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明
今年11月16日,是国际宽容日。这个日子不是凭空来的。1993年,联合国大会接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提议,宣布1995年为“国际宽容年”。1995年11月16日,教科文组织成员国通过了《宽容原则宣言》,把宽容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重要,讲得比较系统。第二年,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正式邀请各国把每年11月16日作为“国际宽容日”来庆祝。所以,这个日子背后有一份重要文件,也有一个很清楚的用意:让世人重新认识宽容,学会宽容。
说到宽容,很多人容易走两个极端。一种人觉得,宽容就是什么都别计较,别人做错了也不说,甚至面对不公也忍气吞声;另一种人觉得,宽容就是软弱,是有原则不坚持,是糊里糊涂和稀泥。这两种理解都不对。《宽容原则宣言》讲得很明白:宽容不是纵容社会不公,不是放弃原则,也不是对坏事漠不关心。真正的宽容,是对世界文化、思想与行为方式的多样性的“尊重、接纳和欣赏”。注意这三个词:尊重、接纳、欣赏。尊重,是把别人当人看;接纳,是承认世界上本来就有不同;欣赏,是能看到不同之中的长处和价值。宽容不是没有底线,而是有底线的厚道;不是不分是非,而是分清是非之后,仍然愿意给人留余地、给不同留空间。
宽容为什么重要?因为它不仅是一种道德修养,也是保障人人享有人权和基本自由的前提。人和人天生不同,家庭出身不同,民族风俗不同,想法性格不同,利益诉求也不同。如果一点不同都不能容,一点摩擦都要争个你死我活,那家庭不得安宁,社会不得安宁,国家也不得安宁。反过来,能容,才能共处;能共处,才能合作;能合作,才能稳定。宽容不是可有可无的好听话,而是家庭和睦、社会团结、国家安定的一条实在道理。
先看家庭。家庭是最小的社会,也是最能看出宽容分量的地方。一家人天天在一起,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父子之间、兄弟之间、婆媳之间、夫妻之间,如果每一句话都要争高低,每一件事都要论输赢,再亲的人也会生分。古代有个故事,说唐代的张公艺,一家九代人住在一起,九百多口人同吃一锅饭。唐高宗问他:你家这么多人,怎么能不乱?张公艺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了一百个“忍”字。这个“忍”,不是让人憋屈受气,而是遇事退一步,不把小事闹大。父子不忍,就失去慈孝;兄弟不忍,就墙里墙外闹矛盾;婆媳不忍,就天天生闲气。一百个“忍”字背后,其实是一百个“容”字。你容我一点,我容你一点,家才像个家。家庭的和睦,不是因为没有矛盾,而是因为有矛盾时不把矛盾激化;不是因为没有不同,而是不同也能一起过日子。
清代还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桐城人张英在朝廷做大学士,家里人和邻居因为一块宅基地起了争执,写信到京城,想让他出面压一压邻居。张英没有仗势欺人,而是回了一首诗:“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意思是说,千里迢迢写信来,就为了一堵墙,让他三尺又有什么关系?万里长城今天还在,可当年修长城的秦始皇早就不在了。家里人看了信,主动让出三尺地;邻居受了感动,也让出三尺。结果两家之间留下一条六尺宽的巷子,就是后来传为美谈的“六尺巷”。张英不是没有能力争,他地位高、权力大,真要争,一封信下去,地方官自然会偏向他家。但他知道,争一时长短,不如让千秋好名;争一块地,不如留一份和气。一家让,两家和;一巷让,一县的人都受到教育。家庭里的宽容,不是没有原则地退让,而是明白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争的是理,不是气;让的是地,得的是和。
家庭如此,国家也如此。国家是大家庭,人多事多,矛盾更多。如果掌权的人一点不同意见都容不下,一点冒犯都记在心里,一点过失都要严惩,那下面的人就不敢说话,不敢做事,最后受损失的是整个国家。
春秋时期,楚庄王有一次宴请群臣。酒喝到晚上,灯忽然灭了。黑暗中有人拉扯了楚庄王美人的衣服,美人扯断了那人的帽缨,告诉楚庄王,让点上灯查一查是谁。楚庄王没有这样做,反而下令让所有大臣都把帽缨扯断,然后再点灯。他说:怎么能为了显示妇人的贞节而羞辱将士呢?后来过了三年,晋国和楚国打仗,有一员将领总是冲在前面,五次交战五次获胜,帮助楚军打败了晋军。楚庄王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才知道他就是当年在黑暗中被扯断帽缨的人。楚庄王容了一个人的过失,得到了一颗以死相报的心。这不是糊涂,而是懂得: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在无关大节的时候给人留面子,别人会在关键时候替你出力。
秦穆公也有类似的故事。他有一匹好马丢了,后来发现是被岐山下的三百个乡野之人抓住吃掉了。官吏要把这些人法办,秦穆公说:君子不能因为牲畜而伤害人。我还听说,吃了好马肉如果不喝酒,会伤身体。于是不但没有治罪,反而赐酒给他们喝。后来韩原之战,秦穆公被晋军包围,危急时刻,那三百人冲出来拼死救了他,报答了食马之德。秦穆公容的是三百个普通人的口腹之过,得到的是三百人拼死相救。一个国家的君主,如果连老百姓的一点小过失都不能容,动不动就严刑峻法,老百姓心里就不会亲近他;反过来,宽厚待人,人心就会聚拢。
再看蔺相如和廉颇。蔺相如因为完璧归赵、渑池之会立了功,职位排在廉颇之上。廉颇不服气,公开说我要羞辱他。蔺相如听说后,每到上朝就称病不去,远远看见廉颇就引车躲避。他手下的人觉得丢脸,蔺相如说:“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意思是,国家的急事要放在前面,个人的仇怨要放在后面。廉颇听说后,肉袒负荆,登门请罪,两人成了生死之交,赵国也因此安稳。将相和,敌国就不敢轻易来犯;将相争,国家就危险。宽容在这里不是个人的面子问题,而是国家安危的问题。容下一时的怒气,保住的是整个国家的团结。
唐太宗李世民也是这样。玄武门之变后,他召见魏征,问他: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魏征回答得很直:如果太子早听我的话,就不会有今天的祸事。换了心胸窄的人,这句话足以招来杀身之祸。但唐太宗看重魏征的直,不但没有治罪,反而礼遇重用。魏征前后进谏两百多件事,唐太宗大多采纳。唐太宗说过,用铜做镜子,可以正衣冠;用历史做镜子,可以知道兴衰;用人做镜子,可以明白得失。贞观年间,监狱常常空着,外面的大门不用关,出门旅行不用带粮食,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贞观之治”。贞观之治不是靠一个人聪明,而是靠君臣之间能容得下不同意见。皇帝容得下批评,大臣才敢说真话;大臣敢说真话,国家才少犯错误。
宋太祖赵匡胤也在太庙里立了一块誓碑,其中有一条就是不杀大臣和言官。北宋政治斗争虽然也不少,但士大夫总体上敢说话,很少有因为进言被杀头的。明仁宗、明宣宗时期,朝廷以宽厚养民,尽量不折腾百姓,边境也以安定为主,历史上称为“仁宣之治”。这些例子说明一个道理:宽一分,老百姓就受一分好处;容一句,国家就多一分明白。盛世不只是粮食堆得多,更是人心聚得齐。人心怎么聚?靠的不是压服,而是让人心里服气;不是只听一种声音,而是能容不同声音。
当然,宽容不是没有边界。这一点必须说清楚。宽容不适用于暴虐,不适用于侵略掠夺,不适用于以强凌弱。别人无心犯的错,可以容;风俗不同带来的隔阂,可以容;直言冒犯的不中听,可以容;普通人的一时气愤,可以容。但是,仗势欺人、故意作恶、欺负弱小,这些不能拿宽容当挡箭牌。对恶的纵容,就是对善的伤害。所以《宽容原则宣言》特别强调,宽容不是退让于不义,不是放弃原则,而是尊重、接纳和欣赏多元。换句话说,宽容是有原则的宽厚,是清醒的包容,不是糊里糊涂的软弱。
今天,国际宽容日的意义就更清楚了。现在交通便利,人员流动大,一个家庭里可能有不同民族、不同地方的人,一个城市里可能有不同文化、不同习俗的人。拉萨有汉藏夫妇,跨越风俗差异,以包容持家,获得民族团结的赞誉;塔城有“百家宴”,各族群众坐在一起,喝着奶茶商量事情,很多纠纷在杯盏之间就化解了。这些不是大道理,而是日常生活中的宽容。家庭里能容,家里就少戾气;社会上能容,社会上就少冤声;国家之间能容,兵戈就能少一些。宽容不是软弱,软弱才是不能容;宽容不是纵容,纵容才是失了度。守住度,存住厚,分清义,达到和,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也是国际宽容日设立的原因。
说到底,百川流向不同,最后都归入大海;万木种类不同,最后共同长成森林。宽容是天地间的大道理,和睦是人间的大福气。看过去,可以知道现在;看家庭,可以推知国家。国际宽容日不只是一个纪念日,更是一个提醒:希望人人都能懂宽容、能宽容、善宽容。家庭和睦了,国家安定了,天下太平也就有了根基。这就是宽容的力量,也是这个日子不言而喻的意义。
作于2026年11月16日国际宽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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