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老等山》
第一场 地窨子被服厂 时间:1938年春,夜 地点:鹤立镇郊外,地窨子 人物:林秀、裴大姐、大刘、小豆子 △夜。地窨子。一盏油灯。缝纫机声压着风声。林秀踩机子,大刘绗袖子。远处隐约狗叫。 大刘:(停针)听没听着? 林秀:听着啥? 大刘:狗。 林秀:镇上的狗,撒欢呢。 大刘:撒欢的狗不这么叫。 林秀:那就当不撒欢的叫。手别停。 大刘:手僵了。 林秀:搓。 大刘:搓了,不管用。 林秀:不管用也得攥针。布不等人。 大刘:针老往肉里钻。 林秀:眼瞅布走,别瞅针。 大刘:眼也花了。灯芯不亮。 林秀:挑高点。 △林秀挑灯芯。灯花跳了一下。 大刘:亮了。(顿)你这棉铺得厚。 林秀:厚挡风。 大刘:厚了穿着笨。 林秀:笨比冻着强。 大刘:我又不上山。 林秀:穿的人上山。 大刘:穿的人知道谁做的不? 林秀:知道不知道咋的? 大刘:知道的话,好歹有个名姓。 林秀:前头队伍就是名姓。 大刘:多少人? 林秀:没数过。裴大姐有数。 大刘:扣子够不够? 林秀:剩一排,先尽前面的。 大刘:扣眼锁不锁? 林秀:锁。不锁穿两回扣子就掉。 大刘:你针脚比我齐整。 林秀:外头的衣裳,针脚得让人瞅不出毛病。 大刘:我咋齐不了? 林秀:心急。 大刘:手急。 林秀:手急也是心急。 大刘:你啥都往心上扯。 林秀:不往心上扯,往哪儿扯?扯布上? 大刘:布又不会犟嘴。 林秀:布不会犟嘴,也不会帮你干活。 △裴大姐掀帘进来,肩上落雪。 裴大姐:哪天能完? 大刘:后儿夜里。 裴大姐:后儿夜里?不是后儿天亮前? 大刘:差不离。 裴大姐:差多少? 大刘:半宿。 裴大姐:半宿差多少件? 大刘:五六件。 裴大姐:半宿里五六件,你倒是敢应。(顿)冒汗没有? 大刘:问得我冒汗。 裴大姐:冒汗就对了。棉花呢? 林秀:剩半筐。绱到一半就得断。 裴大姐:断了咋办? 林秀:拆棉袄。 大刘:我那件去年新絮的! 林秀:拆我的。里子厚。 裴大姐:先别急。把我这件拆了。 林秀:你那件也薄了。 裴大姐:薄是薄,比你那件厚。我还有坎肩。 大刘:坎肩不顶风。 裴大姐:顶不顶风看怎么穿。少操我的心,干活。 △裴大姐走到帘边听风。 裴大姐:讨伐队下山了。 △缝纫机声停了半拍,又响。 裴大姐:多远说不准。往这边压。 大刘:那咱—— 裴大姐:衣裳总得做完。人上山不能穿单的。先赶衣裳。 大刘:那粮呢?后天的粮—— 裴大姐:粮班长管。你管你的袖子。 △裴大姐从自己衣襟里扯出一团棉,填进薄棉衣夹层。 大刘:山风能有多大? 裴大姐:你没上过山。山风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大刘:你上过? 裴大姐:前年冬天,送情报。膝盖疼了仨月。 大刘:那你还上山? 裴大姐:不上不行。有人等着。 △小豆子钻进来,差点撞翻棉花筐。 小豆子:裴大姐——班长让我—— 裴大姐:喘匀了说。 小豆子:后儿个老等山开会。各厂清点人,清点机子。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 裴大姐:带不走的咋办? 小豆子:班长没说完。 裴大姐:(看林秀)机子哪台轻? 林秀:就一台。沉。 大刘:抬着走? 林秀:雪这么深,抬不动。 大刘:那咋整? 林秀:埋。 大刘:埋?那机子可是—— 裴大姐:埋的事先不提。开完会再说。棉衣得赶出来。 大刘:那粮呢? 裴大姐:你管袖子。 △小豆子靠门框喘气,眼往案板瞟。 小豆子:有吃的没?我跑了三道岭—— 林秀:(掏出半块干粮掰开,大的给小豆子)拿着。别让班长瞅见。 小豆子:(揣兜没吃)秀姐,听说上山走远道,真的假的? 林秀:听谁说的? 小豆子:战士们嘀咕,说往西翻山。 裴大姐:耳朵放严实。让你传啥就传啥。 小豆子:哎。可走多远总得让人知道吧? 裴大姐:脚走多远,底就有多远。 小豆子:这话我记不住。 林秀:记一句——跟着走,别掉队。 小豆子:这个记得住。 大刘:你跑三道岭打滑不? 小豆子:滑。摔了两跤。 林秀:棉鞋绑紧。松了灌雪,脚就木。 小豆子:哎。 林秀:小豆子。 小豆子:嗯? 林秀:你十六了吧? 小豆子:过了年十六。 林秀:往后跟着大伙,别一个人蹿前头。雪地里丢了不好找。 小豆子:知道了。 △小豆子出去。风把灯吹歪,林秀伸手护住。 大刘:这孩子,脸都皴了。 林秀:你十六那年脸也皴。 大刘:我十六在家种地,没跑这么远。 林秀:谁不是一步一步走远的。 大刘:家里要知道我在这儿缝衣裳,咋说? 林秀:知道也放心。衣裳缝出来,就是给活人挡风的。 大刘:这话在理。可家里能收到信不? 林秀:能。 大刘:你咋知道? 林秀:有人捎信就有人收信。 大刘:万一没人捎呢? 林秀:那就等打完仗,自己回去说。 大刘:等不着呢? 林秀:那就让别人替你说。 大刘:……你这话听着不得劲儿。 林秀:实话都不好受。袖子缝不完,裴大姐回来又该说了。 大刘:(笑)你这话,比不得劲儿还不得劲儿。 △林秀脱下棉袄拍在案板上,剪里子掏棉花,塞进空壳棉衣。 裴大姐:你还真拆。 林秀:不拆咋整。我还有夹袄。 裴大姐:夜里盖啥? 林秀:机子上搭的布袋。 大刘:布袋薄得透光。 林秀:薄也比没有强。 裴大姐:(从怀里摸出小布包,倒盐进碗兑雪水)手伸过来。 林秀:干啥? 裴大姐:手。 林秀:盐金贵—— 裴大姐:手烂了做不了饭,也缝不了衣。洗。 △林秀伸手。盐水浸口子,林秀抽气,没缩。 裴大姐: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没烂。 林秀:烂不了。我这手结实。 裴大姐:结实才得洗。不结实的洗了也白洗。 林秀:那倒也是。哎——疼。 裴大姐:忍着。 △裴大姐擦干林秀的手,推碗给大刘。 裴大姐:你也洗。 大刘:我这口子浅。 裴大姐:浅也洗。别等深了再管。 大刘:哎。 △缝纫机又响。 林秀:裴大姐,机子真带不走? 裴大姐:带不走。 林秀:埋哪儿? 裴大姐:等定了告诉你。 林秀:机子跟了我三年。哪跳线哪卡线,我闭眼都摸得着。 裴大姐:摸得着也得留。人走,东西留。 林秀:它比我先来。 裴大姐:我知道。 林秀:它缝了多少衣裳,你算过没? 裴大姐:算不过来。 林秀:我也算不过来。我就知道,我坐它前头,比坐家里炕头时间长。 裴大姐:所以才要埋好。埋好了,回来还能用。 林秀:回来啥时候? 裴大姐:打回来的时候。 林秀:那得多久? 裴大姐:不知道。但得有个念想。 林秀:念想太沉,是不是不好? 裴大姐:念想沉了,人就轻了。你哪听来的这些? 林秀:自个儿琢磨的。 裴大姐:琢磨可以。琢磨多了误干活。手别停。 △林秀低头缝,针脚密实。 大刘:秀姐,你说仗打完了,咱还回这地窨子不? 林秀:回。 大刘:你咋知道? 林秀:机子还在这儿呢。 大刘:万一让别人挖走了呢? 林秀:那我就找回来。我认得它。 大刘:你认得它,它认不得你。 林秀:它认我脚。踏板上有我鞋印子。 大刘:(笑)鞋印子能留三年? 林秀:冻土里能留。不信打赌。 大刘:赌啥? 林秀:赌一盒洋火。 大刘:你哪来的洋火? 林秀:裴大姐有。我借。 大刘:输了咋还? 林秀:输了说明我记错了。记错了就得认。 大刘:行,那我赌。 裴大姐:都少说两句,赶活儿。 林秀:裴大姐,山上开会开几天? 裴大姐:问这干啥? 林秀:我算日子。棉衣得赶在开春前。 裴大姐:算得对。所以得赶。 林秀:那我后半夜不睡了。 裴大姐:不睡不行。明儿还有明儿的活儿。眯一会儿也是眯。 大刘:秀姐你眯,我盯着。 林秀:你盯?你眼睛都花了。 大刘:花了也能盯。 △裴大姐忽然抬手。三人静。风里似有动静,又没了。 裴大姐:(听了半晌)不是狗。 林秀:那是啥? 裴大姐:风撞林子。(顿)也可能不是。 大刘:那到底—— 裴大姐:不管是啥——咱今儿夜里,把机子埋了。 林秀:(手停)今儿夜里? 裴大姐:等不了后儿个了。 林秀:……好。 裴大姐:舍不得? 林秀:舍不得也得埋。你教的。 裴大姐:我没教你。你自己会的。 林秀:那也是跟你学的。该舍的时候舍。 裴大姐:不该舍的时候呢? 林秀:拿命护。 裴大姐:这话对。记着。 △林秀低头,针脚更快。 大刘:秀姐,你手快了。 林秀:多缝一件是一件。 裴大姐:对。多缝一件是一件。 大刘:那我也快。 林秀:你手本来就慢。快也快不到哪儿去。 大刘:这话打击人。 林秀:打击你,你才快。 大刘:……那倒也是。 △三人埋头。灯花爆。 大刘:灯花爆了。 裴大姐:灯花爆,有喜。 大刘:啥喜? 裴大姐:不知道。反正有。 林秀:能是啥喜?讨伐队自己撤了? 裴大姐:(起身)干活吧。我出去瞅瞅天。 △缝纫机声持续。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第一场完) 第二场 埋机子 时间:当夜后半夜,暴风雪 地点:地窨子外,林边 人物:林秀、裴大姐、大刘、小豆子 △暴风雪。地窨子外。裴大姐用油布裹缝纫机,林秀收拾零件,大刘卷线轴,小豆子拢碎布。 裴大姐:能拆的小件都带上。带不走的,随机子埋。 林秀:针留两根,道上缝衣用。 裴大姐:留。线轴挑两轴结实的。 大刘:碎布呢? 裴大姐:捆上带回屋。进山也许用得上。 小豆子:我来捆。 大刘:捆紧点儿,别半道散了。 小豆子:散不了,我手劲大。 大刘:刚才棉花筐差点让你撞翻。 小豆子:那是不小心。 △四人归拢成两捆。裴大姐按住机头,按了一下。 裴大姐:这机子,被服厂建场那年就有。缝过多少衣裳,没人算过。 大刘:比我来的年头长。 裴大姐:比你长多了。我来的那年它就在。 林秀:我来的那年它也在。 裴大姐:所以它不是哪一个人的,是大家的。 小豆子:那埋了,大家用啥? 裴大姐:用手。针线还在。 小豆子:手缝跟机子缝能一样? 林秀:不一样。机子快,手慢。 小豆子:那得缝到啥时候? 裴大姐:缝到不用缝的时候。 小豆子:不用缝是啥时候? 裴大姐:仗打完。 小豆子:那得等多久? 裴大姐:不知道。但得等。走。 △四人出地窨子。风卷雪粒子打脸。小豆子举风灯。 裴大姐:轻着点,别出声。 大刘:这风,出声也听不见。 裴大姐:听不见也得轻。走。 △往林子走。到地方,轮锹挖坑。 大刘:这土硬得,锹都打滑。 裴大姐:硬也得挖。浅了,开春让人翻出来。 大刘:挖多深? 裴大姐:没过机子顶盖。上头再压一层土一层雪。 大刘:这冻土,一锹一个白印。 林秀:换着挖。你累了换我。 大刘:你也没劲。 林秀:我没劲也比你有劲。你脸都白了。 大刘:冻的。 林秀:冻的也白。换我。 △林秀接锹,挖了两下,喘。 大刘:你也没挖动多少。 林秀:比你好点儿。 大刘:好点儿是多少? 林秀:你咋啥都要个数? 大刘:没个数心里没底。 林秀:多一寸是一寸。 △小豆子举灯,手冻得直缩。 小豆子:大姐,我也挖。 裴大姐:你照灯。灯一灭,谁也看不见谁。 小豆子:我手也能抡锹。 裴大姐:你人小锹长,抡不动。照好灯就是干活。 小豆子:那我不白来? 裴大姐:灯不举,我们挖瞎。挖两下就挖两下,别撒手。 △小豆子把灯递左手,右手抡两下,锹头陷进雪里拔不出来。 小豆子:咋这么沉。 裴大姐:冻土硬。使巧劲,斜着撬。 小豆子:哎——出来了。 大刘:你这一下顶我十下。 小豆子:真的? 大刘:假的。你那一锹,半两土。 小豆子:你眼睛又不是秤。 大刘:比秤准。 △大刘一锹下去,磕上个东西,闷响。 大刘:啥玩意儿?! 裴大姐:别动。 △裴大姐蹲下扒雪。一截老树根。 裴大姐:树根。绕过去,往东挪半尺。 大刘:挪?那这坑不白挖了? 裴大姐:没白挖。挪半尺接着挖。树根别砍,留着好认。 林秀:树根认树,树认坑。 大刘:树根砍了树还在。 裴大姐:树在坑就在。别砍。挪。 △四人换位置。风更紧。 裴大姐:快点儿。风起来雪盖脚印,回来找不着道。 大刘:记树呗。 裴大姐:树也让雪盖了。白桦一身白,你分得清哪棵是哪棵? 大刘:……分不清。 裴大姐:分不清就快挖。挖完赶紧走。 △大刘喘气。 大刘:歇一口? 林秀:你先歇。我把这层挖完。 大刘:你手都出血了。 林秀:出血比没劲强。 大刘:你这人,啥都比。 林秀:不比咋整?歇着,机子就埋不完。 大刘:明天埋。 林秀:明天,讨伐队上来了。 大刘:你咋知道? 林秀:裴大姐说的。她不说没准的话。 大刘:……那挖。 △远处林子响了一声。四人僵住。风灯在小豆子手里晃。 大刘:(气声)刚才那声—— 裴大姐:(气声)别动。 △静。风声。踩雪声似有似无。狗叫,一声近过一声。 裴大姐:(气声)蹲下。捂灯。 △灯捂进小豆子怀里。四人贴着雪窝子。狗叫停在半坡,又远了。 裴大姐:(气声)过山梁了。接着挖。 大刘:刚才那声是啥? 裴大姐:风过树梢。 大刘:你确定? 裴大姐:不确定。所以才要快挖快走。风不抓人,讨伐队抓人。 △坑渐深。 小豆子:大姐,这坑够深了不? 裴大姐:不够。再深半尺。 小豆子:半尺是多少? 裴大姐:你锹把这么长。 小豆子:那得好几锹。 裴大姐:就好几锹。你照灯。 小豆子:哎。 △坑挖好。四人回地窨子抬机子。林秀在机子前站了站,拿袖子擦机头。 大刘:擦它干啥?埋下去也看不见。 林秀:三年。临走擦一把。 大刘:擦一把能咋的? 林秀:就是个意思。 大刘:啥意思? 林秀:我对得起它。 大刘:它又不知道。 林秀:我知道。 大刘:……那我也擦一把。 林秀:擦。 大刘:(擦了一下)行了吧? 林秀:行了。抬。 △四人抬机子出门。 裴大姐:起。 林秀:稳住,跟着我的步子。 大刘:沉……这机子咋这么沉。 林秀:铸铁机头。别撒手。 大刘:撒了砸脚。 林秀:知道砸脚就别撒。 大刘:我这不是提醒你吗。 林秀:你提醒我,我提醒你。谁也别撒。 △雪地滑,裴大姐趔趄一下。 大刘:慢点! 裴大姐:(站稳)走你的。 小豆子:大姐没事吧? 裴大姐:没事。踩实。深也得踩。踩不实就多踩两脚,别停。 △走到土坎。裴大姐抬手,四人蹲进雪窝子。 △山下响动。踩雪声。狗叫,一声近过一声。 大刘:(气声)他们? 裴大姐:(气声)别说话。 △静得只剩风。动静远了。 裴大姐:走。别停这儿。 林秀:压低点。 裴大姐:都压低。 △四人起肩,机子压肩。 大刘:还有多远? 林秀:到了。你脚下就是。 大刘:我脚下?——哎哟。 裴大姐:别踩坑里。放。 △机子落坑,咚。风灌进坑里,呜一声。 △林秀蹲坑沿上,摸机头。 林秀:针板上还卡着线头呢。 大刘:拽出来不? 林秀:不拽了,一块儿埋。 大刘:那线头还能用。 林秀:能用也不拽了。留个念想。 大刘:线头当念想? 林秀:线头咋不能当念想? 大刘:那你也给我留一个。 林秀:给你留句话。 大刘:啥话? 林秀:回来请你喝粥。 大刘:啥粥? 林秀:小米粥。稠的。 大刘:得放糖。 林秀:放糖就放糖。 大刘:你哪来的糖? 林秀:找呗。找不着就喝咸的。 大刘:咸的也行。 林秀:行就行。记住。 △林秀从线轴上抽一截红线,缠手腕上,牙咬扯紧。 裴大姐:留红线干啥? 林秀:记号。 裴大姐:这么细,找得着? 林秀:找不着,我就认这棵树。 △林秀抬头。老白桦,树干上一块大黑树结。 裴大姐:就这棵。埋完谁也不许提位置。记清了? 大刘:记清了。 小豆子:记清了。 裴大姐:记清了就别念叨。念叨多了让人听见。 小豆子:心里记。 裴大姐:好。 △填土。雪落。 大刘:秀姐,你说机子在地下,闷不闷? 林秀:机器不闷。是人惦记。 大刘:那你想它了咋整? 林秀:想它了,就来踩两脚。 大刘:它都埋了,你还踩? 林秀:踩地上的土。土松了,就是机子在底下应我。 大刘:土松了,可能是耗子。 林秀:耗子也行。耗子知道机子在哪儿。 大刘:那你不怕耗子把线头啃了? 林秀:铸铁的,啃不动。线头啃了就啃了。 大刘:你不是说线头是念想吗? 林秀:念想在心里,不在线头上。 大刘:那红线呢? 林秀:红线在手脖子上。手脖子在,红线就在。 大刘:那手脖子要是—— 林秀:没有要是。 大刘:我就说说。 林秀:说说也不行。不吉利。 △填完土。踩实。拢浮雪。林秀多踩了两脚,才走开。 小豆子:看不出来了。 裴大姐:看不出来才好。 小豆子:埋完了? 裴大姐:埋完了。 林秀:(冲坑)机子,对不住了。等我回来踩你。 大刘:跟机器说话呢? 林秀:它听我踩了三年了。 大刘:它听得懂吗? 林秀:听不听得懂,我说了。 大刘:它回你了? 林秀:回了。咔嗒一声。 大刘:啥时候? 林秀:我踩它的时候。 大刘:那你现在踩雪。 林秀:雪也能咔嗒。你听。 大刘:(听)没听见。 林秀:你没用心听。 大刘:心还能听声? 林秀:心不听声,耳朵听了也白听。 △风紧。小豆子哆嗦。 小豆子:大姐,回吧。我脚麻了。 裴大姐:脚麻跺两下,别停。 小豆子:跺了不管用。 裴大姐:不管用也跺。跺着走。 △四人往回走。林秀回头看了一眼。 林秀:(低声)走。 △回屋。裴大姐收线轴剪子,大刘拢棉花,林秀摸机子空位,摸了一下就收手。 大刘:明早看不见机子,空得慌。 林秀:空也得走。 大刘:你说这机子,啥时候能再见到? 林秀:打回来的时候。 大刘:我想有个盼头。 林秀:盼头就是机子在,人也得在。 大刘:这话绕得我头晕。 林秀:头晕就睡。睡不着干活,还有三件没绱完。 大刘:……对。缝衣裳。 △林秀拿起针线。油灯亮着。碗底剩一圈盐渍。手腕红线塞进袖口,露出半寸。 (第二场完) 第三场 提前动身 时间:次日清晨,雪停 地点:地窨子外,林边空地 人物:林秀、裴大姐、大刘、小豆子、老马、战士若干 △雪停。天泛白。林边站着一溜人。地上摆着背包粮袋棉衣。 大刘:一宿没合眼。 林秀:合不上。心里有事。 大刘:这一走,啥时候回来? 林秀:走一步看一步。 大刘:走到啥时候? 林秀:不知道。但得走。 △林秀掏出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小豆子:秀姐,你写啥呢? 林秀:记名字。 小豆子:记谁的? 林秀:今天在这儿的,都记。 小豆子:记这干啥?又不是账。 林秀:这上头记着的,都是活人。 小豆子:活人还用记? 林秀:活人才用记。死了就不用记了。 小豆子:……那我也记上。 林秀:你叫啥? 小豆子:小豆子。 林秀:大名。 小豆子:大名还没想好。 林秀:没想好就记小豆子。十六,传令兵。 小豆子:就这样? 林秀:就这样。 小豆子:那哪天我不在这上头了,还有我名? 林秀:有。在一天就在。 小豆子:这话好。 林秀:好就记着。 △林秀挨个问。 林秀:叫啥? 战士甲:王柱。 林秀:多大? 战士甲:二十一。 林秀:哪个班? 战士甲:三班。 林秀:哪儿人? 战士甲:鹤立街西头,靠河沿。 林秀:河沿那棵老柳树还在不? 战士甲:在。去年还在。 林秀:去年在,今年也得在。下一个。 林秀:叫啥? 战士乙:刘满仓。 林秀:多大? 战士乙:十九。 林秀:哪个班? 战士乙:三班。 林秀:哪儿人? 战士乙:山东胶东过来的。爹在林场扛木头。 林秀:胶东出好汉。 战士乙:你咋知道? 林秀:听说的。扛得住木头,就扛得住日子。 战士乙:这话是我爹说的。 林秀:你爹说得对。记下了。 林秀:叫啥? 战士丙:赵成。 林秀:多大? 战士丙:十八。 林秀:哪个班? 战士丙:二排。 林秀:哪儿人? 战士丙:通河清河镇。 林秀:清河镇豆腐好吃。赶集我吃过。 战士丙:现在集还赶不? 林秀:打跑了讨伐队就赶。 战士丙:啥时候? 林秀:快了。人凑齐了就快了。 △老马走过来。四十来岁,脸黑手裂,拿名册点数。 老马:都清点完了? 裴大姐:我们厂四个,一个不少。 老马:粮装了多少? 裴大姐:两袋。省着吃能撑几天。 老马:几天不行。道上找。山上有啥吃啥,不许挑。 大刘:班长,往西走多远? 老马:翻过梁再说。道上少问,跟着走。 大刘:跟着走能到不? 老马:不掉队就啥事没有。把鞋检查了。 大刘:检查了,没开线。 老马:绑腿呢? 大刘:紧了。 老马:紧就对了。伤员呢? 裴大姐:没有抬不起的。两个崴了脚,能走。 老马:能走就跟着队。掉队的派人搀,不许丢。 裴大姐:记住了。 老马:枪带齐了? 大刘:齐。 老马:弹药省着打。道上不靠枪说话,靠脚。 △老马走到林秀跟前。 老马:记名字呢? 林秀:嗯。 老马:记吧。到了地方,得知道一块儿出来的都有谁。 林秀:班长你也报一个? 老马:老马。没人记得我大名。护理班班长。 林秀:(写)老马。护理班。 老马:记这个管啥用? 林秀:记着心里有底。 老马:脑子记不住,纸能记住? 林秀:纸比脑子牢。脑子会忘,纸不会。 老马:纸会丢。 林秀:丢了再记。记了就比不记强。 老马:……行吧。我大名,马德胜。 林秀:(划掉老马,写马德胜)马德胜。护理班。 老马:(摆手)还是叫老马吧。德胜,没人叫。 林秀:本子上写马德胜,嘴上叫老马。 老马:你咋写都行。 林秀:班长你哪儿人? 老马:哪儿的也不是。跟着队伍走。 林秀:总有个老家吧? 老马:有。没了。让讨伐队烧了。 △静。林秀的笔停着。 林秀:……那你不回去? 老马:回。打跑了就回。盖房,种地。 林秀:那咋不记自个儿名字? 老马:记了。在心里。烧了的东西,忘不了。 林秀:……那我把你老家也记上。 老马:记吧。没了才要记。记着才知道为啥打。 林秀:(写)马德胜,护理班,老家——没了。 老马:行了,别念了。 △裴大姐过来,压低声音。 裴大姐:班长,还有几件没绱完的—— 老马:背上,道上缝。针线带上,歇脚的时候缝。 裴大姐:歇脚能歇多久? 老马:看情况。能缝几件缝几件。人比衣裳要紧。 裴大姐:人要紧,衣裳也要紧。人穿上衣裳才不冻。 老马:那你缝。缝完了赶上队伍就行。赶不上,我派人接你。 裴大姐:说话算数? 老马:我老马一口唾沫一个钉。 △裴大姐回身收拾没绱完的棉衣。 大刘:这几件,到了地方再缝? 裴大姐:道上缝。歇脚的时候缝。 林秀:院里还落着两件。 裴大姐:顾不上了。到了下一处,有布再补。 林秀:针我带上了。线轴两轴,一粗一细。 裴大姐:好。手别停。衣裳就是给前头挡风的。 林秀:不停。手停了人就懒,懒了就走不动,走不动就掉队。 裴大姐:没有掉队。跟着走。 △小豆子系绑腿,松了一截。 小豆子:秀姐,我这绑腿—— 林秀:(蹲下)过来。从脚踝往上缠,别从膝盖往下。 小豆子:我老记不住。 林秀:记不住就多缠几回。 小豆子:缠几回了都松。 林秀:没拽紧。得这样—— △林秀重缠,一圈压一圈,拽紧打结。 小豆子:紧。 林秀:紧才对。松了,走不出二里地就掉。掉了脚灌雪,脚木就走不动。 小豆子:知道了知道了。 △小豆子瞅见林秀手腕红线。 小豆子:秀姐,你手腕上那圈红线是啥? 林秀:(拽袖口盖住)缝衣的线。 小豆子:缝衣的线,咋不搁线轴上? 林秀:这截短了,搁不住。 小豆子:骗人。你瞅着不是缝衣的线。 林秀:那是啥? 小豆子:是记号。 林秀:记号就记号。别问了。 小豆子:哦——那我也弄个记号。 林秀:你弄啥记号? 小豆子:我弄个—— 林秀:你啥也别弄。跟着走就行。 小豆子:跟着走就能记住道? 林秀:记不住道就记人。人走你就走。 小豆子:人走我就走。这个简单。 林秀:简单的事,别想复杂了。 △老马在前头开路,队伍转身进林子。 老马:都把帽子压低,别露白。枪托贴紧身子,别磕碰出响。 大刘:帽子压低了,瞅不着道。 老马:瞅不着道,跟着前头走。 大刘:前头要是掉沟里呢? 老马:那你跟着掉? 大刘:我不跟着掉。 老马:不跟着掉就看着点。瞅前头人的后脑勺。后脑勺往哪儿拐,你就往哪儿拐。 大刘:后脑勺还能指道? 老马:能。只要你别瞅岔了。 △队伍进林子。裴大姐回头。 裴大姐:林秀,走了。 林秀:哎。 △林秀最后看一眼老等山。 林秀:(低声)机子在老白桦底下,树结朝东。 大刘:你嘀咕啥呢? 林秀:没嘀咕啥。走吧。 大刘:你肯定嘀咕了。 林秀:嘀咕了就嘀咕了。走你的。 大刘:你不说,我就不走。 林秀:那你就站着。 大刘:……你真不走? 林秀:我走。你别拽我。 大刘:那你告诉我,你嘀咕啥了。 林秀:我嘀咕——粥。 大刘:粥? 林秀:小米粥。稠的,放糖。 大刘:(笑)你还记着粥呢。 林秀:记着。你也记着。 大刘:记着呢。走。 △队伍出林子。雪压树枝,咔一声,雪团砸下来。 小豆子:(前头喊)秀姐!快点! 林秀:来了。 △进林子。踩雪声。 裴大姐:跟上,别走散。前后瞅着点。 大刘:这林子真大。 老马:大才藏得住人。 大刘:藏得住人,也藏得住狼。 老马:狼不咬队伍。人多。 大刘:那咬啥? 老马:咬掉队的。 大刘:……那我不掉队。 老马:对。不掉队,狼就不咬你。 △风穿过树间。 △走出二里地。前头一道雪沟,沟沿硬壳。 老马:贴着沟沿过。一个一个走,别挤。 战士甲:这沟深不深? 老马:不深。掉下去,爬得上来。 战士甲:爬不上来呢? 老马:那就别掉下去。 战士甲:……有道理。 老马:有道理就照做。 △一个战士棉鞋灌雪,蹲下倒。 林秀:鞋脱下来,倒干净。 战士丙:没事,就一点儿。 林秀:一点儿也倒。化了脚就冻,冻了就走不动。 战士丙:那倒。 林秀:把鞋给我。 △战士脱鞋。林秀拿袖口蹭雪。 战士丙:谢谢大姐。 林秀:绑腿缠紧。道还长。 战士丙:哎。 大刘:秀姐你啥都管。 林秀:看见了就管。 大刘:那你看见我绑腿松了没? 林秀:看见了。自己缠。你又不是小豆子。 大刘:小豆子你管,我不管? 林秀:十八还不会缠绑腿?系死扣。 大刘:死扣解不开。 林秀:解不开,总比松了强。 大刘:……那倒也是。 △队伍继续走。 林秀:大刘。 大刘:嗯? 林秀:你那袖子还差多少? 大刘:半只。 林秀:到地方能缝完不? 大刘:歇脚就缝。 林秀:缝完给我瞅。 大刘:瞅啥?针脚又不齐。 林秀:不齐也瞅。瞅了才知道哪儿不齐。 大刘:……行吧。 △队伍越走越深。新雪盖住脚印。 △林秀手腕红线从袖口露出半寸,风掀着一翘一翘。 小豆子:(回头)秀姐,你那红线又露出来了! 林秀:(塞袖口)看路! 小豆子:哎。那红线到底是啥? 林秀:线。 小豆子:啥线? 林秀:红线。拴东西的。 小豆子:拴啥? 林秀:拴我自己。把自个儿拴在道上,丢不了。 小豆子:……那我咋拴? 林秀:你跟着走,就拴上了。 小豆子:跟着走就拴上了。那我跟着走。 △小豆子跑前两步,又回头。 小豆子:秀姐,咱走这么远,能走到不? 林秀:能。 小豆子:你咋知道? 林秀:大伙都往一个方向走。 小豆子:走岔了呢? 林秀:找回来。找不回来,跟着前头人走。 小豆子:前头人也不认呢? 林秀:走多了就认了。你啥时候不问了,就不迷路了。 小豆子:……那我不问了。 林秀:不问了就走。 小豆子:走。 △风从林梢过。队伍影子没进白桦林。红线在袖口,一翘一翘。 (第三场完)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早年曾任中学语文教师,后长期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工作。现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作品散见于《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刊物及中国诗歌网平台。2026年,作品《古稀胸口,别着五十年滚烫》在“风雅中华”新时代诗词美文笔会评选中获一等奖;另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
著有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黑土不语,白桦有声》《白桦林知意》《五分钱夏天》四部,合计七十七万字;另有诗集两部(共收录诗歌四十首)及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