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艺】《永远的长征》作者：墨染青衣精华热点

永远的长征

作者：墨染青衣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饱了水的旧棉布，随时要拧出雨来。可那雨偏偏悬在半空，不肯落下，只把一股湿冷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秋风萧瑟，卷着长安街上的落叶打旋儿，我把衣领竖起来，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就是在这样不太让人舒服的一天，我站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的台阶下，仰头望着那枚巨大的军徽。今年是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九十年了。我上一次走进这座博物馆，是二十年前——长征胜利七十周年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年轻，排着队买票，展览票是赠票，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像攥着一把能打开时光之门的钥匙。如今二十年过去，我又来了，可展览已经换了一茬，人也不再是那个二十年前的我了。

军博还是老样子，隔着长安街对面就是北京西客站，人流如织，嘈杂喧闹。我原以为这么阴冷的天，不会有太多人来，可一到门前才发现，参观的队伍弯弯绕绕，从正门一直排到了广场边上。有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穿着军装的年轻战士。人们的脸上看不出不耐烦，反倒有一种沉静的期待。我想起二十年前那次参观，也是这样络绎不绝的人群，也是这样安静而庄重的神情。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可有些东西，好像一点都没变。

迈步上台阶进了正门，往左拐，便是展览大厅。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组红军战士的塑像——英勇向前，目光如炬。二十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这组塑像时，站在前面愣了很久。那些塑像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后来才慢慢明白，那叫信念。炯炯有神的眼睛，透着无比坚定的革命信念；迈步前进的姿态，充满磅礴的力量。革命英雄主义的气魄，隔了二十年再看，依然震撼人心。

1934年10月10日，红军从江西于都出发。那一天，没有人知道要走多远，没有人知道要走多久。这一走，就是三年；这一走，就是二万五千里。当年的红军不曾想到会走这么长时间，这么远，这么惨烈，这么悲壮，这么气吞山河。上有飞机轰炸，下有几十万大军左追右堵，一次又一次的突围，一次又一次的战斗，用两只脚一步步地走来。除了这些险恶，饥寒与伤病像影子一样缠着这支年轻的军队。不知有多少红军战士不是战斗牺牲，而是活活饿死、冻死、病死的。那雪山和草地吞噬了成千上万的红军战士，把他们永远留在了那荒野之地。

我站在一组数字前面，看了很久。出发时二十多万人，到达陕北时只剩五万七千余人。十几万革命先烈，把生命留在了这条路上。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以锐不可挡的气势冲破了黑暗中国的闸门，带着光明的希望涌向胜利的明天。我想起二十年前参观时，讲解员说了一句话，我当时记在了本子上：“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只觉得这话朗朗上口，现在再品，才觉出字字千钧。

展览中有三处声光电组成的场景缩影，一处是大渡河，一处是雪山，一处是草地。二十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这些场景时，站在泸定桥的铁索前挪不动步。那一段铁索，每一个铁环腕口粗，以前在我的想象中以为很粗壮，可看了实物，居然那么细小，着实吃了一惊。真想象不出来，二十二名勇士是怎么爬过去的。即使没有战斗，爬过去也让人胆寒和费劲，何况一面爬，一面要开枪射击，一面要掩护自己，一面要快速移动，这真是奇迹。留下名字的十二名勇士——廖大珠、王海云、李友林、刘金山、刘梓华、赵长发、杨田铭、云贵川、魏小山、刘大贵、王洪山、李富仁——我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一一念了两遍。二十年前念过，二十年后又念了一遍，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历史的墙上，也钉在我心里。

另两处场景是爬雪山、过草地。红军在这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留下了许多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故事。我站在雪山场景前，看着投影里风雪交加的画面，听着呼啸的风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小时候听到的总是说“老红军”，从没想到当时红军战士很多才十几岁，正是现在高中生大学生，甚至初中生的年纪，如今都被称之为孩子，父母眼里的宝贝。二十年前参观时，我忽然醒悟到这件事，站在展板前发了好一阵呆。如今二十年过去，我的孩子也到了当年那些红军战士的年纪，再想起这件事，心里更不是滋味。那些穿着单衣草鞋翻雪山的年轻人，那些在草地里嚼皮带咽草根的年轻人，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的年轻人——他们牺牲的时候，很多人还是个孩子。由此让现在的我们不得不自惭形秽。

我仔细阅读着文字介绍，认真看着一件件实物。那些当年红军战士用过的东西——磨破的草鞋、锈迹斑斑的步枪、补了又补的军装、写了一半的家书——时隔九十年了，在年代感久远的实物中，看到的是当年红军的乐观精神，他们的英气在这些展品上散发着灼热的光芒。有一双草鞋让我驻足良久，鞋底已经磨穿了，鞋帮上沾着干涸的泥巴，鞋带是用粗布条搓成的。旁边说明写着：这双草鞋的主人是红一方面军的一名战士，他穿着这双鞋走完了全程，到达陕北时，脚上的血泡和草鞋粘在了一起，是战友用温水泡了半夜才脱下来的。我盯着那双草鞋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后来怎么样了？可说明牌上没有写。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从展厅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阴沉沉的，雨到底没有落下来。我站在军博门口的台阶上，回望那枚巨大的军徽，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参观完出来时的情景。那天也是阴天，我站在同一个位置，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烧得滚烫。二十年过去，那团火还在烧，只是火苗更稳了，更沉了。

我想起展览前言里的一句话：“长征永远在路上。”是啊，长征永远在路上。九十年前的那场远征，不只是红军战士用双脚丈量出来的二万五千里，更是一个民族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精神跋涉。那群平均年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为了革命事业，为了北上抗日，为了解放人民，踏上漫漫征途，跋山涉水，跨过重重艰难险阻，历经千辛万苦，血雨腥风，凶恶险境，牺牲了十几万革命先烈，到1936年10月全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宣告结束，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革命行动，成为了中华民族不朽的精神丰碑。他们留下的，不只是胜利会师的欢呼，更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精神长征路。这条路，每一代人都要走，每一代人都得走。长征精神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不是教科书上的考点，它是一团火，得有人接着烧；它是一条路，得有人接着走。

二十年前参观完那次展览，我写了一篇观后感，结尾说：“有这样精神的民族，是打不倒的；有这样的军队，是战无不胜的。”二十年过去，这话我还是信。不仅信，而且更信了。因为二十年来，我见过太多人在这条精神长征路上走着——抗洪大堤上的年轻士兵，抗疫一线的白衣战士，大山深处的支教老师，实验室里熬红眼睛的科研人员。他们没爬过雪山草地，没吃过皮带草根，可他们身上有同一种东西——那股子劲儿，那股子为了别人豁出去的劲儿。那就是长征精神，换了衣裳，可魂没变。

走出军博大门的时候，风小了些。长安街上的车流滚滚向前，西客站的大钟敲响了整点报时。我忽然想，九十年了，那群年轻人出发时的年龄，和今天站在我身边排队参观的中学生一般大。他们用青春和生命换来的那个“光明的明天”，就是我们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我们今天走的路，就是他们当年用双脚踩出来的路。而我们今天要走的路，是他们当年眺望过的路。

长征没有结束。长征永远在路上。

附诗一首：

路

文/墨染青衣

草鞋磨穿的夜晚

有人把北斗七星

一颗一颗摁进枪膛

然后举起骨头

当火把点燃

雪山在身后矮下去

草地从胃里长出来

皮带扣上的牙印

比任何誓言都深

深过泸定桥的铁索

深过一个民族

站起来之前

最黑的那道影子

九十年来

这条路一直没有铺完

每代人扛着自己的雪山

自己的草地

自己的腊子口

有人倒下时

手还指着前方

有人接过火把

连名字都不留

你看今天

长安街上的车流

正从当年那个

最瘦的红军战士

肋骨间穿过

他侧了侧身

让出一条路

给明天

【作者简介】

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