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如其人与因果自背》
作者:林居正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老家正门口边上有一株红豆杉。去年夏天,《文心跋涉》新书发布会之后的7月5日的清晨,也是龙王圣诞的日子,我推开大门,恰好有一阵风来,一阵清香便飘进老屋。那一瞬,我觉得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又像是冥冥中的提醒——文字如花,从你生命里开出,便有了自己的去向,你不能再把它收回枝头。
回顾四年多的写作,说不清是一种自觉还是一种本能的驱动。起初只是尝试着在网络平台上随意发些散文、随笔,彼时并无什么计划,不过是几十年来读过一些书,心头一些感悟,便想把它化成文字——到过的名山大川,游览心爱的城市,看过清澈的河流、巍峨庄严的宫殿,那些具体的物象在心里不停地发酵、沉淀,最终不得不寻找出口。于是便有了那些如今看来或许还显不足的文章。不过,这四年从未中断,两百三十多篇。渐渐地,我从一个零散、业余的写作者变成了一个有一贯风格和稳定气质的行者。朋友们说我的散文“有哲理,但有门槛”,我知道,那门槛不是什么学问,而是对读者安静“细品”的要求。
我的写作从来不是悠闲的消遣,而是生长在自己喜欢思考的性格里,这种性格落到纸上,便成了所谓的“哲思体”。我不太擅长写纯粹的叙事或抒情,大约是我的眼和心总是不由自主地从具体的事物滑向抽象的问题。听到寺庙的晨钟,钟声消逝之后,我忽然想追问“钟声去了哪里”。记得2000年春在莲花二村小书房里,当第一次读到佛教的《楞严经”》的“开经偈”,我整整三天心神不宁,坐在书房里反复思考这短短的二十八个字,直到把它们化成一段文字,才算稍稍安顿了自己。我就是这样写作的——把所学、所见、所知、所悟一并揉进文字里,像一个不懂得分别的匠人,把金、银、铜、铁熔在一炉,哪怕出来的器皿不那么光鲜,至少是真诚的、完整的,不欺心的。
然而“不欺心”三个字,说出来轻巧,做起来却极难。几年来,我常常在深夜改稿时突然停下来,问自己:你写的这个观点,是真的想明白了,还是仅仅觉得它漂亮?你阐述的这个细节,是忠实于记忆的,还是悄悄美化了?你流露的这份情感,是自然生发的,还是为了博取读者的认同而夸张的?这些问题像一道道逼仄的窄门,你必须侧着身、屏着气才能通过。通不过的稿子,我宁可弃置在文件夹里,任它落灰。有一位朋友曾劝我,说有些地方不必那么较真,稍微松一松,文章的“阅读量”会好很多。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写散文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对得起良知。”其实,人总要有一点不肯妥协的东西。
由于我坚信文字和文章是有能量的,因此“文责自负”这四个字,在我心里有一种近乎信仰般的庄严。古人作文,有“藏之名山,传之其人”的郑重,他们相信文字可以通鬼神、感天地,所以落笔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们今天固然不必有那样神秘的敬畏,但至少应该明白:一个写作者在公共空间里发出的每一个字,都携带着力量,哪怕微弱如萤火,它也在黑暗中占据了一个位置,并且可能被某一双寻找光的眼睛看见。如果你发出的是一束真实的光,那便能照亮一寸脚下的路;如果你发出的是假光,那便会误导一个赶路的人。
有一天,一位大约同龄的读者——领导干部、微信朋友,发短信告诉我,有一篇散文改变了他对生活的态度,学会了在静坐中体味时间的质感。我阅读微信时,心头发热,一种又温暖又沉重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文字的影响竟然可以这样具体、这样深远。与此同时,我也见过不少十分华丽的文字,也仅仅华丽而已。我认为,这些华丽的文字,时常可能透支公众对文字的基本信任。这种因果,看似无形,却比有形的报应更加绵长、更加难以消弭。
而“因果自背”,则是我对写作更深一层的领悟。佛家讲“因果不空”,世间万物,一动则万象随生。你写下每一篇散文,它就像一粒种子,被风带到了四面八方,在哪些土壤里发芽、在哪些心里开花、在哪些地方结出善果或恶果,你既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但你最初的那一念是善是恶,是真是伪,你自己最清楚。这一念的质地,便是日后一切果报的根源。
比如,我写《坚信因果是人类顶级终极的认知与智慧》时,最初的念头是想告诉人们因果法则是宇宙间最伟大最公平的法则,如果没有因果的认知与智慧,就很难生长出平等、敬畏、感恩、悲悯之心。我写《放大福报:天旨光昭德行示范人间》《人做天算:超越“在看”的底层逻辑》《认知须破除“时也命也运也”魔咒》,都希冀给有缘读者一点点启迪。因为,我的念头都是干净的、诚恳的,所以无论散文的传播效果如何,我内心是安稳的。相反,如果有一天我为了某个功利的目的而扭曲了自己的本心,哪怕散文写得再漂亮、再讨巧,那种内在的亏欠也会像一根细刺,永远扎在意识的深处,时不时地疼一下。
“文如其人”这句话,年轻时只觉得是一句寻常的套话,年岁渐长,才愈发体会到它的精准与残酷。文字是藏不住人的。你可以在社交场合表演一个不是自己的角色,但一旦坐到书桌前,拿起笔或打开电脑,你的真实面目就会一点一点地从字里行间渗出来。你的格局、你的见识、你的心性、你的善恶,甚至你的睡眠质量和当天的情绪,都会在文字中留下无法伪造的痕迹。我有一位朋友,他读了我的散文集《文心跋涉》之后说:“你的散文有一种统一的质地——诚实的质地。”我听了很受用,但也知道,要保持这种“诚实的质地”,就必须在生活中做一个诚实的人。写作不在生活之外,写作就是生活最浓缩的投影。
原兰州军区司令员李乾元上将为《文心跋涉》所作序言——《文心悟道》中恰巧提到“文如其人”——有道是"文如其人",这句话放在居正身上一点儿不错。居正人好品高,勤奋多产。他的散文之所以有历史的厚度,是因为他对历史知识有丰富的积累,亦有自己深刻的认知,还有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发扬,对经济发展的慧眼如炬。他将历史变迁与人文环境融为一体,常聚挚友,倾心论道,究天人之道,通古今之变。曾经历过、发生过的历史事件,统统或正在发生或将要发生,如此这般地展现了其对历史的认知。
当然,李乾元先生《文心悟道》还指出:居正的散文充满了人生哲理,无论是写古今沧桑、社会气象、人生百态,还是写自然风光,皆能洞察秋毫,见其哲理。例如,相聚离别是平时所见之常态,而在他的文字里却是最美的风情异景。再如,无论名流还是凡人,受到误解、走了弯路、遇了挫折,都是平常所遇之常,而在他的文字里,却正因了这些“弯道”,人生才有了跌宕起伏的精彩。还有那奇特的一朵花、一首歌、一条河、一块石倏忽间所绽放出的奇异光彩,皆能汇聚成惊鸿一瞥。也正因为有了这些独特的色彩,让我们的人生有了新的认知和欣喜。
这几年,我从一个散漫的散文、随笔作者走到出版第一本散文集,中间有过迷茫,有过怀疑,也有过被冷落时的孤寂。但我始终没有走捷径,没有追逐过热点,没有写过一句自己不相信的话。这算不上什么美德,只是我对自己的一种执着——既然选择了以文字为“副业”,就要对得起每一个字。就像农夫种地,你播什么种、施什么肥、除不除草,最后收成如何,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一切后果也只有你自己来背。这个道理朴素至极,却值得每一个写作者反复咀嚼。
深圳APEC会议前夕,写于东方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