸟叫,我听见的是阳气破土的声音。《素问》里那句“春三月,此谓发陈”,念了半辈子,每到这个时节还是要重新想一遍。“发陈”两个字,用得极准。陈是旧年的积滞,发是把它推出去。天地在推,人身上的肝胆也在推。推得顺畅,一年都松快;推得不顺畅,火就上来了,头晕、眼干、胁肋胀满,脾气还大。前日诊室里来了个后生,三十出头,眼圈发青,舌边红得扎眼。他说最近睡不着,易怒,跟同事拍了桌子。我问他夜里几点睡。他说一两点是常事,刷手机。我说你这是在跟春天对着干。春气是往外走的,你偏要把它摁回去;肝木要条达,你偏把它憋在屏幕的蓝光里。他嘿嘿一笑,说大夫您说得玄。
不玄。孙思邈早写过:“春七十二日,省酸增甘,以养脾气。”酸是收敛的,春天不该收敛;甘是缓的,是给肝气铺一条软路,别让它冲得太猛。我又想起杜甫那句“细雨调和燕子泥”,一个“调”字,妙极了。燕子衔泥筑巢,泥太干了垒不上,太湿了要塌,非得细雨来和,不干不湿,刚刚好。人的肝脾之间,也讲究这么个“调”字。肝太旺了,脾就受欺负,吃不下、腹胀、拉肚子;脾太虚了,肝血又没处藏,眼睛干、指甲脆、夜里抽筋。医家开方,说到底就是在替天地做那场微雨的事。我给他开了逍遥散加减,又添了一句医嘱:明早别刷手机了,去公园里站十分钟,听鸟叫。他走的时候半信半疑。今天复诊,说头两天没做到,第三天去了,站在湖边看人遛鸟,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我说你不用知道为什么,木气条达了,它就谢你。造化的事,有时候比药管用。
送走后生,午后雨歇了一阵,我沿着河堤走。柳条已经绿得发亮了,垂下来,几乎要蘸着水。几只燕子贴着水面飞,翅膀尖偶尔点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它们已经蹿出去老远。莺在看不见的地方叫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像在念一本很长的经。我忽然想起晏几道那两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词是抄了翁宏的,可翁宏没人记得,晏小山却让这两句活了一千年。为什么?因为翁宏写的是景,晏几道写的是命。落花时节,一个人站着,看燕子成双成对地飞过去。那种孤,不是身边没人的孤,是心里有个洞,什么也填不上的孤。燕子越热闹,那个洞越深。
可我今天看燕子,想的却是另一层。燕子这物件,在中医眼里也有意思。它衔泥,泥是湿的,湿能困脾。可燕子偏偏在春天最湿的时候筑巢,衔的又是最湿的泥。它不怕湿吗?它懂一个道理:春天该湿的时候湿,是正常;春天该暖的时候冷,才是病。燕子把湿泥衔回来,用体温去焐,一层一层地垒,垒成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窝。这跟人养脾胃是一个理。脾恶湿,可你不能一点湿都不沾,身体需要津液。关键是那团“火”——命门的那一点真阳,能不能把湿蒸腾成气,布散到全身。阳气足的人,春天淋场雨没事;阳气虚的人,一场雨就困住了,浑身酸沉,大便黏腻,脑袋像裹了块湿毛巾。燕子不懂这些术语,可它做得比谁都对。
走着走着,到了城西那座老寺。寺不大,山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院里一株玉兰,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没长满,枝干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倒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倔强。我推开禅堂的门,里面没人,只有蒲团上几缕阳光。我在靠窗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打算参什么话头,就是腿酸了,想歇歇。禅堂的窗正好对着那棵玉兰。一只燕子飞进来,在梁上停了一停,歪头看了看,又出去了。它大概在找地方筑巢。我想起《六祖坛经》里那句话:“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识自本心。”六祖说的是心,可我觉得,燕子也在做这件事。它观照的是梁、是墙、是风雨来的方向。它不纠结“我为什么是燕子”,它只是衔泥、垒窝、孵蛋、喂雏,每一件事都做得干干净净。六祖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燕子的觉,就在那口湿泥里。
寺里的老和尚我认识,姓陈,七十多了,年轻时是西医,后来出了家,又回头学了中医。他给人看病,方子开得小,三五味药,剂量也轻,可病人吃了就是管用。有人问他秘诀,他念一句佛,人家笑他,他也不辩。有一回我问他,禅和医到底怎么通的。他耳朵背,我凑近喊,他听明白了,摆摆手,指了指廊下那炉子上坐着的药罐子,说了半句:“火大了……你闻闻。”就不往下说了。我闻见一股焦糊味。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只小炉,火苗蓝幽幽的,文文地舔着罐底,说:“这个,得守着。”再没多话。那天我看他坐在廊下晒太阳,手边一杯白开水,脚边一只猫,燕子从檐下飞进飞出,他眼皮都不抬一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早就把那碗药煎好了——不是煎给谁喝,是他自己就在那火候里坐着,文文地,不紧不慢。
山门外的雨忽然密了,我起身告辞,撑开伞,没急着走,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雨里的燕子飞得低,几乎擦着地面。莺不叫了。远处有只斑鸠在咕咕,闷闷的,像谁在敲一口破了边的钟。香樟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黑。空气里的味道又变了,早上的甜淡了,多了一层泥土深处的凉,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玉兰残花腐烂时的酸。花不烂,明年的花开不了;谷不腐,人的气血生不出来。古人造字,“腐”与“熟”本就挨着,一物烂到极处,才轮到另一物生出来。我站在雨里,没再多想,只觉得这味道本身就把话说尽了。
转身往回走,路过菜市场,卖菜的大姐正在收摊,见我撑伞站着,喊了一声:“大夫,要点荠菜不?最后一斤了,春天吃了好。”我买下了。荠菜这东西,性凉,入肝脾,能清能利,是春天给穷人开的方子。大姐找钱的时候说,今年燕子来得早,她家屋檐下那窝,蛋都孵出来了。我拎着那把荠菜往回走,伞沿滴着水,落在手背上,凉了一下。
夜里雨又大了些,打在瓦上,沙沙的,像一万只蚕在吃桑叶。我坐在灯下,把白天那把荠菜择了,根上还带着湿泥,凑近闻,有股子清苦的土腥气。水开了,荠菜下去,一烫就软,绿得发亮。我没放什么作料,就撒了一点盐,连汤带菜吃了半碗。吃完了,身上微微发暖,才想起杜甫。翻到《即事》:“黄莺过水翻回去,燕子衔泥湿不妨。”老杜在巫峡写的。那一年他五十六岁,漂泊在夔州,身体不好,肺病、疟疾、风痹,一身的毛病。可他看燕子,还是看出了一股劲。黄莺娇气,下点雨就吓得往回飞;燕子不管,湿着翅膀照样衔泥。老杜大概是在说自己。漂泊一辈子,病痛一辈子,可该衔的泥一口没少衔。我合上书,听了一会儿雨。隔壁人家的电视在播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要下到后天。楼下有只猫在叫,细声细气的,大概是饿了。我想起白天那个后生,不知道他明早会不会真的去公园。其实去不去都行。春天不会因为一个人没去公园就不来。可一个人去了,他的春天就多一分。医书上写的是“肝主疏泄”,可疏泄不是药替你做,是你自己得动。药只是那场微雨,泥得你自己衔。
丙午春分后二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专评陈中玉《一帘微雨燕莺呼》的当代散文史定位与隐性精神脉络
尹玉峰
微风细雨,把瓦当的青灰泡软
第一声燕啼,剪刀尖挑开湿绸
的瞬间;元代文臣胡祗遹
的晓窗漏进来的风,此刻
正蹭过雷州老杏的花瓣,把粉白
的诗稿,铺成湿砖地上没写完的
医案;燕子不懂得《素问》
它只认得雨的软度,太干
的泥垒不住巢,太湿的泥会塌
它默默把红土里裹着咸风的湿
一口一口衔回来,用翅膀
底下的体温焐,像老和尚
廊下那只蓝火苗的药罐,不猛
不急,文火慢慢收着,把沾着
雨的泥,熬成能托住
一窝新雏的窝,就像
孙思邈说的“省酸增甘”,给
往外冲的肝气,铺一条软和
的路,不让它撞墙
撞出满肚子无名火
脾恶湿,可燕子偏往最湿的
春里飞,它懂连泥土都懂的
道理:该潮的时候潮
是生;该暖的时候冷
才是病;命门里那点不肯熄
的真阳,才是最好的干燥剂
能把漫进骨头缝里的湿,蒸腾
成漫过全身的春气,就像那个
从诊室走出去的后生
第三天站在湖边忽然
觉得胸口的堵,顺着鸟叫的
缝隙,悄悄散成了风;老杜
曾在夔州的雨里见过它
五十六岁的肺病、风痹
疟疾,都没拦住它飞翔的翅膀
沾着湿泥往前飞;见过晏小山
的落花,也见过翁宏的
微雨;它不写词,也不
写诗,它只把千年来所有文人
没说出口的劲,全衔进每一口
泥里,垒成一个遮风
挡雨的小窝,让漂泊
的人抬头时,忽然看见自己的
那点孤单与寂寞,也有地方落
禅堂的梁上,它歪头打量过
六祖的经卷,可它从来不参
“我为什么是燕子”的
话头,它只观照风雨
来的方向,梁的硬度,每一口泥
落在哪一层,才最稳当;佛法在
世间,它的觉,从来不在
经页里,而就在那口不干
不湿的湿泥里—— 衔泥,垒窝
孵蛋,喂雏;每一件事都做得
干干净净,像老和尚
手里那把戥子,称药
的时候,半分都不会多,半分
都不会少;称得刚好,刚刚好
医家开的逍遥散,只是这场
恰到好处的微风细雨;那泥
得你自己一口一口衔
那火候,得你自己去
守着,不能急;那些你以为
跨不过去的湿寒堵滞,最后
都会在你自己的体温里
慢慢焐成一个,能安身
的春窝;窗外的燕啼又轻响了
一声;它把所有忘了自己活在
春天里的人们,从沉了
一整个冬天的梦里轻轻
呼醒;药香漫过脉枕的木纹时
忍冬藤早悄悄在墙根抽了新芽
你指尖触到的那点温
从来都不是方子给的
是你自己熬了半世的软和劲
风再吹过檐下的药匾,那些
晒透的花与草,全成了
你掌心上托住的、不慌
不忙的日子;所谓逍遥自在
从来就不是等一场雨停,是
你自己站在风里,慢慢
把心门吹开;那些堵在
胸口的淤塞,在你日复一日的安坐
随着春风,散成了檐下飘动的药帘
——尹玉峰现代诗:燕衔湿泥·有感于陈中玉《一帘微雨燕莺呼》

尹玉峰专评陈中玉《一帘微雨燕莺呼》的当代散文史定位与隐性精神脉络
当我们把陈中玉先生这篇作品放回近四十年中国散文的整体脉络中审视,便会发现它绝非一篇普通的写景抒情小品,而是在“文化大散文”的余热退去之后,重新接续晚明小品、民国学人散文传统的重要实践。它避开了当代散文常见的文化炫示、情绪泛滥、主题悬浮三大通病,以儒医的独特个人视角,为当下的散文创作开辟了一条“以日常载道”的全新路径。
一、对九十年代“文化大散文”的反拨与超越
上世纪九十年代兴起的文化大散文,以余秋雨《文化苦旅》为代表,惯于以宏大历史遗址为载体,站在今人的视角对千年文明做俯瞰式的评判,行文往往带着强烈的戏剧感与宏大叙事冲动。这类写法虽在当时拓宽了散文的文化边界,却也逐渐形成了固定套路:写山水必钩沉千年兴亡,写器物必铺陈掌故典故,最终常常让“文化”变成悬浮在生活之上的装饰,与作者当下的真实生命体验完全脱节。
陈中玉先生的《一帘微雨燕莺呼》恰恰是对这种路径的反向超越。文中同样大量援引古典诗文、中医经典、禅宗公案,却没有一处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做文化解说。作者从不居高临下地告诉你“胡祗遹的元曲有多好”“《素问》的医理有多深”,而是直接把七百年前的春睡欢喜,叠进自己晨起推窗的瞬间;把《素问》的“发陈”之理,落到诊室里后生舌边发红的具体病灶上。所有的经典都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文化标本,是活在当下生活里的生命经验。这种“我在文化之中,而非我看文化之外”的姿态,彻底消解了文化大散文自带的距离感,让厚重的传统真正变成了流淌在字里行间的活的血脉。
二、接续“学人散文”的珍贵精神传统
陈中玉先生的这篇作品的另一特殊价值,是接续了自周作人《自己的园地》、梁实秋《雅舍小品》以来,中断已久的现代学人散文脉络。这类散文的作者,从来不是以职业作家的身份写作,而是带着自己专业领域的深厚积淀,把学术层面的思考,转化为普通人能共情的日常文字:周作人以民俗与文化学的功底谈茶谈鸟,梁实秋以中西文学的素养谈吃谈住,而陈中玉则以数十年行医的儒医底色,谈春鸟谈微雨,把《素问》的医理、诗词的底蕴、禅宗的觉悟,全变成了檐下看雨时的随口闲谈。
这种写作有一个极其珍贵的特质:它没有丝毫“为了当作家而写散文”的刻意。文中所有的典故、所有的医理、所有的禅意,都不是作者提前查好资料、构思好桥段硬塞进去的,是他几十年行医读诗的生涯里,刻进骨子里的东西,站在窗下听一声燕啼,那些东西自然而然就从笔底流了出来。也正因如此,整篇文字的节奏才会如此松弛,没有半分用力过猛的雕琢感,像老和尚廊下慢煎的药,火侯温温的,却不知不觉就透进了人的肌理里。在如今太多散文为了“出金句”“上热搜”刻意制造戏剧冲突的语境下,这种“无心为文而文自工”的写作状态,恰恰是最稀缺也最珍贵的品质。
三、工业时代的“春气救赎”:散文的治愈功能新拓展
当代人的生存语境,早已和古典诗词里的农耕春景彻底割裂:绝大多数人被困在写字楼的蓝光屏幕前,作息颠倒,肝气郁堵,连春天过去了大半都未必能抽出半小时去公园走一走。无数写春天的散文,还在重复“春光明媚、万物复苏”的陈词滥调,完全没有触碰到当代人“身在春中却不知有春”的真实精神症候。
陈中玉先生的《一帘微雨燕莺呼》恰恰精准击中了这个时代的集体精神病灶。作者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年轻人熬夜刷手机,也没有空泛地喊出“回归自然”的口号,只是以一个行医数十年的长者的温和语气告诉你:春天的疏泄,不是药能完全替你做到的,你得自己走到风里,自己去听那一声鸟叫,自己去衔属于你的那一口湿泥。这种书写,把散文的审美功能,从传统的“怡情悦性”拓展到了类似“文化处方”的治愈层面——它不是心理鸡汤式的情绪安抚,是带着千年中医智慧、千年诗心温度的温和唤醒,让你合上书的瞬间,忽然想推开窗,去闻一闻外面雨后的空气。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陈中玉先生这篇散文早已超越了普通写景抒情作品的边界。它用最朴素的日常文字证明:真正的好散文,从来不需要刻意追求宏大的结构、华丽的辞藻、冷门的典故,只要你把自己最真实的生命体验,和你脚下的土地、你传承的文化、你身处的时代真正打通,哪怕只写一场雷州的微雨,只写几声檐下的燕啼,也能写出跨越时间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丙午年初冬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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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