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自照
张勇进
序
岁在丙午,余几以医院为家。母亲九十二岁高龄,冠心病缠身三十七年,糖尿病、高血压相随左右。三月因肺部感染入院,五日便深陷昏迷,于 ICU 抢救九昼夜方苏,迄今卧床已二百二十余日。
这些日子,余日日奔走于病房走廊之间,见白榻推入推出,闻哭声忽起忽歇。昨日尚与邻床家属点头,今日那张床已换了生面孔。生死原来这样近。
平日读庄子“齐物”、读老子“出生入死”,总觉得是纸上的玄言;到了 ICU 门外,方知纸上的字原是血肉凝成的。那不是比喻,是气味,是脚步声,是凌晨走廊里发白的光。
这二百余日,余重读《道德经》,再翻《逍遥游》。慧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之偈,不期然时时浮上心头——并非刻意参究,实是在那种地方,人除了“自照”,别无他法可以安顿自己。
余半生以儒立身,守仁礼、秉忠贞,以为齐家治国便是大道;闲时潜心老氏清净之旨,悟无为守静、返璞归真;兼参释门慈悲因缘之理,得窥万象圆通之境。然而真正让这三样从“学问”跌进“性命”里的,是母亲病榻旁那一盏长明的灯,是走廊尽头凌晨三点还亮着的“抢救中”三个字。不是读明白的,是熬明白的。
于是断断续续写下些悟道、悟禅的句子,今日拢成一阕《沁园春·自照》。
是为序。
词
不辩浮言,莫诉尘疴,且放长歌。笑澜翻千丈,难摇嵩岳;眸凝片玉,自照坪坡。毁誉由人,行藏在我,岂向嚣尘问斧柯。扪心处,但湛然如鉴,皓月临峨。
从来大道幽磨。算独往、孤征见远阿。看泪淬寒骨,总归温润;汗侵顽石,渐化融涡。万壑风收,重渊波定,掬取澄潭彻底波。从今去、把残编倚枕,静待春和。
跋
词成,余自诵数过。上阕写“守”,下阕写“化”。“澜翻千丈,难摇嵩岳”是守,“泪淬寒骨,总归温润”是化。守,是儒者那副不肯塌下去的骨架;化,是道家“反者道之动”的工夫。至于“汗侵顽石,渐化融涡”,写的是二百二十天里一寸一寸熬过来的日子,不是顿悟,是浸透。
余旧有句云:“大道从来本自然,何须世外觅真禅。苦行甲子晨昏里,德润三千桃李阡。”又云:“半卷诗书半步拳。”彼时自以为懂了“平常心是道”,及至侍母病榻,方知“平常”二字最不平常。
真正的道场不在名山古刹,不在丹经禅榻,就在那间病房里:母亲一声微弱的“嗯”,比什么机锋都来得真切;护士换药时一句“今天精神好些”,比什么偈语都让人心安。“万壑风收,重渊波定”,收的不是天地之风,是心里那些争辩、委屈、不甘;“掬取澄潭彻底波”,掬的也不是潭水,是终于肯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在母亲病床前守着的儿子,如此而已。
儒为立世之根,道为养心之韵,佛为观性之宗。余半生服膺此语,而今更进一层:三者本不必分说。侍疾不退,是儒;毁誉不动,是道;湛然自照,是佛。人到了某个年纪、某个处境,这些自然会打并到一处,用不着再贴标签。词末“从今去、把残编倚枕,静待春和”,并非退隐之辞,亦非待死之语。“残编”是读了大半生的书,“倚枕”是病榻旁那把旧椅子,“春和”是母亲睁开眼时,窗外该有的光景。
余以拳入世,以文养心,以孝还债,以禅自照,四者究竟是一事。此《自照》一阕之所以作,亦此跋之所以不得不记也。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作者:陈中玉
展卷灯前,字字凝霜,句句带秋。认病床滋味,非经莫解;监护光影,入骨方幽。纸上齐物,胸中垒块,一霎相逢尽化柔。低回处,见嵩岳难摇,片玉凝眸。
从来大道幽求。叹独往孤征到远丘。看泪淬寒骨,终归温润;汗侵顽石,渐作涡流。根扎儒门,灯传禅火,道是溪声绕石流。君知否,这自照二字,血写方遒。
——陈中玉《沁园春·读张勇进〈沁园春·自照〉感赋》
读张勇进先生的《沁园春·自照》,我首先注意到的不是词本身,而是那篇序。序比词长,事比辞重。一个九十二岁的母亲,冠心病三十七年,糖尿病、高血压如影随形,三月因肺部感染入院,五日便深陷昏迷,ICU抢救九昼夜方苏,迄今卧床二百二十余日。儿子日日奔走于病房走廊之间,见白榻推入推出,闻哭声忽起忽歇——“昨日尚与邻床家属点头,今日那张床已换了生面孔。生死原来这样近。”
这几句话,比任何机锋都重。我读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人这一生,总要在某个时刻,被逼到一面镜子跟前。这面镜子,有时是ICU门外凌晨三点还亮着的“抢救中”三个字,有时是母亲一声微弱的“嗯”,有时是护士换药时一句“今天精神好些”。张勇进先生说“自照”二字不是自怜,亦不是自许,是人在万般摇荡之中,终于退回到一面镜子跟前,看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这话说得极平实,却极沉痛。平实到像一句家常话,沉痛到像一把刀。
我读这首词,读这篇序,读这篇跋,前后数过,觉得有三层意思值得细细分说:一是“守”与“化”的辩证,二是“儒道佛”在病榻旁的打并归一,三是“自照”二字背后的生死参悟。三层意思,其实是一件事:一个人如何在生死面前,把自己活成一面镜子。而这三层意思的根,都扎在同一句话上——“不是读明白的,是熬明白的。”这句话是整篇序的枢轴,也是我进入这首词的唯一门径。不从“熬”字入,便读不懂“守”,读不懂“化”,读不懂“湛然如鉴”四个字里那二百二十天的消毒水气味。
一、守与化:一副不肯塌下去的骨架,一块被汗浸软的石头
先看词本身。上阕写“守”。“不辩浮言,莫诉尘疴,且放长歌”——开篇三句,是ICU门外学到的第一件事。辩与诉,于生死面前,皆属多余。这话说来容易,做来极难。人在那种地方,最容易生出的念头便是“为什么是我母亲”“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些念头,便是“浮言”与“尘疴”。张勇进先生说“不辩”“莫诉”,不是压抑,是看透了:生死面前,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一切委屈都是轻的。于是“且放长歌”——这四个字极妙。“长歌”不是歌唱,是长叹,是长啸,是把胸中那口气缓缓吐出来,不憋着,也不炸开。憋着则郁,炸开则伤,唯有“放”字,是不憋不炸之间的一条窄路。这条窄路,只有守过病榻的人认得。
接下来“笑澜翻千丈,难摇嵩岳”——这是“守”的第一层意思。澜翻千丈,是外头的风浪:母亲的病危通知,ICU的日日夜夜,走廊里的哭声,白榻上的生面孔。嵩岳,是里头的定力:一个儒者那副不肯塌下去的骨架。张勇进先生在跋里说得很清楚:“守,是儒者那副不肯塌下去的骨架。”这话有分量。儒者讲“立”,讲“守”,讲“知其不可而为之”。母亲病危,儿子不能倒;倒下了,谁来守那盏长明灯?谁来签那张病危通知书?谁来在凌晨三点的走廊里等那扇门开?所以“难摇嵩岳”四个字,不是豪言,是实情。是二百二十天里一寸一寸熬出来的实情。我特别留意“笑”字——不是“怒”,不是“惧”,不是“叹”,是“笑”。这个“笑”不是开心,是看穿了澜翻千丈终究摇不动嵩岳之后,嘴角那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从容。有了这一“笑”,前面的“不辩”“莫诉”才不显得苦撑,而显得透脱。
“眸凝片玉,自照坪坡”——这是“守”的第二层意思。“片玉”是心中那一点清明,“坪坡”是脚下那一块实地。人在医院里,最容易失去的便是这一点清明:白天黑夜颠倒,机器声人声混成一片,日子像被泡在消毒水里,软塌塌的,抓不住。能“凝”住那一点清明,能“照”见脚下那一块实地,便是守住了自己。这“片玉”二字,让我想起禅宗里的“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但张勇进先生不说“灵光”,说“片玉”,便多了几分温润,少了几分孤峭。这是他的分寸——他不把自己写成一根扎人的刺,而写成一块含光的玉。刺扎人,玉养人;刺易折,玉耐磨。“毁誉由人,行藏在我,岂向嚣尘问斧柯”——这三句,是半生宦海、半生江湖之后才敢说的平实话。“毁誉由人”四个字,说来轻巧,其实极重。人在世间,最难放下的是别人怎么看自己。尤其是做过官的人,尤其是做过文联主席的人,尤其是既写诗又练拳的人。张勇进先生说“行藏在我”,这四个字出自《论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本是儒家的老话,但放在ICU门外,便有了新意:母亲病危,外面那些毁誉、那些议论、那些是是非非,统统轻了。轻得像走廊里飘过的一阵风。“岂向嚣尘问斧柯”——斧柯是斧柄,引申为权柄、为凭仗。人在嚣尘之中,总想抓住点什么:抓一个说法,抓一个公道,抓一个“凭什么”。但到了那种地方,你抓什么都是空的。护士不会因为你有理就多给你一分钟,医生不会因为你有冤就多看你母亲一眼。所以“不问斧柯”,是放下了。放下之后,反倒踏实了。这一“放”,与开篇的“放长歌”遥相呼应:一个“放”字,贯穿上下,是上阕的魂。
“扪心处,但湛然如鉴,皓月临峨”——上阕收束在这三句,是“守”的极致。“湛然如鉴”是心如明镜,“皓月临峨”是月照高山。这两句,表面写景,实则写心。人在病榻旁守了二百多天,心还能“湛然如鉴”,还能“皓月临峨”,这便是守住了。但我要说一句:这“湛然”二字,不是天生的,是熬出来的。张勇进先生在序里说得很明白:“愿这颗心在二百多日的消毒水气味里,还没有被磨成一块毛玻璃。”毛玻璃也是玻璃,也能透光,但透得模糊、透得混沌。人心在苦难里最容易变成毛玻璃:不是碎了,是糊了。碎了还有声响,糊了连声响都没有,只是慢慢地、不出声地,把透明磨成了浑浊。所以“湛然如鉴”四个字,不是自夸,是自警,是自勉,是“还好,还没糊”。而“皓月临峨”的“临”字尤可玩味:月是临照,不是占有;是俯看,不是压服。心像皓月一样临照高山,便是不即不离、不粘不脱——这已经是“化”的苗头了,只是在上阕里,它还收在“守”的壳中,含而不露。
下阕写“化”。
“从来大道幽磨。算独往、孤征见远阿”——“幽磨”二字极好。大道不是亮堂堂摆在那里的,是幽暗处磨出来的。磨什么?磨心。怎么磨?独往孤征。这四个字,让我想起《庄子·逍遥游》里“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的话。但庄子说的是精神上的独往,张勇进说的是病榻旁的孤征。母亲昏迷不醒,儿子守在门外,那种孤独,不是谁陪不陪的问题,是没有人能替你走那一段路。你替不了母亲疼,别人也替不了你等。所以“独往孤征”四个字,写尽了那种处境:你只能一个人走,一个人征,一个人见那“远阿”。
“远阿”二字,我前番解得尚浅,此处当再坐实。“阿”者,山阿、水曲也。陶渊明说“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山阿是归宿处,是尽头处,是路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方。而冠一“远”字,便有了一层“路转溪桥忽见”的意思:你走着走着,山阿本在远处,忽然就看见了;看见了,却还隔着一段路。这段路,便是“独往孤征”剩下的路。所以“见远阿”三字,既有安慰——山在那里,方向没错;又有警醒——看见了不等于走到了,还得走。安慰与警醒并在一处,才是病榻旁守夜人的真实心境:知道母亲会好,但不知道哪一天;看见尽头有光,但还得摸黑走完这段走廊。“看泪淬寒骨,总归温润;汗侵顽石,渐化融涡”——这四句,是整首词最见功力处,也是张勇进先生“化”字诀的核心。“泪淬寒骨”四个字,初看极硬、极冷。泪是热的,淬在寒骨上,该是“滋”的一声,该是裂,该是碎。但他说“总归温润”——热泪淬在寒骨上,最终化成了温润。这不是物理,是心学。人在极痛处,眼泪流干了,骨头反而暖了。这不是麻木,是透。透过了痛,痛便成了养料。我读这四句,最看重“总归”二字:“总归”里有熬的耐心,有化的确信,有“早晚会这样”的笃定。它不是“忽然温润”,不是“偶尔温润”,是“总归温润”——千回百转之后,终归于此。这四个字里,藏着二百二十天的日日夜夜。
“汗侵顽石,渐化融涡”——汗是慢的,顽石是硬的,但汗一滴一滴浸下去,顽石也会化出涡来。涡是什么?是旋,是转,是活。顽石化了涡,便不再是顽石,而是水中的石头,有纹路,有呼吸,有活气。张勇进先生在跋里说:“‘汗侵顽石,渐化融涡’,写的是二百二十天里一寸一寸熬过来的日子,不是顿悟,是浸透。”这话说得极诚实。世上哪有那么多顿悟?大多数人的觉悟,都是浸透的。一滴汗一滴汗浸下去,浸到石头软了,浸到心里那块硬疙瘩化了,才算数。这让我想起老子说的“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水是最柔的,石是最坚的,但水能穿石。汗比水还柔,因为它带着人的体温,带着人的盐分,带着人的日夜。所以“渐化融涡”四个字,是道家的工夫,也是儒家的工夫,更是佛家的工夫。三家工夫,在这里打并成了一件事:熬。而“渐”字是这四句的阵眼:不是“顿化”,不是“立化”,是“渐化”。渐者,慢慢来也;慢慢来,才是真化。凡是快的,多半是假的;凡是慢的,才扎得下根。
“万壑风收,重渊波定,掬取澄潭彻底波”——这三句,是“化”的结果。“万壑风收”收的不是天地之风,是心里那些争辩、委屈、不甘。风收了,壑便空了;壑空了,心便静了。“重渊波定”定的不是深渊之波,是心里那些恐惧、焦虑、无措。波定了,渊便清了;渊清了,心便明了。然后“掬取澄潭彻底波”——掬是双手捧起,澄潭是清到底的水,彻底波是连底都看得清的水波。这三句,一层深一层,一层清一层。到最后,人捧起一掬水,看见的是自己的脸。这便是“自照”。而“掬”字尤妙:不是“观”,不是“望”,是“掬”。观与望还是隔着距离的,掬却是捧在手里、凑到眼前、几乎贴着鼻尖的看。这一“掬”,便把“自照”从抽象的玄思拉回到了具体的动作——一个儿子在病房洗手池边捧起一捧水,看了看水里的自己,又放下,转身走回病榻旁。这就是“自照”的全部场景,朴素到不能再朴素,也沉重到不能再沉重。
“从今去、把残编倚枕,静待春和”——收束在三句,极淡,极静,极有分寸。张勇进先生在跋里说:“‘残编’是读了大半生的书,‘倚枕’是病榻旁那把旧椅子,‘春和’是母亲睁开眼时,窗外该有的光景。”这三句,看似退隐,实则精进;看似待死,实则待生。“静待”二字最妙:不是焦躁地等,不是绝望地等,不是满怀希冀地等,是静静地等。静静地等,便是把等本身也放下了。等而不觉其在等,这才是真等。“残编倚枕”四字里,有一种极深的安顿:书读了大半生,读到此刻,不必再正襟危坐地读了,只消倚在枕边,翻两页,停一停,听一听母亲的呼吸。这便是“春和”。春和不在窗外,在枕边;不在远方,在此刻。这三句收得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正是这“几乎看不见”,才是二百二十天熬出来的真境界——大悲之后不是大喜,是淡;大痛之后不是大悟,是淡;大起大落之后不是大彻大吉,是淡。淡,是“化”的最后一步。
二、“纸上的字原是血肉凝成的”:学问如何跌进性命
以上是词。但词只是骨架,序和跋才是血肉。我读这篇序和跋,觉得有三层意思特别值得分说。
第一层,是“纸上的字原是血肉凝成的”。
张勇进先生在序里说:“平日读庄子‘齐物’、读老子‘出生入死’,总觉得是纸上的玄言;到了ICU门外,方知纸上的字原是血肉凝成的。那不是比喻,是气味,是脚步声,是凌晨走廊里发白的光。”这段话,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有东西打在胸口上。
“纸上的玄言”五个字,说得极准。读书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便是把玄言当玄言:读的时候觉得高明,觉得通透,觉得“我懂了”;合上书,该焦虑还焦虑,该计较还计较,该睡不着还睡不着。庄子说“齐物”,你便觉得生死是一回事;老子说“出生入死”,你便觉得生死是一条路的两头。但这些都只是“觉得”。到了ICU门外,你才发现:庄子说的“齐物”,不是让你把生死看轻,是让你在生死面前把心放平;老子说的“出生入死”,不是让你不怕死,是让你在死面前看清楚生。看清楚生,便知道怎么活。
“那不是比喻,是气味,是脚步声,是凌晨走廊里发白的光”——这三样东西,比任何哲学都真实。气味是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药味、汗味、眼泪干了之后的咸味。脚步声是护士推着白榻走过的声音,是医生从ICU出来时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家属追上去问“怎么样”时小跑的声音。凌晨走廊里发白的光,是日光灯管那种惨白,照得人脸发青,照得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的“抢救中”三个字格外刺眼。张勇进先生说“纸上的字原是血肉凝成的”,这话不是修辞,是实相。你读“出生入死”四个字,读一百遍,不如在ICU门外站一夜。站一夜之后,你再读这四个字,便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都带着消毒水的气味,都带着脚步声,都带着凌晨三点走廊里发白的光。
我要在此补一层意思:这三样东西——气味、脚步声、发白的光——之所以比哲学真实,不仅因为它们具体,更因为它们不可辩。哲学可以辩,你说“齐物”,我说“不齐”,他说“齐而不齐”,辩上三天三夜也辩不完。但气味不可辩,脚步声不可辩,凌晨三点走廊里发白的光不可辩。它们就那么存在着,不给你辩的余地。而“不辩浮言”四个字的根,就扎在这“不可辩”里。不是不想辩,是到了那种地方,你忽然发现:辩,原来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第二层,是“不是读明白的,是熬明白的”。
张勇进先生在序里说:“余半生以儒立身,守仁礼、秉忠贞,以为齐家治国便是大道;闲时潜心老氏清净之旨,悟无为守静、返璞归真;兼参释门慈悲因缘之理,得窥万象圆通之境。然而真正让这三样从‘学问’跌进‘性命’里的,是母亲病榻旁那一盏长明的灯,是走廊尽头凌晨三点还亮着的‘抢救中’三个字。不是读明白的,是熬明白的。”
这段话,是整篇序的“眼”,也是整首词的“眼”。“从‘学问’跌进‘性命’里”——这个“跌”字用得极险,也极准。学问是放在书架上的,性命是长在肉里的。学问可以“读”明白,性命只能“熬”明白。读明白的,是知识;熬明白的,是智慧。知识可以传授,智慧只能自证。张勇进先生半生读儒、读道、读佛,读了一肚子学问;但到了母亲病榻旁,那些学问忽然“跌”了下来,跌进他的性命里,跌成他的血肉,跌成他的呼吸,跌成他凌晨三点站在走廊里等那扇门开时,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定力。
这“跌”字,让我想起禅宗里的一句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水是冷的还是暖的,别人告诉你一百遍,你也不知道;你自己喝一口,便知道了。张勇进先生喝的那一口,是二百二十天的消毒水,是九昼夜的ICU,是母亲一声微弱的“嗯”,是护士一句“今天精神好些”。这些,都是“水”。他喝了,便知道了。知道之后,再看那些儒道佛的书,便觉得字字都是自己写的一样。
但我还要再进一层:“跌”字不仅写出了学问与性命之间的落差,更写出了落差发生的那一瞬。学问在高处,性命在低处;学问是飘的,性命是沉的;学问是“我懂”,性命是“我受”。平常日子,学问与性命各在各处,相安无事,你读你的书,你过你的日子,两不相扰。非得等到某个时刻——母亲昏迷不醒、ICU的门开了又关、医生摇头又点头——那高处的学问才会“跌”下来,跌得粉碎,跌进性命的最低处,然后在那里重新凝结。凝结之后,学问不再是“学问”,性命也不再是“性命”,二者成了一件事:你读的每一句庄子,都是你在走廊里站过的每一个凌晨;你背的每一句老子,都是你签过的每一张病危通知书。到了这一步,你再说“齐物”,便不是“觉得”齐物,是“知道”齐物——不是头脑知道,是骨头知道。
第三层,是“三者本不必分说”。
张勇进先生在跋里说:“儒为立世之根,道为养心之韵,佛为观性之宗。余半生服膺此语,而今更进一层:三者本不必分说。侍疾不退,是儒;毁誉不动,是道;湛然自照,是佛。人到了某个年纪、某个处境,这些自然会打并到一处,用不着再贴标签。”
这段话,说得极通脱,也极平实。通脱处在于:他不把三教当成三个抽屉,一个抽屉放儒,一个抽屉放道,一个抽屉放佛,用的时候拉开一个,用完关上。他说“打并到一处”,是说三教在他身上长成了一棵树:儒是根,道是干,佛是枝叶。根扎得深,干才立得稳;干立得稳,枝叶才茂盛。你不能问一棵树“你的根和你的干是不是一回事”,它们本来就是一回事。平实处在于:他说的“侍疾不退,是儒”,不是理论,是实情。母亲病危,儿子不退,这便是儒。儒者讲“孝”,讲“守”,讲“不离不弃”。ICU门外站二百二十天,不是谁逼的,是自己不肯走。这便是儒的根。“毁誉不动,是道”,也不是理论。外面人说你“傻”,说你“值不值”,说你“耽误了自己”,你听了不动心,这便是道。道讲“无为”,讲“守静”,讲“不争”。你不争那些闲话,便是道。“湛然自照,是佛”,更不是理论。你在那面镜子跟前站定了,看清自己不过是一个在母亲病床前守着的儿子,如此而已。这便是佛。佛讲“明心见性”,讲“观自在”。你观到了自己的“自在”,便是佛。
张勇进先生说“这些自然会打并到一处,用不着再贴标签”,这话极重要。世上多少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读成了“三家店”的掌柜:来一个客人,便问“你是买儒家的货,还是买道家的货,还是买佛家的货”。张勇进先生不这样。他把三家货打并成了一家货,卖的是“安心”二字。你问他这是哪家的安心?他说:安心就是安心,还分什么儒道佛。
但我以为,“打并到一处”还不是最后一层。最后一层是:到了那个处境,三教不但不必分说,而且无从分说。侍疾不退的那一刻,你说这是儒还是佛?毁誉不动的那一刻,你说这是道还是儒?湛然自照的那一刻,你说这是佛还是道?分不清的。不是不想分,是分不开。就像一棵树在风里摇的时候,你说这是根在摇还是干在摇还是叶在摇?都在摇,又都不是单独在摇。三教在病榻旁打并成了一件活的事,就像呼吸:吸进来的时候是儒是道是佛?呼出去的时候是儒是道是佛?呼吸就是呼吸,不分儒道佛。分,是旁观者的事;不分,是当事人的事。张勇进先生是当事人,所以他说“本不必分说”。这不是折中,这是实证。
而“三家店掌柜”之喻与“无从分说”之论,看似相承,实则各有其位:前者破的是有意分家,后者破的是执意追问。有意分家者,是拿标签往活人身上贴;执意追问者,是拿尺子量呼吸的长短。前者是病,后者是药后的余疾。张勇进先生一句话把两样都治了:“本不必分说”——“不必”二字,既是不需要,也是来不及;既是不应该,也是做不到。一字五义,这才是从二百二十天里熬出来的话。
三、把自己活成一面镜子:“自照”的生死参悟
以上三层意思,其实是一件事:一个人如何在生死面前,把自己活成一面镜子。
“自照”二字,是这首词的题目,也是整篇序跋的题目。张勇进先生在序里说:“‘自照’二字,不是自怜,亦不是自许。是人在万般摇荡之中,终于退回到一面镜子跟前,看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这话说得极好。“自怜”是把自己看小了,“自许”是把自己看大了,“自照”是把自己看准了。看准了,便不卑不亢;看准了,便不慌不忙;看准了,便知道“毁誉由人,行藏在我”;看准了,便知道“万壑风收,重渊波定”;看准了,便知道“从今去、把残编倚枕,静待春和”。
但这面镜子不是天生的。张勇进先生说:“愿这颗心在二百多日的消毒水气味里,还没有被磨成一块毛玻璃。”这话里有一种极深的恐惧,也有一种极深的慈悲。恐惧的是:苦难最容易做的事,便是把人心磨成毛玻璃——不是碎了,是糊了。糊了之后,你照不见自己,也照不见别人;你看见的世界是模糊的,你看见的自己也是模糊的;你不再问“我是谁”,你只问“我为什么这么倒霉”。慈悲的是:他知道这颗心还没有糊,还能“湛然如鉴”,还能“皓月临峨”。这是不幸中的大幸,也是修行中的实证。
我要在此处将“毛玻璃”这个意象擦拭得更亮一些。毛玻璃之“毛”,妙在一个“毛”字。玻璃本是光洁的,毛了之后,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凸凹。这凸凹不是裂痕,不是缺口,不是碎了——玻璃还是整块的,还能挡风,还能透光,还能用。但你凑近去看,便看不清了。人心被苦难磨出的“毛”,也是这样:不是碎了,不是垮了,不是疯了——人还是整的,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签病危通知书。但你凑近去看,便看不清自己了。你看见的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忙碌的儿子,一个疲惫的中年人,一个被消毒水气味浸透了的守夜人。这个轮廓是真的,但不清楚。而“湛然如鉴”四个字,便是把这层“毛”重新磨掉——不是用砂纸磨,是用二百二十天的日日夜夜磨,用母亲一声微弱的“嗯”磨,用护士一句“今天精神好些”磨。磨到“毛”退了,光洁回来了,你再看镜子里那个人,便清清楚楚:不过是一个在母亲病床前守着的儿子,如此而已。我读这首词,读这篇序跋,忽然想起一件事:庄子在《应帝王》里说:“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用心若镜,这四个字,便是“自照”的出处。镜子不送走什么,也不迎接什么;来了便照,去了便空;照的时候不藏私,空的时候不失落。所以能“胜物而不伤”——能承受一切,而不被一切所伤。张勇进先生在ICU门外站了二百二十天,见白榻推入推出,闻哭声忽起忽歇,还能“湛然如鉴”,还能“皓月临峨”,这便是“用心若镜”。他不是不痛,是痛而不伤;他不是不悲,是悲而不乱;他不是不累,是累而不倒。这便是镜子的工夫。
但我以为,庄子的话还只说了一半。镜子“不将不迎”,是说镜子对外物的态度;张勇进先生的“自照”,是说镜子对自己的态度。对外的“不将不迎”已经很难,对己的“不自怜不自许”更难。因为人照自己,最容易犯两个毛病:一是照得太近,看见的全是委屈,这便是自怜;二是照得太远,看见的全是光环,这便是自许。太近则糊,太远则虚。唯有不远不近、不即不离,才能“湛然如鉴”。而这个“不远不近”的分寸,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熬日子熬出来的。熬到泪淬寒骨而温润,熬到汗侵顽石而融涡,熬到万壑风收、重渊波定,熬到掬取澄潭彻底波——这时候,你再看镜子里那个人,便不远不近、不卑不亢了。他站在那儿,不动,不摇,不增,不减。不是因为他有多硬,是因为他已经软过了、硬过了、碎过了、化过了,最后剩下那一点,便是不增不减的一点。
这一点,便是张勇进先生在跋里说的“终于肯承认”。“掬取澄潭彻底波,掬的也不是潭水,是终于肯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在母亲病床前守着的儿子,如此而已。”这句话,是整篇跋里最重的一句话。“终于肯承认”——这四个字里,有多少放下,有多少谦卑,有多少踏实。人这一生,最难承认的,便是自己“不过如此”。年轻时不肯承认,觉得“我还能更高”;中年时不肯承认,觉得“我本该更好”;到了某个时刻,母亲病危,ICU的门开了又关,你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病危通知书,忽然就承认了:我不过是一个在母亲病床前守着的儿子,如此而已。承认了,便踏实了;踏实了,便自在了;自在了,便“静待春和”了。这“承认”二字,是全篇的归宿,也是“自照”的最后一步——镜子照到最后,照见的不是“我有多能”,也不是“我有多苦”,而是“我不过如此”。能承认“不过如此”的人,才是真正照见了自己的人。
最后,我想说说“春和”二字。
而“静待”之“静”,又与上阕的“不辩”“莫诉”遥相呼应:不辩是静,莫诉是静,静待也是静。一个“静”字,贯穿全篇,是“守”的底子,也是“化”的归宿。躁者不能守,亦不能化;唯有静者,能守能化,能动能静,能照能待。静到极处,便是“春和”。
我读《沁园春·自照》,读到最后,忽然觉得这首词不是写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消毒水的气味;每一句,都带着走廊里发白的光;每一韵,都带着母亲一声微弱的“嗯”。这样的词,不是“作”的,是“活”的。张勇进先生说“此《自照》一阕之所以作,亦此跋之所以不得不记也”。这个“不得不”,便是“活”的证据。人到了某个处境,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词不得不写,有些跋不得不记。不说,便憋得慌;不写,便睡不着;不记,便觉得对不起那二百二十天。所以这首词,这篇序,这篇跋,不是文学作品,是性命文章。文学可以评,性命只能参。我今日参了,参出三层意思:守与化的辩证,三教的打并归一,自照的生死参悟。三层意思,其实是一件事:一个人在生死面前,把自己活成一面镜子。镜子照见的,不是“我有多苦”,也不是“我有多能”,而是“我站在哪里”。张勇进先生站在母亲病床前,站在ICU门外,站在凌晨三点走廊里发白的光下面。他站在那儿,不动,不摇,不增,不减。这便是“自照”。
而我这个读词的人,站在词的外面,站在序跋的外面,站在二百二十天的外面,又能照见什么呢?我照见的,是自己那面镜子上的“毛”——那些被日常琐事磨出来的、被利害得失磨出来的、被“为什么是我”磨出来的毛。张勇进先生用二百二十天把“毛”磨掉了,我还没有。但读了他的词,读了他的序跋,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毛是可以磨掉的,只要肯熬。 熬,不是硬撑,是浸透;不是对抗,是化。泪淬寒骨而温润,汗侵顽石而融涡——这便是熬的全部秘密。知道了这个秘密,再回到自己的日子里,便觉得那些“毛”虽然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可怕了。因为它们终将被磨掉,只要肯熬,只要肯静待春和。
这,便是《沁园春·自照》给我这个读者的“自照”。词是张勇进先生的,镜子是我的;他照见了他的“不过如此”,我照见了我的“还没有”。两下一照,便照出了一条路:从“还没有”到“不过如此”,中间隔着二百二十天,或者更多。但路在那里,便不怕远。静待春和,春和自至。
丙午初冬雷州医隐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