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叔叔
作者:周葵
和小叔叔在一起总是很愉快。他幽默风趣的个性,总让我忍俊不禁。
我的小叔叔实际上是我的堂叔叔,他是我大爷爷的幺儿,只比我大两岁,且已经去世多年了。想起他,止不住地总要想起和他在一起的趣事。
上学之初,我是一个非常懵懂的小孩,我不知道老师在讲台上讲的什么,就那样傻傻地坐在教室里。也不认识字,也不会做算数。人在教室,心在田野,我的灵魂在田野的小路上飞奔,我能听到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响,我在田野里欢笑。有时想着想着就大声地笑起来,弄得一个教室的人都看着我,以为我是个神经病。上课不听讲,也听不懂老师讲的是什么,下课就忘情地玩,疯跑,在教室里打闹,常常忘了要去上厕所,等到上课了又憋不住,总是尿湿裤子。那时候,小叔叔和我坐一条板凳,我把裤子尿湿了,板凳也很自然地湿了。我小叔叔从来都是装着没看见,他认真地听老师讲课,不说话。老师讲乘法口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对我只当东风吹马耳,我茫然不知师之所云。当然后边的三三得九,九九八十一,对我来说,更如同天书。小叔叔大概看出了我的懵懂和茫然,他在我的耳边说:“七九六十三,打倒周百川!”我一听就笑起来,土地改革时,周百川是我们村的地主,每次开大会,喊口号,都有“打倒周百川”!我就跟着小叔叔念:“七九六十三,打倒周百川!”记住了七九六十三,那七九为什么是六十三我还是不懂,那就仔细听老师讲吧。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弄明白了,老师说,七九就是七个九相加的和等于六十三,用加法一直加太麻烦,于是就用更简便的运算方法——乘法。七九六十三,七九是七个九相加,六十三是得数!这个得数叫“积”。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我的心里像亮起了灯,那灯光照亮了我的路,我的灵魂儿慢慢地附着在我的身上,耳边呼呼的风声,置换成了老师讲课的声音。原来认真听讲是这样的美好!它和在原野里疯跑感觉不一样!我似乎变得明白了。小叔叔大概看到了我的变化,又逗乐一句:“八九七十二,打倒周心字儿!”周心字也是我们村里的人,还是我的上上辈,我要喊他“爷爷”,“周心字”的“字”,小叔叔还加了一个儿化音,念成“周心字儿”,非常好玩!我被逗乐了,也被唤醒了。被唤醒的灵魂把背乘法口诀当成了好玩的事。一通百通,不到一天,我就能一口气把乘法口诀表像唱歌一样,背了个通会!别说当时,就是现在想起来,我会背乘法口诀表,小叔叔功不可没!是他的风趣幽默,把一个随风飘游的灵魂唤回了课堂。从此,老师的课堂多了一个积极举手发言的小孩,在后来很难考的小升初的考试中,我顺利地上了初中,然后一路开挂,一直读到了大学。
要说我小时候的呆萌,不光是在课堂上,身在曹营心在汉,差点变成文盲;还有一件差点变成真盲人的傻得出格的事情,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十分侥幸。那是一个晚上,还是我和我小叔叔一起出去玩。到哪里去玩呢?到小学去玩,小学白天是学校,晚上就会有很多人到那里玩。我们跑到小学,正遇到一群小青年也在那里玩。那些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根钢管,说是哪家地主少奶奶钢丝床上的玩意儿。空虚无聊的他们,又弄来了一个炮仗,点着引信,放在钢管里,看炮仗能不能像子弹那样飞出去。一群人站着,等着,看炮仗能不能飞出去。可等了好久,炮仗好像还是没有动静。有个大男孩站在远处往里面看,说引信还有火,还没有烧到炮仗。有人说:“离炮口远一点,小心炸到了!”小叔叔拉着我,站在一边看热闹。又等了一会儿,炮仗还是没有响动。我就跑到钢管口,对着里面瞧。真是说时迟那时快,炮仗“轰”的一声从钢管飞出,直直地轰在我的眼睛上!我猛然中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看热闹的人有人问是谁呀?怎么那么傻?眼睛凑那么近看!有的认识我,就说是烂网子!小叔叔连忙拉起我的手,我哭着,走进了黑暗,摸索着回家。小叔叔抄近路从屋后的沟边把我送到我爹妈面前,简单地说明了我的情况,悄悄地走了。他肯定是怕我爹妈怪他把我带去玩,让炮仗炸了眼睛,自己也很惭愧,就悄悄地走了。我爹我妈急得不行,天黑,那时也没有医院,我妈就取下她头上的银簪子,用她织布的巧手,轻轻地为我拨去眼睛里的炮仗灰、炮仗碎屑纸,用茶壶装水,茶壶口对着我的眼睛冲。感谢上苍!可能是因为我并没有把眼睛真正凑到钢管口,也可能是因为我个子不够高,眼睛对得并不准,我的眼睛没有瞎!肿了几天之后,好了!只是我妈说我小时候的眼睛非常亮,里面像有一盏灯,炸了以后眼睛里的那盏灯没有了。但我吸取了教训,在读初中的时候,生理卫生课的老师告诉过我们如何保护好眼睛,我按照他的说法,一直坚持看书时注意休息眼睛,要经常看远处。后来我又坚持转眼球,按摩承泣穴,我的眼睛一直都很好,没有白内障,也没有害过眼病。不过,小叔叔拉着我走过黑暗的那天晚上,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要不是小叔叔拉着我,我怎么能摸回家呢?
春风像慈母,轻轻地唤醒大地。村子东边的大洼小洼地里,各种各样的野草听到号令一般,纷纷从地下钻出来。春天带给万事万物都是欢乐,和小叔叔在一起到洼地放牛割草,更是其乐无穷!洼地四围的麦地里的麦苗,卯足劲儿地往上长,面条菜开着艳丽的花,挤在麦苗里笑着。云雀猛地从麦地窜飞天上,变成一个小黑点,尖声地鸣叫着,引起我无限的遐想。我干活不中,割草割不了多少就累了,还把手割得伤痕累累。牛跑远了我也追不上,任其自由自在地啃草。我就爱在草丛中寻蒲公英刚刚打苞的花苞,摘下来就往嘴里放,让嫩花苞的微苦,在口腔弥漫。我的小叔叔也和我一样,他还会寻来刚刚长出来的野葱,拔出来给我吃。野葱辣辣的,我学着牛儿吃草的样子嚼着,惹得伙伴们都笑我。最有趣的是我们一起把晒干了的小水坑的泥块拔开,寻找藏在里面的蚂蝗。那时的蚂蝗还没有完全苏醒,我们拔开泥块找到它时,它才懒懒地扭动着尖尖的头,似乎在探寻可以附着的肉体。小叔叔会撅断一根干草棍,从蚂蝗的一头穿进去,把蚂蝗反转来,再把草棍插在水坑边。他说:“只有这样才能治死它,不然你把它怎么弄,它都不会死!”看到小水坑里还有小鱼在游,我就会脱下鞋子,卷起裤脚,下到水坑捉鱼。水冰冰凉凉的,但我不怕。有一次,我又下水捉小鱼,一只脚刚刚踏进水坑,就出溜一下仰面四脚拉撒滑进水坑里了。不用说,衣服从上到下甚至头发都打湿了。太阳暖暖的照着,不是很冷,但非常丢人啊!旁边割草的,放牛的,大大小小平时一起玩的伙伴,都像看把戏一样,开怀大笑!笑我整天像个野小子,傻里傻气的,尽做傻事。只有我的小叔叔拉着我的手,把我从水坑里扯起来,说:“你快回去找你妈换衣裳,你的草筐我给你带回去。”于是我就在伙伴们的欢笑声中,沮丧地回家了。我的小叔叔没有笑,他没有随声附和说我像个男娃子,野里野气,只是一声不响地割草去了。中午回家时,他带回了我的草筐,筐里已经装满了草。
几度春风,几度秋雨,我们由懵懂孩童长大了。轰轰烈烈的 1958 年大跃进疾风暴雨一般,冲击着中华大地。大人们每天都在忙,我每次放学回家,我妈妈总是在加班加点。有一天学校的老师突然喊住我:“周述网,现在武汉一个工厂来学校招工,你说是你小叔叔去呢,还是你哥哥去呢?”我不假思索地立马回答:“老师,我觉得我小叔叔去要好一些。”“为什么?”“我大爷爷大奶奶年纪都很大了,我小叔叔即使考取了学校,家里也供不起。他们的负担太重了。我哥哥有我大叔叔和我婶婶,他们一定会让我哥哥继续读书的。”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回家了,也不敢把这事告诉别人。大家都住在一起,弄不好,好事会变成坏事。过了没有几天,我小叔叔就被招工到武汉去了,他走的时候,我不在家,也没有送他。他后来写信回来了,我才知道他被招到武汉青山热电厂了。
快过年了,我也放了寒假,有一天大爷爷收到一封信,要我念给他们听。是我小叔叔写的信,他非常想家,想回家过年。那个时候他要回家,路费要十元钱,家里没有钱,他在武汉急得快要哭了,在信的后面,一连写了好几个“十元钱!十元钱!”,而且后面都打着惊叹号,可见心情之迫切。收到这封十万加急的信,我的大叔叔不敢怠慢,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筹来了十元钱,到双沟邮局寄走了。没过几天,我的小叔叔从武汉回来了。
小叔叔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晚上,我和我的堂弟堂兄们聚集在一起,在三爷爷家的过道房(他们家称为“厦子”)坐在堂哥的床上,听他谈讲在武汉的见闻。依旧是那么幽默风趣,他告诉我们,武汉人说话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称老人家是“你郎家”(“郎”应该是“你老”的连音,后边还带点儿化音),武汉人尊称别人是“你家”。他还讲了一个笑话,说有个武汉老太婆去买鸭子,遇到了邻居,相互打招呼:“买了你家?”回答:“买了你家。”等到那个老太婆回来,看到这个买鸭子的老太婆已经杀了鸭子在去毛,就又说:“杀了你家?”这个买鸭子的老太婆就回答:“杀了你家。”吃完了饭,两个老太婆又见了面,还是要打招呼:“吃了你家?”“吃了你家。”他讲,我们听,感到非常有趣,时时开怀大笑。几个人就在那里听他讲武汉人和热电厂的趣事,直到半夜方散。
1963 年我也通过高考考上了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我写信告诉了小叔叔,他也回了信。告诉我他在哪里,要我去玩。可我一直到 1965 年快到国庆节了才去他那里。我是有目的去的:找他要钱。我要下乡搞社教了,连一个手电筒都没有,我怕在陌生的地方走夜路不安全,就想要一个手电筒。可我没钱,就向小叔叔求救。武汉热电厂距离我们华师大有点远,我坐着公交车,摇摇晃晃,走了好长时间才到了小叔叔的武汉热电厂。小叔叔没有家,就在食堂吃饭。饭后他带我到了一个商店,拿出十元钱,给我买了手电筒,把剩下的钱也都给了我。我只想要一个手电筒,没想到小叔叔还把剩下的钱都给了我,真有点大喜过望。
1965 年到黄冈搞社教,直到 1966 年国庆前夕才回到华师大。紧接着我们就乘着奔驰的火车到北京,接受了毛主席的国庆检阅,那兴奋幸福快乐的感觉,终身难忘。WH大革命对于当权派来说,是严峻的考验,有的人还被戴高帽子,游街示众,甚至站在高台上接受批判。他们的胆战心惊,与我毫不相干,我沉浸在大串联的喜悦之中,我们一行十一人,从武汉登船,顺江东下,到南京。在南京我们一起瞻仰紫金山的中山陵,拜祭雨花台烈士墓。然后辗转到上海,领略了大上海不同一般的城市风光。再在长沙驻足,体味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豪情。一路行来,无论住在哪里,吃住都不要钱!那种感觉真是快哉!后来就是漫长的复课闹革命,等待分配。直到 1968 年秋天,我才被分配到了沉湖军垦农场劳动锻炼。1970 年 3 月 8 日我又被重新分配到了应山县一中教书。从此,我在这所学校,苦口婆心,诲人不倦,送走一批又一批的毕业生,不觉霜染两鬓。
小叔叔后来也从热电厂参了军,复员还是回到了热电厂。后来汉川要办热电厂,小叔叔又到汉川去筹备办厂事宜。忙忙碌碌之中,我们像两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基本上没有碰过面了。他在汉川筹办热电厂时,我们回老家,才在热电厂的窝棚里见了一面,他的话比以前少多了。临走前,他送了我一对香炉,龙头盖上有香眼。有时闲坐无事,点上盘香,看香烟袅袅,氤氲缭绕,往事如烟,也在袅袅之中若隐若现。又过了几年,小叔叔从热电厂退休回到老家,他在双沟买房定居了。有一年我也回了家,又到他家去看望他。没见到他三个孩子,只看到他和小婶婶。小婶婶身体不好,高血压,中了风,常年需要人照顾,一年到头离不了药。三个孩子,小女儿在外边乱玩,未婚先孕,生了一个儿子,自己也没有能力养,就留给了小叔叔和小婶婶。老两口二话不说,又重新再做一次父母亲。儿子也已经结了婚,儿媳与婆婆弄不到一起,小两口经常吵架。只有大女儿生活稳定,他们不要操心。可以想见,小叔叔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聊天时,我还聊到了 1965 年我要下乡搞社教,小叔叔给我买手电筒的事。小叔叔对我还记得这件事感到很开心,只是他说话声音不大,笑时也只是露出他整齐的白牙而已。寡言少语取代了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幽默风趣。我还滔滔笑谈当年被炮仗差一点炸瞎了眼、割草滑倒水坑的趣事,小叔叔还是无声地露出了他整齐的白牙。临走时,我塞给小婶婶 200 元钱,让她自己买点东西吃。以后就再没有见面。
2008 年,我在深圳女儿家带我的外孙女,弟弟突然打电话说小叔叔走了。我忙问他是什么病走的?弟弟回答说他没有什么病,腊月三十吃过年夜饭后,他支起锅,炸肉丸子,炸豆腐,轰轰烈烈地炸完之后,觉得有点饿,就自己煮了一碗汤圆吃了,然后就睡觉,第二天就没有起来,小婶婶到床边一看,他人睡得好好的,却没有呼吸了!
唉,我的小叔叔,你可能是太累了,太需要休息了,就那样静悄悄地睡去了。
我弟弟说,小叔叔走后,武汉热电厂来了人,为小叔叔开了追悼会,送了花圈和抚恤金。火化后,他的骨灰安葬在了老家的墓地里。他算是奔奔波波一辈子,以自己的足迹,画了一个圆圈,从那里出发,又回到了那里。而我,从来没有把老师问我的话告诉过他,因为,那是时代带给他的福利,与我无关。
【作者简介】
周葵,1943年生于湖北省襄阳市。1963年考入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1968年分配至沉湖8250军垦农场,1970年二次分配到湖北省广水市一中执教至退休。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广水市人大代表,人大常委,湖北省教师代表大会代表。热爱教育工作,喜欢舞文弄墨,所写作品,多次发表在《孝感日报》,《湖北省人大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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