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苹果哪里去了
作者/司晓升
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接受过那个年代系统的教育。虽说家庭出身不算理想,可“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的政策,我也听得懂。通过社会主义实现共产主义,这话当年确实让我的热血沸腾过、心情澎湃过。一个农村小青年,也曾怀揣着远大的理想,想做新中国事业的接班人。
作为一个回乡知识青年,我响应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和大家一起,要把家乡建设成天堂,让每个人过上幸福生活。我怀着一颗“给天缝布衫”的雄心壮志,一头撞进了社会这座大熔炉。

小时候正长身体,最需要营养,却差点没饿死。缺吃少穿的童年,让我养成了一辈子都不敢浪费一粒粮食的习惯。上中学学知识的年纪,为了“革命”,没学下什么科学知识,只学会了串联、批斗、写大字报、游行……到了该工作的年龄,上山下乡干革命,学会了把手上的老茧磨得比铜钱还厚。唉,这革命到底是为了啥?当一个人快要饿死了,革命意志薄弱一点,总不算错吧?将近十年在生产队连续不断的劳动,把我磨炼成了一个服服帖帖的标准农民。
一天下午,二队队长武子带领大家在平整土地。休息时,武子把七八个年轻男劳叫到沟河边的柳树下,压低声音说:“你们看,‘天赦’已过,外村已经有人开始驮苹果了。(在苹果产地富仁买苹果,用自行车驮竹筐带到西安、咸阳卖,那时候叫‘投机倒把’‘长途贩运’。)咱们谁想去,几个人搭伴,明天一起去。”我连忙接话:“我在富仁建兴有个熟人,他管苹果园,我带大家去,人熟能优惠。”三言两语,这事就拍板定了。

第二天,我们五个人,五辆自行车,每人驮了一百三十多斤苹果往回赶。第三天凌晨,鸡还没叫透,我们就驮着苹果出发了。那时候物资极度匮乏,流通渠道几乎为零,西安人见了农副产品,简直如获至宝。到半下午,五个人的苹果全卖完了。回家路上一算账,每人除去二十多元成本,净赚七八块到十块,大家欣喜若狂。第二天,我们又继续去富仁批发。
我把苹果带回家,两个女儿,一个三岁,一个五岁,围着竹筐眼巴巴地看着苹果,咽着口水,小手拽着我的衣角,怯生生地喊“爸,吃苹果”。我心里一阵发酸,可那苹果是全家人的指望啊!我硬起心肠,一个都没舍得给。晚上,孩子妈看不过去,趁我不注意,从筐底捡了两个最小的,一人发了一个。我看着女儿们小口小口啃着苹果,那股香甜劲儿,自己却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馋意生生压了下去。

第二天凌晨两点多,我们在村口集中,一起出发去西安。刚骑上车,禄寿哥的车子驮了一百五十斤,太重,没走几步就倒了,一个人怎么也扶不起来。我和武子赶紧下车帮他扶起车子,重新捆好,这才上路。
自行车刚走了一节路,快到尚九路口,突然,路边的包谷地里窜出一群人,横在路中间,大喊:“不许动!放下自行车!我们是终南民兵小分队的!”
其实,武子当时没下车,见势不妙,顺势一拐,骑进包谷地,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绕道把自行车和苹果带回家,逃过一劫。而我们四个,连人带车带苹果,被押送回终南工商所。

过了几天,通知我们去取自行车。工商所的人宣布:苹果,无代价没收。
那天半上午,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掰着指头一算:不但把前一天挣的十块钱赔了进去,还把母亲攒了半年、卖鸡蛋换来的十几块钱也全赔进去了。母亲知道后,没骂我,只是坐在炕沿上,用衣角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这咋连口饭都不让人踏实吃呢?”

七十年代中期,乡政府、派出所、工商所三家联合,每天晚上埋伏在西宝公路边的包谷地里,专门拦截终南地区骑自行车往西安卖苹果的小贩。美其名曰“打击资本主义长途贩运”。那时候,多少人都遭了这种厄运。大家私下里把那帮人叫“民兵小分队”,头头姓杜,心狠手辣,人们都叫他“黑霜”。
我就想不明白:如果国家组织人力物力,把富仁的苹果运到西安去卖,就不加差价吗?你们加了差价,就不是资本主义吗?可这样的事,你们偏偏没精力去做。

人生如梦,老了,早年的亲身经历也该记下来。想不明白的一些事,跟诸君探讨一下,连提四问:
一、富仁人种的苹果没人买,烂在树上,就是社会主义吗?
二、一百五十斤重的苹果,用自行车驮着,骑行一百二十多里路,半夜两点起床,要付出多少心血,流多少汗水?难道这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三、城里人挣的是工资,可不是直接挣的苹果。用工资买苹果,难道也是资本主义?理所当然,我们不拿苹果换他们的工资,难道让他们直接吃人民币?
四、富仁人卖苹果是资本主义,我用自行车驮苹果是资本主义,城里人用钱买苹果是资本主义,那么,你们不掏一分钱,把我的苹果没收以后私分,才叫社会主义吗?我看,这是喂猪!
2026年11月16日




作者简介:司晓升,网名终南秋翁。早年创办三里桥苗圃,自任董事长。曾任村小名誉校长、村苗木专业合作社理事长、西安市花卉协会副会长、县作协理事、分会副主席。老来习文弄墨。现为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诗词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县美术协会分会顾问、县书法协会分会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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