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一碗臊子面的变迁
作者:石长海(甘肃)

在我们庆阳合水的乡下,一碗臊子面,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口吃食。它是刻在庄户人骨头里的念想,是百年来日子贫富、家道兴衰、人情冷暖最实在的见证。一百多年的光阴一晃而过,时代翻了好几重模样,乡下的日子从苦寒贫瘠走到丰衣足食,待客的礼数、居家的烟火、一家人的光景全都变了,可唯独这碗臊子面的味道,牢牢锁在胃里、记在心里,从来没变过。
早些年,老辈人传下来的光景,跟我们这一代人亲历的岁月,简直是两个天地。从我太爷爷那辈算起,我们家曾是周遭四乡有名的厚实人家,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庄院烟火鼎盛,是如今想起来都让人感慨的兴旺模样。那时候家里置下几百亩良田,平日里不用雇长工,只在农忙收割、耕种的紧要时节,雇些附近的短工帮忙劳作。太爷爷为人勤恳精明,过日子精打细算、事事上心,带着四个爷爷日夜守着田地、苦心经营。
一大家人各司其职,有人常年在家精耕细作打理庄稼,有人走南闯北做生意跑买卖,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家里圈养着六七头牛、一大群山羊,牲畜养得格外壮实,牛肥得皮毛油亮,连苍蝇都落不住身子,羊群个个圆滚滚、突噜噜的,看着就让人心欢喜。最红火的时候,家里还开着一间油坊,周边四溜村子的乡邻,常年都来家里榨油,乡里乡亲相处得和睦热络。那时候不用收工钱,榨完油按比例留一部分清油当做加工费,日积月累,家里的大缸小坛都储满了透亮的清油,家底厚实得很。
那年间的日子,是真的富足滋润。一日三餐不愁吃食,油饼子、白面馍不断顿,最寻常的就是顿顿地道的臊子面。家里待客更是体面,不管远近亲戚、邻里乡亲上门做客,必然是一碗热腾腾的臊子面端上桌。那时候做臊子汤,底气十足,抓着马勺直接从油缸里舀油往大锅里倒,熬出来的臊子汤油花厚重,一碗面端在手里,表层的红辣椒油亮晶晶厚厚一层,一口气根本吹不透。
我们家的老庄院更是一方风水宝地的好去处,窑院子宽敞敞、亮堂堂,四面不露风,前后收拾得干干净净。夏天窑洞通透阴凉,待在里面清爽凉快,避暑纳凉再合适不过;冬天土炕烧得滚烫暖和,屋里没有一丝寒气。但凡亲戚上门,吃着香喷喷的臊子面,住着舒坦的窑洞,人人恋恋不舍,总要多住几日才肯归家。几十年过去,偶遇当年的老亲戚,他们依旧能清晰记起我们老庄子的模样,感叹着那时候的庄院气烫烫的、人气旺旺的,绕着庄前屋后走一圈,心里都是敞亮舒坦的。那是我们家族最鼎盛的年月,也是老家臊子面最风光、最阔气的年代。

可世间光景,从来盛极必衰、起落无常。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数十年,家道便一落千丈,往日的繁华热闹尽数褪去,到我记事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家里早已穷得底朝天,要啥没啥,彻底掉进了苦日子的深渊。
从一九六三年到一九七六年,整整十三年的光景,我说实话,从来没有踏踏实实吃过一年饱饭。年年都是饱半年、饿半年,从幼年、少年一路熬到青年,我的身子骨,就是常年饿着肚子一点点熬出来的。那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六个,张嘴吃饭的人多,能糊口的粮食却少得可怜,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每到吃饭的时候,都是最让人揪心的时刻,人人手里端着小碗,眼睛却不由自主盯着锅里仅剩的饭食。大家心里都清楚家里的难处,但凡锅里的饭不够均分,没人争抢吵闹,都会默默放下碗筷,轻声说一句吃饱了,不再多吃一口。
外人看着好似顿顿都有剩饭,看着宽裕体面,可到底有没有吃饱,肚子最清楚,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份难言的苦楚。常年的饥寒交迫,是刻在骨子里的煎熬。
这份常年的饥饿,并没有阻碍我个头往高的长。一九八二年我报名参军,体检的时候才知晓,自己身高整整一米八零。那时候我们连队百十来号人,我是个头最高的一个。每逢阅兵走方队,我总站在方队右上角做领头兵。全方队整齐列队,其余战友需要向右看齐,望向主席台的首长,唯独我要始终目视前方,稳住队形、把控方向,保证整个方队不偏不斜、整齐划一。
我常常暗自琢磨,这辈子也算因祸得福,从小到大常年挨饿、营养不良,尚且能长到一米八的个头,若是小时候能顿顿吃饱、衣食无忧,照着家里人的身骨底子,长到一米九零定然不成问题。苦难磨人,也悄悄成就了人,那些挨饿的岁月,苦了肚子,却撑起了我的身量,也磨炼了我的心性。
日子最苦的那十几年,一碗臊子面,成了乡下最隆重、最体面的待客礼数。那时候乡下家家户户物资匮乏、吃食简单,没啥稀罕饭菜,能端出一碗臊子面招待客人,就是主人家能拿出的最高诚意,是尽到的最大礼数。

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客人登门,一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就是最尊贵的款待。主人用心、客人体面,被待的人心里踏实温暖,不会觉得被慢待、被轻视。那时候的臊子面,早已不只是一口吃食,是庄户人朴素的情义,是贫瘠岁月里最厚重的尊重。
只是彼时的臊子面,早已没了太爷爷年间的阔气滋味,满是穷日子的拮据与寒酸。家里偶尔来客人,特意做一碗臊子面待客,熬汤放油的时候总要反复掂量,小心翼翼只敢放一点点。一碗面端上桌,清汤寡水,汤面上只零零星星漂着几个细碎的油花子,看着单薄又冷清。
家境的贫富落差,尽数藏在一碗臊子面里。当年富足时,油厚汤浓、香气扑鼻;落魄贫寒时,清汤少油、寡淡无味。十里八乡家家户户的日子不一样,做出的臊子面滋味也天差地别,碗里的油花、汤里的滋味,清清楚楚道尽了各家的兴衰起落、日子好坏。
时代总是悄悄往前走,日子也一年比一年红火宽裕。这些年乡村发展日新月异,老百姓的生活彻底告别了饥寒交迫,真正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如今乡下待客的规矩,也跟着世道变了模样。
搁以前,不管亲戚邻里、远近客人上门,一碗臊子面就能撑起所有礼数,主客尽兴、皆大欢喜。可现在不一样了,家里再来贵重的客人,再也不会单单只用一碗臊子面待客。主人家总会精心置办一桌饭菜,炒上几个荤素家常菜,开一瓶好酒,主客相对而坐,推杯换盏、唠嗑闲谈。说说人间烟火、世道变迁,聊聊家长里短、邻里琐事,闲话过往、畅谈当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主尽欢,主人尽足地主之谊,客人满心欢喜而归,一段温暖的情谊,就这般留在心底。
久而久之,臊子面在待客礼数里的分量,慢慢淡化、慢慢退让。不再是唯一的压轴饭菜,不再是最高的待客规格,可它在每个本地人心里的分量,从来没有减轻半分。

这些年我走过不少地方,跑遍了陕西大大小小的城镇,也常年往返兰州各地,街头巷尾随处都能看见“岐山臊子面”的招牌。每次路过,我总会忍不住驻足,想着进去吃上一碗,盼着能尝一口地道滋味,寻一丝熟悉的味道,盼着能吃得舒心满意。可次次满怀期待而去,次次满心失望而归。
外面饭馆里的臊子面,调料齐全、工序规整,看着像模像样,可吃进嘴里,终究不是那个味儿。吃不出祖母亲手做的醇厚味道,吃不出母亲掌勺的家常温度,更吃不出我们庆阳合水老家最地道、最纯正的烟火滋味。
如今生活富足,平日里在外吃饭的机会数不胜数,牛肉拉面、烩面、炒面、各类特色小吃,想吃随时都能吃到,山珍海味也不再稀奇。可不管在外吃过多少美味,走过多少繁华地方,只要一回到老家,我第一件事,就是要吃上一碗地道的家常臊子面。
别的吃食再精致、再美味,都填不满心底的念想,唯独家里这碗朴素的臊子面,能真正贴合我的胃口、慰藉我的心绪。踏踏实实吃上一碗热乎的臊子面,胃里暖烘烘、心里安稳妥帖,连着好几天,脾胃都是舒畅舒坦的,浑身通透自在。
我一直记得贾平凹先生说过的一句话:“胃是有记忆的”。这话真是说到了人心深处,今天我也说一句:“胃是有感情的”说到了所有游子的心坎里。人的味蕾会淡忘,记性会模糊,可胃里的记忆,最是顽固、最是长久,一辈子都不会褪色、不会消散。
这一碗普普通通的臊子面,牵着我们老家百余年的岁月沉浮。见证过太爷爷时代的家道兴旺、油香满院、宾客盈门;熬过六七十年代的饥寒贫瘠、清汤寡水、度日维艰;也陪着我们走过奋斗岁月,见证日子一步步回暖、一点点富足。
它见过富家的繁华热闹,也挨过穷家的清冷艰难;藏着乡村最朴素的待客礼数,装着普通人家的悲欢起落;连着城市的烟火、乡下的岁月,串起几代人的青春与沧桑。

时代变了,饭菜丰盛了,待客的方式多样了,可刻在烟火里的乡情、藏在面汤里的乡愁,从未改变。一百多年风风雨雨,世事更迭、人间变幻,唯有老家这碗臊子面的滋味,依旧如初、温热绵长。
它是刻在合水人骨子里的烟火根脉,是几代人苦尽甘来的最好见证,也是我们无论走多远、活多久,最放不下、最戒不掉的故乡滋味。一碗臊子面下肚,便是人间安稳、故土安然,便是百年岁月,温柔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