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妇女主任
----道坑村的铁娘子罗庆美
王晓瑜 孙建修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道坑村轰轰烈烈开展农业学大寨运动,成为朱田公社乃至全县学习榜样的过程中,道坑村的广大妇女也作出了突出贡献。心灵手巧、吃苦耐劳、温存善良的罗庆美当选为村妇女主任,全村妇女在她的带领下积极投身大干快上的农村建设,充分彰显了妇女“半边天”的力量。
“会表达、干活不惜力、能歌善舞会演戏。”道坑村的乡亲们评价她说,“因为罗庆美综合素质高,所以当选妇女主任。”
在“农业学大寨”那个特殊年代,被称作“铁娘子”的罗庆美,与道坑村一同站上了时代的历史舞台。如果说王京桂为改造道坑村落后面貌付出了巨大心血,那么罗庆美就是和丈夫一起树起道坑这面红旗的同行者,是一对并肩奋斗的鸳鸯夫妇。当年的道坑村,风光无限的背后,浸透了他们夫妇二人的心血与汗水。
万事有巧合,事事有成因。罗庆美的娘家族人大多是共产党员。罗氏族人跟着朱式范投身革命,东奔西走,枪林弹雨,历尽艰险。朱式范又是王京桂的表舅爷,两家可谓门当户对,珠联璧合。
罗氏家族为人善良,富有正义感,常常挺身而出为穷人打抱不平。不惧强暴的罗庆美之父罗广全,与妻子王兆凤,带领家中兄弟姊妹先后投身革命。罗广全身高一米八五,身材魁梧,皮肤白净,四方大脸,两腮黑胡须醒目,自带一身英雄气概。抗日战争时期,罗广全参加过枣庄会战等战役;解放战争时期,罗广全担任共产党任命的解放区乡长,王兆凤担任妇救会主任。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夫妇二人出生入死,义无反顾奔走在革命道路上。为保存党的有生力量,躲避敌人追捕,他们常常不得不仓促抛下子女,紧急转移,与敌人机智周旋。也正因如此,罗庆美和弟弟、妹妹常常遭受敌人恐吓。罗庆美原本活泼可爱的小妹,受惊吓之后,变得痴傻。
1947年7月,解放军攻打临沂费县城。大军已经开赴前线,粮草却没能及时跟上,作战条件极其艰苦,战士们常常填不饱肚子,饿着肚子顽强作战,与国民党军队展开了长达六天六夜的拉锯战,伤亡惨重。就在战事焦灼之际,第七天,国民党军误将雪白的大馒头空投到解放军阵地。英勇的战士们饱餐之后,发起猛攻,经过一昼夜激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敌军,全歼守敌国民党整编59师38旅六千余人。此战告捷,费县迎来解放,踏上了全新的发展征程。
从7月1日到6日,一连六天六夜,费县城久攻未下。当地国民党反动派恨透了罗广全一家。彼时罗家除年幼孩童外,成年人全都是共产党员,整个家族三十多口人,都被敌人视作眼中钉。乌云笼罩山野,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穷凶极恶的还乡团如同疯狗饿狼一般扑向朱田乡大山河村,他们草拟黑名单,打算将罗氏全族斩尽杀绝。这批还乡团回乡复仇,在村外挖下一个大坑,将罗家三十多口人全部抓捕,准备集体活埋,只留下罗广全年迈的老母亲,逼迫她亲眼看着亲人被活埋,再在无尽悲痛中死去。
生死关头,罗氏族人没有被死亡吓倒。在长达近七天的恫吓与折磨之中,罗广全、王兆凤带领全家人顽强和敌人斗争。起初面对死亡威胁,年幼的孩子恐惧哭闹。
罗庆美回忆母亲王兆凤当时安抚家人的话语:“别害怕,人总有一死。咱们为穷人而死,值得!为穷人过上幸福生活牺牲,是光荣的。活埋又怎样?不过就是死一次!都别哭!”听完这番话,全家人内心变得更加坚定、勇敢。
就在罗广全家族三十多口人被推入坑中,穷凶极恶的还乡团一边往坑里填土,一边猖狂叫嚣:“罗氏家族集体去见马克思吧!阎王爷爷都等着你们!看老子一锨一锨填土,让你们尝尝吞吃土渣的滋味!”
一锨锨黄土落进大坑,尘土漫天飞扬。眼看坑中人再也没有生还的希望,王兆凤用大衣衣襟遮住罗庆美明亮的双眼,最后示意她不要害怕。就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费县解放的捷报传来。百姓们闻讯赶来,连忙解救罗氏家族,大街小巷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欢庆费县彻底解放。反动派见大势已去,仓皇抱头逃窜,罗家三十多口人得以脱险,大家激动得欢呼雀跃。
说起还乡团,老一辈人都清楚,解放战争时期的还乡团成分十分复杂。队伍里不仅有逃亡地主、土豪劣绅、地方土匪,还裹挟着昔日与解放区军民结下血海深仇的日伪汉奸、国民党顽固派与特务分子。逃亡地主的诉求主要是夺回土地、追缴租粮;而曾经投降日寇的大小汉奸、作恶多端的特务,除了掠夺财物,更一心想要残害革命群众,疯狂开展反攻倒算。
亲历那段岁月的老人提起还乡团,无不感慨:“还乡团的人凶狠歹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残酷程度超出想象。他们制造白色恐怖,活埋、水煮,手段残忍到极致,不仅大肆屠杀共产党员,还肆意抢夺老百姓的牲畜、粮食、衣物。”还乡团一回到乡里,整个村庄都陷入巨大恐慌,就连看家护院的家犬夜里都安静趴在门内,听见外面响动也不敢吠叫;一向五更准时打鸣的雄鸡,也蜷缩在鸡窝之中,不敢像往日一样在黎明高声啼鸣。他们为保全自身性命,肆意掠夺、残害无辜百姓,土豪劣绅与土匪更是充当帮凶,追随他们作恶。这股反革命势力对根据地人民展开疯狂的阶级报复,凶狠残暴的行径,突破了人性底线。
王兆凤虽是缠过足的小脚妇女,行走却十分敏捷,胆识魄力胜过许多男子。在临沂召开的万人大会上,王兆凤慷慨激昂,振臂高呼,血泪控诉地主豪强欺诈、压迫、剥削穷苦百姓的种种罪行,台下群众掌声阵阵。
王晓瑜回忆道:“解放之后,在我朦胧的记忆里,我那留着胡须、祖籍淄博的外公早早离开了人世。外公离世的时候,我大约四岁。很遗憾,我只记得外公花白的胡须和一杆长烟袋,和外公相伴的其他往事,我都记不清了。”
罗广全不幸离世后,家庭的重担全部压在了王兆凤肩上。当年,罗广全夫妇本有好几次机会,成为脱产、吃国库粮的国家干部,但是二人主动放弃了。他们不图高官厚禄,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常年枪林弹雨的艰苦斗争,让王兆凤落下慢性哮喘的病根,这也成了她后半生长久的病痛折磨。即便常年咳喘缠身,只要村里有需要,她依旧拖着病体参加村里的工作,帮邻里排忧解难,这份坚韧,深深烙印在罗庆美的心底。
在这样革命家庭熏陶下成长起来的罗庆美,后来成为人人称道的“铁娘子”妇女主任,也就不足为奇了。
成长于革命家庭的罗庆美,是一位极具个性的女性。她生于1931年2月12日,比丈夫王京桂大两岁;丈夫出生于1933年2月12日,二人虽不同年出生,却是同月同日。当年和罗庆美同龄的农村女孩,大多幼年缠上小脚。但罗庆美深受新思想影响,坚决不肯缠足。加上父母罗广全、王兆凤都是思想进步的革命同志,家里也支持她,不缠足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在之后的岁月里,在“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时代浪潮下,罗庆美凭着一双天足,大步奔走在山野田间。许多同龄妇女十分羡慕她,不必承受“三寸金莲”的折磨。从这一点来看,罗庆美是幸运的。
1955年,贵州省民主妇女联合会刊物刊发《在合作社内实行男女同酬》一文。毛泽东看到文章后亲笔批示:“建议各乡各社普遍照办。”此后,“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传遍大江南北。在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妇女和男同志一样,能够发挥主力军作用,树立起男女平等的社会新风尚,向着建立平等自由的新社会不断奋进。无论男女,同工同酬,享有同等权利,共同承担家庭与社会责任。
但是在长达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女性毫无社会地位,还要恪守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的封建礼教约束。毫不夸张地说,在漫长男权社会中,女性始终处在卑微的从属位置。封建王朝覆灭之后,男女平等的理念才慢慢被社会提及。
直到新中国成立,男女平等才真正落地生根。中国妇女由此正式登上历史舞台,成为撑起半边天的中坚力量。
俗语“妇女能顶半边天”,代表女性价值得到社会承认。女性不再依附于人,在政治、经济、文化领域,都绽放出亮眼光彩。
这句家喻户晓的口号,源自伟大领袖毛泽东。这句得到伟人肯定的“半边天”论断,也逐步获得全国人民的广泛认同。
民间还有一句顺口溜:“妇女能顶半边天,离了妇女没吃穿”,反复诉说女性不可替代的价值。抬头仰望天空,便能读懂“半边天”蕴藏的磅礴力量。
在一个家庭之中,妇女打理家务、烧水做饭、缝补洗衣,把家中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是家庭正常运转、营造和睦氛围不可或缺的部分。不可否认,妇女在家庭日常生活里,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罗庆美幼年时,父母投身抗日革命,她在家照看弟弟妹妹,早早练就独立处事的能力,养成上进好强、善良宽厚的性格。她朴素刚毅、热情坚韧的女性品格,影响着村里的风气。担任妇女主任的她,带领村里妇女组成巾帼突击队,一边积极参加集体劳动,一边操持各家家务。
她是王京桂最得力的助手。在治山、治水、造田、建设村庄的各项工程里,她不甘人后,出力流汗,充分发挥巾帼突击队的先锋带头作用。她经历过的梦想、奋斗、挫折、光荣与期盼,都深深烙印在道坑村的发展史册之中。
王京桂与罗庆美二人都喜爱唱歌唱戏。那个年代,各村盛行演出传统戏曲:黄梅戏、豫剧、越剧、鲁剧等。忙碌一整天之后,他们依旧兴致勃勃带着孩子前去看戏,学会唱段,便回到村里唱给乡亲们听,丰富村民文化生活,凝聚人心,共建和睦乡村。夫妻二人夫唱妇随,堪称一对人间鸳鸯。
如今,当年巾帼突击队的老人们回忆往昔劳动场景,总会想起这一幕:罗庆美带领妇女们放声高唱一首首革命歌曲。“天上布满星,月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千头万绪涌上了我心头。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
小女儿王晓瑜回忆说:“小时候,常常听母亲唱《天上布满星》,忧伤婉转的旋律打动我幼小的心灵,那时我并不懂得歌词含义。长大之后读懂故事,常常联想到作家夏衍的《包身工》。好在那悲愤苦难的岁月早已一去不复返,人人平等的新时代里,老百姓终于扬眉吐气。母亲歌唱时饱含悲悯,足以看出她对底层穷苦百姓深切的同情。母亲一边带领妇女唱歌鼓劲,手上不停劳作,现在回想起来,极大调动了妇女们劳动的积极性。”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高山挡不住太阳,困难吓不倒英雄汉!”这些话语,是当年妇女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励志口号。她们披星戴月整修土地、开沟挖渠、打炮眼、点雷管。春天播种,夏天锄地,秋天收割,农活样样精通。按照王京桂提出的“石头缝里也能栽树”的构想,罗庆美带领妇女们采石、挑土、担水、栽树苗,在荒山石坡上植树造林,一点点把贫瘠的荒山,慢慢染成青绿。
在工地劳动现场,妇女们和男劳力一样冲锋在前。她们能挑起百十斤重的担子,快步奔走;抡起镢头深耕土地;手握铁钳打炮眼,速度丝毫不输给男人。收工回到家中,她们放下劳动工具,又拿起炊具,为全家老小做饭、洗衣,兼顾一家老小的生活。
“只有靠劳动才能解放自己。”罗庆美对那段农业建设岁月满怀深情。她们承担着和男性同等强度的重体力劳动,也收获了精神层面的自由与尊严。
罗庆美曾经感慨:“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铁娘子’岁月的记忆,就是玩命干,比着干!”
每逢村里男劳力外出出夫,村内劳动力紧张的时候,以罗庆美为首的全村妇女便扛起建设家园的重任。在“牛奶面包新衣裳,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好愿景鼓舞下,妇女们丝毫不敢松懈,主动和男劳力比拼劳动成效。
岁月如流,沧海桑田。罗庆美走过九十一载人生,几番沉浮,历经风雨。晚年时,罗庆美曾说自己在世的日子不多了。她和丈夫王京桂是一对鸳鸯伴侣,二人虽不同年降生,却同月同日来到世间,期盼能够同年离去。
2021年农历十月初八,罗庆美安然辞世,去追寻先她离开五个月零二十七天的丈夫。她曾意气风发站在道坑村的土地放声高歌,她的一生,是新中国农村发展史上一个鲜活的缩影。大地上每天都诞生崭新的辉煌,但往昔动人的故事不会随风消散。罗庆美的音容笑貌,永远留存在道坑村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她的巾帼精神,代代相传,激励后人不忘艰苦奋斗的岁月,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纪念母亲辞世六周年,二零二六年农历十月初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