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扁担上的家教
文‖樊卫东
十三岁那年,父亲给我掏了两半桶大粪,又削制一副小扁担,叫我学着担粪。父亲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孩子会打洞。你是庄稼汉的孩子,就必须学会挑担子……”
母亲在一旁心疼地劝:“他这么小,就让他担粪,不怕压坏身子?”父亲没有理会母亲的念叨,他挑着大粪走在前头,我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面走向田地。
中午下地回来,我的肩膀已经肿起,疼得钻心。心里不由得生出怨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晃、前仰后合,挑着这几桶粪走到地里的。父亲看在眼里,却没有半分怜惜,逼着我坚持下去。
母亲到奶奶跟前告父亲的状,奶奶问父亲:“你就不怕压得他不长了?”父亲掀开我的衣领看了看,说肩膀只是压肿了,往后常担粪,练出本事就没事了。于是,下午依旧是两副扁担,一副担大桶,一副担半桶,扁担在肩头咯吱作响,我们父子二人,走在热气腾腾的田埂上。
我终于学会担粪了,比邻居家老四还要早,那年我十三岁,老四是十五岁才学。老四的父母眼里满是羡慕我,可那是我却非常恨父亲!
后来我到西戌中学读书,比我小五岁的妹妹,也在十三岁跟着父亲学会挑扁担,邻里都夸赞父亲教子有方。
现在回想起来,担粪,原是父亲独有的家教。从一根有形的扁担,慢慢懂得扛事,学会隐忍,学会坚持。
我十三岁时,父亲下地,就叫我跟着去薅谷苗、锄玉米地。父亲锄两行,我锄一行。他教我锄地要左右上步,两脚不能并拢;教我薅谷苗,有“一步老三案”,还有“赶会谷”。所谓“一步老三案”,是将谷苗间成三堆,每堆四五棵谷苗,一步两跷。约莫五六尺。“赶会谷”,就是不分间距,谷苗稀稀朗朗连成一行,像赶集聚拢的人群断断续续。在父亲言传身教下,我学会了农民孩子要掌握的农活本事。
一根颤悠悠的扁担,是父亲教给我的人生哲理。不只是学会担粪,更要懂得对生命的担当,对家庭的责任,以及直面磨难的坚持。
父亲说过一句话,像铁钉一样,牢牢刻在我的心底:“没有一个人的肩膀是被扁担压垮的,要是没了心劲,人就真废了。”
往后求学、工作的岁月里,挫折与磨难接踵而至。靠着父亲的教化,我没有沉沦,没有荒废。无论多难,都咬牙扛住。我是从父亲的扁担下走出来的人,骨子里浸透了苦,肩膀扛得住风霜。
如今时代向前,三轮车、四轮车走进寻常人家,大粪有抽粪车拉,吃水也不再需要挑担。让孩子挑扁担这种家教,早已无从谈起。可父亲这句话,值得后辈牢牢记住——“没有一个人的肩膀是被扁担压垮的,要是没了心劲,人就真废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