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宁寨十景拾遗
文/王发国

定宁川塬,坦荡如砥,东望东山层峦,西接古浪河支流,定宁寨便静卧在这片黄土之上。古志载,定宁寨在古浪城东北三十里,是明代拱卫长城暗门的屯守堡寨,为丝路北道上一处乡土要塞。它不像大靖、土门那样赫赫有名,不见名士题咏,没有碑刻琳琅,所有风物形貌,大半藏在一代代乡老的口述记忆里。王建贤先生生前,多年留心此寨掌故,寻访申子有等耆旧,一点点拼出堡寨格局旧事。后来,张明弘长城寻根团队到访,依托申子有老人的回忆,手绘草图,尽力还原古寨旧时格局,为这份川塬记忆留下直观的凭据。先生当年特意叮嘱我,分清传说与史实,好好留存这份珍贵的乡土资料。
定宁寨为回字形方城,内城辟南门,外城开西南门,规制严谨,本是为烽烟之年护佑一方百姓而筑。民国十六年大地震,堡上屋宇倾颓,夯垣次第崩损,后经多年农耕取土,昔日巍峨城郭,只剩下断续隐伏于田亩之间的残埂。今人踏访,满目黄土,唯有老者口中的十景,串起这座古寨完整的旧时光。

一、古寨回垣。
这是定宁寨的本体,回环双层夯土城垣,内外相套,墙厚基稳,是旧时屯守、避险的屏障。当年烽警传来,四乡百姓扶老携幼入寨,关门固守,一墙隔开兵戈与烟火。岁月侵蚀,夯土渐渐消融于田垄,荒草沿着旧墙根生长。寻常人走过,只当是一道土梁,唯有熟知旧事的人,才认得这是曾经庇护一方的寨垣。

二、古井灵泉。
寨内古井,是全寨命脉,也是流传最广的传说。一旦匪患烽烟四起,远近庄户避入寨中,全凭这眼井水维系人畜饮用。旱塬之上,有水便有生机,一口深井,承载着无数乡民劫后余生的期盼。民间附会寨中藏宝的闲话,王建贤先生特意叮嘱,藏宝之说只是乡谈趣话,不可当作史实,唯有古井救人的旧事,是代代相传的真情。
三、观音古阁
观音阁坐落于寨西南角,上下两层。上层供观音像,下层为街道通道。阁不宏大,是一方乡土的精神寄托。逢年节,乡邻前来焚香祈愿,求一方平安。阁依寨墙而建,古戏台在古寨西南、观音阁东北一侧,二者位置错落,庙会之时,香火伴着戏文,是寨里最热闹的光景。地震之后,木构坍塌,只余下旧址,留在老人的记忆图谱之中。

四、三官灵祠
三官灵祠依古土大路而建。这条路向古寨方向延伸数里,这座祠庙,便是古土大路的守护神。祠内供奉天地水三官,河西旱塬,农人盼风调雨顺,赶路的脚户、驮队祈求旅途安稳。春耕求雨,秋成谢神,往来行人途经,常会停下脚步焚香祷告。祠宇早已不存,路旁那片高地,依旧被老人们唤作庙台子。
五、东岳高台
东岳高台立于寨子东南。高台夯筑,高出周边平地,是四方瞭望的制高点。古时登此台,东可望东山沟壑,西可览平川田畴,天晴之时,远山近塬尽收眼底。高台之上,旧时设东岳神位,乡人敬东岳,祈生灵安泰,岁岁无灾。

六、玉皇楼阁,在寨西百余步,墩台高耸,台上起两层木楼玉皇阁,旁配灵官殿、娘娘庙,是整套庙宇群。墩台本是瞭望之基,后来化为神祠,一墩一阁,孤峙平川,老远便能望见。这是定宁寨十景里格局最大的一处,香火鼎盛之时,远近香客络绎不绝。
七、龙王古庙
龙王古庙傍南侧涝池而建。庙前一道平缓水沟,顺着庙基西侧蜿蜒流去,承接塬面雨水,涓涓悠悠,是旱塬上难得的活水。此地流传二月二晒龙王的老习俗,每到龙抬头之日,乡邻齐聚庙前,恭请龙王神像出庙晒暖,焚香祷告,祈盼甘霖时至、五谷丰登。庙宇虽早已倾圮,可水沟的走向、晒龙王的仪俗,一并留在乡亲口头记忆里。

八、果苑流芳
果苑流方便是寨外东南西三处果园。一园接一园,春时繁花竞放,桃梨苹果花如云似雪,香漫塬上;待到秋深,枝头硕果累累,红果垂枝,果香飘远。一寨古垣,三面果林,春看花、秋收果,是古寨边上生机绵长的田园景致。
九、涝池映月。
寨旁有两处涝池,一处在观音阁东侧,一处在庙群山门南侧,龙王古庙傍涝池而建。河西干旱,涝池是雨水的收纳之所,供牲畜饮水、农时和泥。月夜之时,一池静水映着清辉,天光、云影、庙台,尽落水中,是旱塬上难得的柔美景致。池水随旱涝盈缩,后来淤塞填埋,一池月色,只留在口述里。

十、古寨戏台
古寨戏台地处古寨西南,观音阁东北。每逢庙会,便搭台唱戏,秦腔、小曲轮番上演,十里八乡的百姓赶来,寨下人头攒动,笑语喧阗。戏台是乡土的戏台,唱的是忠孝节义,演的是人间悲欢。屋宇虽早已湮灭,戏台的故事,却在川塬上代代相传。
十景之中,有堡垣、古井,是求生的根基;有祠庙高台、龙王古庙,是乡民祈盼风调雨顺的精神寄托;有果苑、涝池、戏台,是烟火人间的欢愉。一寨十景,浓缩了河西堡寨的生存逻辑:先求自保安居,再祈雨润田畴,而后才有花果飘香、庙会戏台的人间喜乐。

定宁寨,从来不是游赏名山胜景,它是一座活着的乡土堡寨。它的历史,一半在方志寥寥数语的记载里,一半在申子有、王建贤这些有心人的寻访笔录,还有张明弘长城寻根团队依回忆绘出的草图之中。没有文人墨客留下题诗碑记,它的文字,是庄户人一代代口传的闲话。
如今,田畴连绵,村落安居,烽烟早已远去,寨垣、庙宇、戏台、涝池尽数消弭,只余下地名与记忆。我们整理这十景拾遗,不是凭空造景,是怕再过些年,听过旧事的老人渐渐凋零,这座回字古堡的故事,便随黄土一起沉寂。
东山为屏,川塬铺展,定宁寨静静卧在古浪的土地上。一砖一垣,一祠一井,一沟一园,都是先民在旱塬之上,求安稳、盼太平的印记。读懂这十景,才算读懂定宁川塬深处,藏在黄土之下的边塞乡愁。
回垣抱寨接平畴,古井涵泉护客舟。
观音阁静依残堞,三官祠古傍路头。
东岳高台承晓日,玉皇墩阁望云悠。
龙庙沟柔随水去,园畴果熟醉乡眸。
双池映月风痕淡,古戏台空岁月流。

史料来源
1. 古浪地方旧志,定宁寨相关简要记载;
2. 王建贤乡土文史笔记,走访申子有等乡耆口述记录;
3. 张明弘长城寻根团队实地走访,依据老人回忆绘制的定宁寨格局草图;
4. 定宁本地民间口传风物、庙会习俗、地名遗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