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爱
作者：王佐臣
关于爱，这个人生绕不过去的话题，在古今中外作家的笔下，既有热烈的告白，也有清醒的箴言。对于我来说，经常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呢，还是在梦外。四十年的互相扶持，形影相随，怎会料到她先我而去，事隔三年，依旧难以接受那个从天而降的生死两别的凄楚场景。
莎士比亚把爱情比作“亘古长明的灯塔”，定睛望着风暴也不动摇。简·奥斯汀则提醒世人，傲慢让人无法被爱，偏见让人无法去爱别人。沈从文走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的信更直白“我把我整个的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
可爱情不只属于花前月下。路遥借孙少平的眼睛看得很清：爱情应该真正建立在现实生活坚实的基础上，否则就是在生活之树上开的一朵不结果实的花。老百姓的爱，更多藏在柴米油盐里。是清晨递过来的一碗热汤，是生病时守在床前的那双眼睛，是吵了一辈子嘴，老了却谁也离不开谁。
我也曾拥有过这样的爱。那年春天，城南的老槐树开了花，她初次挨着我在树下的长椅上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悄悄放进我的掌心。那一刻我就明白，所谓知音，不是天天说情话的人，而是能和自己在一起坦对炎凉人生，手牵手度过漫长岁月的那个人。
我俩究竟经历过多少回人生中的风风雨雨？记不清了。但记得退休之后，我和妻子总爱坐在窗边晒太阳，她说人老了，骨头缝内里缺阳光。我便搬了把藤椅陪她，一坐就是半个下午。街坊们路过时常取笑：“老两口又在面对面发呆了”，我们也不恼，依旧那么坐着。如今她走了，那把藤椅空了，窗边的太阳还是和从前一样暖，却再没有人陪我一起晒了。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那些画面就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飘。她低头缝补衣服的样子，她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她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轻轻嘱咐“带我回家”。恨自己从前不懂什么叫生命无常，幸福难留，只知无需滥情，可没了知音之后，这日子就一地鸡毛，度日如年。有人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我觉得，时间不是冲淡，而是把爱酿得更浓、更烈。
妻走后这些日子，我常常对着她的照片说话，说今天天气好，说她平日最爱吃的菜我做了，说孩子们又来看我了。明知她听不见，可说出来心里就感觉好受一点。时常夜夜醒来，屋子里静得可怕。我习惯性伸手往被子那头摸一摸，空空如也，这才又想起她早已不在了。那一瞬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上气。亲友和邻居劝慰：“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得为自己活”。道理都懂，可感情这东西，哪能是说放就能放得下的？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她给我织的那件老式围巾，因为年代久远，褪色的历害，那边角也磨破了，可我戴上它，仿佛依旧闻到一点点她常用雪花膏味道。天其实不冷，我就这样戴着它出门，街上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这老头天如此暖和，戴着一条厚厚黑围巾，还走得挺慢，也许病得利害。他们怎懂，这是我和她之间最后的牵连。
最近我常在想啊想，爱，到底是什么？是热烈，是清醒，还是心烦意乱？人生，不离不弃的爱，是明知现实残酷，却依然愿意为对方付出；是明知终有一别，却依然选择好好相爱一场。现在，我一个人守着共同创建的家，守着那些回忆。每天早上起来，我还是会把她的杯子摆好，把她的椅子擦干净。许多人都大为不解：“人走了几年了，快快走出来悲恸吧”。我不吭声，只是继续擦。他们不懂，这些东西留着，觉得她迟早终会回来。
夜深了，又坐在窗边。月亮很亮，照进屋子，也照在那空着的椅子上。我多希望妻能突然推门进来，叫着我的名子：“喂！这么晚还不睡，折腾什么呢”？可她不会来了。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替妻多看几眼这月光吧。等到哪天我也走了，愿彼此还能在另一个世界相逢，还能坐在初恋时的老槐树下，谁也不说话，只是把手悄悄放进彼此的掌心。这剪不断，理还乱相思哟，就让它继续打发孤寂之苦，延续所有的心心念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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