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的启蒙
作者:王广锋
在这个秋月里,我又走进离别五十多年的辽宁盘锦那个昔日盐碱滩。晚秋岁月,山河壮丽。远山红缀,木叶依然伴着秋黄,一望无际的稻谷被风吹起层层波浪。这里曾是我军旅开始的地方,那时,这里曾被称为“南大荒”,现在已变成丰盈锦绣的“南大仓”。
一九六八年的二月,世事渐趋平稳,我穿上了绿军装。三天三夜的绿皮闷罐火车把我们带到盘锦大洼县这个地方。下火车便换乘了敞篷汽车,展现在眼前的便是白茫茫的盐碱滩。没有山,没有水,也稀少人烟。天和地的界限并不那么清晰,似乎浑成了一体。
车驶在干枯的车辙上,一路不停颠簸,大半晌摇晃过后,汽车终于到了军营,军营就是一处部队二五农场。
后来才知道,我们这个团,无论是解放战争还是抗美援朝,都有着辉煌的战功。但作为初入军营的新兵,我们免不了有些彷徨。
“军营”是芦苇搭在“干打垒”上的草房,四处透风,简易得狂风大作时房盖都有被掀起来的危险。然而,院子里的茅草房又很整洁,处处洋溢着军人整齐划一的“标准”。
每栋营房虽简单,却很有特点,都整整齐齐坐落在高高的土台上;房与房之间排列着座座黑土堆,上边覆盖着尚未融化的雪,呈现坚硬的花斑。后来知道,这就是连队天然的“餐桌”。不远处还有一道白墙,可以放露天电影,也是跳“忠字舞”的背景墙,成了那个年代的标配。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硕大的红字写在各座营房的墙上,日常生活和军事训练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淬炼军人的意志。
部队驻防是分散的,与百姓村落交错在一起,方圆十几公里散落各处,很像现在的“城中城”。连队挨着乡村,乡村环着连队。农田也互相接壤,难以分清“你的还是我的”。每年从辽河引来的水也互为补给,一同泡田、插秧,有时连农具也互相借用;农忙时节,部队还会支援农民插秧收割。
今非昔比的大洼区,是盘锦的一个区。那时人烟稀少,又处在风沙常起的辽河口,空旷的二月,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盐碱荒滩。高过人头的荒草被狂风摇晃着。裸露的地面寸草不生,一片白、一片灰,当地人把这叫作“牛皮癣”的不毛之地。也有很多碱蓬草,秋冬季节就变成艳红色,如今已经成为旅游新“热点”。
那时,最糟糕的就是吃水困难。地下水苦涩难饮,盐碱浓度超标,连洗出来的衣服都是邦邦硬的。那个地方,春天来得晚,满眼荒芜,冷冽的风还夹着漫天碎雪,吹得人抬不起头、睁不开眼。那时的田埂冻土坚硬,还见不到草芽。
真像《北大荒》里写的:“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岁月流转,我依然记得那时的“南大荒”。
不管地下冻土是否融化,闲置一冬的沟渠,便开始引水,补充连队水塘,给大地泡田。源源不断的辽河水,一周之内便注满遍地沟壑,也灌满连队池塘,到处成了泽国。水来了,鸟儿也随之而来。辽河水里还带来小鱼、小蟹、小虾,稻谷生长,这些生灵也一同生长,待到秋收之时,盘锦便成了“鱼米之乡”。
1969 年 3 月 2 日至 17 日,珍宝岛战事爆发。边境还有大军压境,“准备打仗”已不是口号,时刻备战、实演砺兵成为当时的主战任务。饱经风雨、淬炼筋骨,部队要求“满编满员”,那段时间军事训练抓得很紧。
七月的一天,突然接到上级开往珍宝岛的命令,我所在的连队全副武装,真枪实弹,在流火的七月行军,一昼夜赶到沟帮子车站,当日又接到原路返回的命令,原来是一次实战模拟演练。
之后,我跟随部队到丹东鸭绿江下游右岸,在与朝鲜隔江相望的江堤抢修岸堤。
当年十月,我调到团卫生队工作;这里依然远离城镇、远离医院,急症难以后送,医疗条件简陋,不少疾病只能就地处置,需要手术的,也只能在卫生队开展。术前消毒,术后敷料清洗都是难题,简陋到要从冰窟里淘水,用冷水清洗敷料、消毒器械。
我在卫生队兼管手术室,洗消、配台都由我负责。没有煤炭,就用稻草消毒;手术结束,还要清洗沾满血渍的器械、敷料、洞巾,在带着冰碴的水里,手被冻僵,指头弯不过来,皮肤裂出一道道口子。现在回想,酷似战争年代的翻版。
随着隆冬的首场雪,冬的序幕缓缓拉开。那个年代,冬雪似乎格外寒凉,全然不像儿时记忆里漫天飞雪那般温柔。
大洼的隆冬很长,一冬里,大白菜、大萝卜、土豆号称“老三样”,这三样就是一冬的副食;难得吃上新鲜蔬菜和水果。因为四角三分钱的伙食标准,还要节约两分钱过节,连队只能靠自己养猪、养鸡补充肉食。
我的军旅启蒙,从六十四野战军最基层的连队开始,在水稻田里摸爬滚打。拉过平田木板,插过秧,收过水稻。熬过冷冽寒冬,也领教过蚂蟥吸血、蚊虫叮咬的滋味。
春暖的清晨,水上还结着冰,田埂上留着残雪,我们咬着牙跳进刺骨的冰水,双脚痛如刀割,直到冻得麻木,才算安生。赶农时插秧,五点起床,八点收工,一日四餐(加一餐)都在秧田里;腰痛得实在受不了,就直一直腰,有时真想趴在地上歇一歇。
轰隆电闪雷鸣,滂沱大雨砸得人睁不开眼,雨水从衣角流进眼里,再淌进脖颈,我们依旧立在田里,被风雨推搡着。排长叮嘱大家,听收工号。风雨肆虐,一直没有号声,我们就在狂风暴雨里坚守。现在回想:军人没有挑好天气的道理,只有灾害面前不能止步。今天看来,严格的纪律、坚韧的意志,这铁打淬炼的经历,都是成长的养分。
那时,很多干部没有手表,连队司号员一手拿铜号,脖子上挂着马蹄表,给连长看时间。有一回,一位吉林通化入伍的战士戴着手表,说:“连长,到时间了。”连长看了他一眼:“我的‘表’时间还没到。”当时,大伙都笑了。
几十年过去,昔日盐碱荒滩,硬生生变成万亩良田。夏日海风拂过,掀起层层绿浪;秋天遍地金黄,化作金色海湾,更添红海滩这一处旅游新景。
耕种辛苦,收获的不只是粮食,更多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淬炼。岁月流转,仿佛又把我拉回那个年代。说实话,那时日子真苦,苦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难以忘怀。土地长出粮食,而我收获了历练。经过这番淬炼,再遇到困苦,便不再退缩、畏惧,我的青春,有一部分留在这片盐碱地上,为我的人生启蒙,打开一道又一道关口。
我在归途,我在远方,路虽远,行则至……回望初入军旅的那些年月,盘锦这片土地,培育出不少血性的中国军人。这份坚毅的品格,让人终身受益。
岁月峥嵘,到了桑榆暮景之时,这段难忘的岁月,有着特殊的意义。昔日盐碱荒滩的南大荒,今日鱼米之乡南大仓,遍地高低错落的草木,秋意浓烈,大地上绿、红、黄斑斓交织,悄悄酝酿着独属于深秋的丰收喜悦。
时间藏着厚味,荒凉的盐碱滩变成今日鱼蟹鲜美的米粮仓,座座油井矗立,工人们有条不紊、不懈劳作,一派欣欣向荣!
2026 年 11 月 10 日
【作者简介】
璐鹭(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一位拥有四十余年军龄的老同志,曾荣立二等功,荣获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与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如今已年过古稀。
悠悠岁月中,除坚守本职工作外,业余时间喜爱文学与阅读,亦试笔写作,编辑、撰写并相继出版过一些专业文章与文学作品。有人戏称是“跨界”,其实纯属业余爱好。自知功底尚浅,唯有“老骥伏枥”,闲中拾笔,不懈耕耘,尽力发挥夕阳余晖。群内群星闪烁,人才辈出,我深知差距甚远。写点小文,只为丰富业余生活,勤勉自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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