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实处立象,于章法见志
——读于笑楠作品二十二首旧体诗词暨一首现代诗
文/静川
于笑楠这组作品共计二十三篇,其中旧体诗词二十二首,包含七律、七绝、五言古风,五阕长短句,另有现代诗一首《敬远方》。题材亦广,重阳、元旦、除夕、小年、腊八,顺着岁时节令次第铺展,其间又穿插咏梅、怀古、赠友、登临、望乡诸作。
统览全集,一条清晰的情感主线贯穿始终,一位羁旅在外之人,借四时节序抒发乡愁,思念手足故交,又于咏物怀古之间,砥砺自我心志。这组作品可贵之处,不在于典故繁富、韵脚工巧,而在于作者愿意将情感落向实处,寄情于爆竹、家书、香糜、寒梅、清辉这些可感可知的物象,再依托律诗、词牌固有的章法脉络,层层铺展开来。下文从具象,炼字动词,意象,意境,起承转合五个层面细读评析。
一 具象,愁绪要有可以搁放的物件
旧体诗最易流于空泛。写思乡便动辄愁肠百结,抒怀抱便一味壮志凌云,情绪饱满,却缺少实物作为依托。笑楠这二十二首旧体诗词的长处,便是先铺陈具象事物,让情思依附于物象之上。
《年近》收束二句:
滔滔北去长白水,一纸家书托逝河。
长白水是眼前实景,家书为手中实物,逝河暗喻流转光阴。诗人不直抒思乡之苦,只写将一纸乡信托付奔流河水,河水奔赴的方向,便是故家所在。
《腊八,戏赠友人》写境遇潦倒,亦不刻意诉苦:
萧条潦倒逢腊八,未有香糜亦缺茶。
腊八粥谓之香糜,茶为寻常日用。两样寻常物事皆无,年关之际的清冷孤寂已然跃然纸上,结句“闲吟陆句看杏花”,又于困窘之中透出几分从容,苦寒底色之下,自有一番回甘。
节令篇章里,声响与色彩的运用亦颇为妥帖。《除夕作》开篇“遥闻爆竹鸣,鹊起山隈惊”,爆竹诉诸听觉,山隈划定空间,鹊鸟惊飞,除夕之夜的喧响与幽寂一并显现。《小年夜忆兄弟》“暮雪皑皑朔风号,凭栏望断远云霄”,皑皑雪色、呼啸寒风、凭栏之人、浩渺云天层层叠加,雪中独立的人物形象便立于纸上。
《西江月·松花湖》尤擅描摹日常烟火,“牛羊闲步芳草,童稚嬉闹松间”“几片疏云起灶烟”,牛羊、芳草、松林、灶烟,皆是东北乡野随处可见之景,不加雕琢,画面自然鲜活。
咏物篇什,《雪梅》《咏梅》同样依靠真切细腻的细节,“繁英光灿灿,素雪漫长空”“一树琼华满室香”,花之光华、雪之素白、梅之幽香,分别诉诸视觉与嗅觉。梅之傲骨不是高声呐喊而出,而是从这些细节当中自然生发。
二 炼字动词,以动态活化景物情志
二十二首旧体诗词当中,不少动词使用可圈可点,不堆砌华丽辞藻,多用平实动词带动画面流转,把静物写活,也把内心情绪外化到景物动作之上。
《除夕作》“遥闻爆竹鸣,鹊起山隈惊”,“鸣”写爆竹炸开之声,“起”写鹊鸟骤然惊飞,一有声,一有态,刹那之间把除夕山野间动静冲突写出来。
《年近》“一纸家书托逝河”,一个“托”字很见心思。家书本是死物,用托字,便赋予书信托付思念、寄付心事的动作,人的万般乡愁,全部交付流水,含蓄深沉,不必直写流泪想家。
《小年夜忆兄弟》“凭栏望断远云霄”,“望断”是诗词里常用却极有分量的动词组合,写出久久凝望,望到目力穷尽的状态,把思念的绵长,全部凝在这个动作当中。
《雪梅》“雪融成活水,助发梅枝青”,“融”写雪的消解,“助发”写雪水滋养梅花抽枝,一物对另一物的成全,借动作写出梅雪二者相生相惜的关系。
《夜雨重阳》“心驰四海振神州”,“驰”字写心神飞驰,人身困于当下,心神却早已奔赴远方,把内心的抱负用动态表现出来。
《满江红》“征途远,荆榛辟”,“辟”是开辟、斩除,写出冲破险阻的果决,简短一字,见少年奋进的气魄。
也有部分地方动词还有提升空间,少数句子动词偏普通,多是陈述状态,缺少力度。像部分怀古段落,以铺叙史实为主,写景抒情的动态刻画就相对少一些。后续创作,可以继续多打磨动词,以一动字盘活整句诗意。
三 意象,梅雪清辉鹰隼构筑的象征群
单篇来看,具象是眼前器物景物;通读二十二首旧体,这些反复出现的物象,便凝聚成一套完整的象征意象群。
出现频次最高的便是梅与雪。《雪梅》之中梅雪互为赞许,“雪誉梅清傲,梅称雪玲珑”,雪不嫌弃梅的孤寒,梅不鄙薄雪的素淡,二者交相映衬。到《咏梅》“纵有风霜寒冽苦,铮铮傲骨对春阳”,梅花已然脱离单纯景物,成为人格的自我写照,《赠友人》颔联“风前秀李争春色,雪后寒梅傲冷霜”,梅雪又用来喻写人的境遇与风骨。通读全卷,梅花,正是作者心中不肯屈折的精神标尺。
其次是月色清辉。《夜思》“清辉皎皎知吾意,送照归程伴汝眠”,明月化身为传递心事的知己,《小年夜忆兄弟》“晓月清辉念未销”,月华相伴,思念直至拂晓,《雪梅》结句“丹心对月明”,皓月又成为照见本心的明镜。同为写月,怀人、念亲、明志,用法各有不同,意象并未被用僵用滥。
再有鹰隼一类励志意象。《洛阳颂》末句“莫坠凌云志,昂头望隼鹰”,《满江红》结拍“看隼鹤抟风,凌云起”,隼鹰皆是蛰伏于低处、志在高远的物象。梅雪重在操守气节,鹰隼重在进取抱负,二者刚好互为表里。
《赠友人》颈联“凤困浅滩犹待势,虎囚深槛尚声扬”,凤与虎,亦是身陷困厄而风骨不改的意象,困厄是当下处境,蓄势腾飞是心中期许。
另有独立一篇现代诗《敬远方》,意象体系焕然一新,晨光、大海、春风、玉龙雪山、布达拉宫、爱琴海。三组“我喜欢……不是/不为……只想……”排比起笔,把旧体里面梅、月、隼鹰的精神寄托,转化为当代人奔赴山海的向往,结句“一杯敬自由,一杯敬远方”收束干脆利落。
四 意境,从孤影冷月到江山万里的开合
诸多意象交织,便形成完整的诗歌意境。二十二首旧体作品并非单一格调,存有两条并行的情感脉络,一条沉敛向内,写羁旅孤愁,一条昂扬向外,抒胸襟抱负。
沉敛一路,写尽天涯孤旅。《元旦》巧用今昔对照,往昔“结彩张灯明永夜,阖家欢笑意融融”,转瞬而今“于今冷月悲孤影,霜落空阶悄不逢”,冷月、空阶、孤影,烘托出清寥孤寂的氛围。
《离思》的情绪更为低沉,“荒山孤郭落青松,独倚危栏望昊穹”“秋霜落尽寒蝉泣,寒月残时夜哭中”,荒山、孤城、寒蝉、残月,通篇冷色调景物,将凭栏独立的羁客形象定格画面中央。
《望乡》“人烟渺渺起愁云”,乡愁,就在这渺渺烟火之间缓缓漫溢开来。
昂扬一路,则多见于登临抒怀之作。《沁园春·江城》上片铺写春日盛景,“莺飞燕舞,鸿归鹊唱;群芳竞艳,各自争香”“万顷平畴,葱茏翠碧”,收于“览江山锦绣,天远河长”,境界豁然舒展。
《新年》“清风拂晓日初斜,万户千家映彩霞”“仰逐红云向海涯”,同样以明亮景物,拓出开阔格局。
《洛阳颂》《忆山东》两首五言古风,借历史人物拉开时空纵深,白马古刹、龙门万佛、李易安、蒲松龄、甲午戍边将士,怀古苍茫之中,饱含对一方水土人文的崇敬。
两条脉络,常在篇末归于一处,纵使前文意境凄冷,结尾总要振起一笔。《夜雨重阳》“日暮西山东去远,心驰四海振神州”,由个人幽思升到家国襟怀,《离思》“凛凛严冬将欲尽,破茧高飞沐春风”,自凄苦寒境转出春日期许,《满江红》鉴古思今,落到“砺剑开天拓地”的自我勉励。由一己悲欢,升华到大我情怀,是整部旧体集子意境上最见心气之处。
五 起承转合,恪守格律章法流转而不拘僵
旧体诗词讲究谋篇布局,这二十二首作品,于起承转合法度上守正,却又不呆板拘束。
以《赠友人》为例。起句“休笑钝金无寸长”先做抑笔,替友人挡下世俗轻看,承句“千锤百炼始成钢”点明主旨,钝金淬炼为钢,是全诗内核。颔联、颈联“风前秀李争春色,雪后寒梅傲冷霜”“凤困浅滩犹待势,虎囚深槛尚声扬”,两组对仗铺写境遇气节,结句“俗子岂知英雄泪,丽日终开万里疆”,冲破当下困局,望向辽远前景。抑,立,铺,扬,四层逻辑清晰分明。
《离思》是章法的典型范本。起联“荒山孤郭落青松,独倚危栏望昊穹”,以景开篇,人融于景,承联“锦玉琼浆原是梦,功名利禄总成空”,由外景转入内心感慨,转联“秋霜落尽寒蝉泣,寒月残时夜哭中”,把情绪压至谷底,合联“凛凛严冬将欲尽,破茧高飞沐春风”陡然反转,冬尽春回。尾联这一处转折,便是全篇文气的眼目。
《元旦》采用今昔对照的结构,前两联铺叙昔年元日的热闹温暖,颈联笔锋一转,落到当下冷月孤影,尾联收束于“手足弟兄安健否,聊将愁绪托西风”,情思不直白吐露,托付予西风传寄。
词的章法另有机杼。《满江红》上片借后主、吴王两段史事,警戒奢败之祸,下片“征途远,荆榛辟”转入自我砥砺。《沁园春·江城》上片铺绘烂漫春景,下片以“惜繁华易逝,盛景难驻”顿折,落脚于“七尺男儿当自强”。《西江月》上下阕铺排风物景象,结拍“良辰美景伴红颜,余生白首莫变”,于写景之中收束深情。
两首五言古风以铺叙叙事推进,后半转入感怀怀人。《忆山东》写到“情胜亲兄弟,同檐共屋梁。一朝分别去,别泪落衣裳”,洋洋铺陈之后收于真挚交谊,篇章不散。
通览二十二首旧体,能看出于笑楠旧体诗词功底扎实,韵脚妥帖,对仗工整,章法皆有来路;搭配那篇现代诗,行文亦流畅舒展。
若说尚有打磨提升的空间,几首古风铺陈史实较为密集,典故接踵而出,有时个人情志会被历史叙事遮蔽,梅、月、隼鹰几类意象反复使用,后续创作可以多求新意,个别句子议论偏直,稍加含蓄,便更耐人回味。这些都是创作前行路上可以精进之处,并非作品的弊病。
一位写作者,愿意从爆竹、家书、香糜、寒梅这些现实实处落笔,愿意在格律词牌的框架之内安放自身的愁思与理想,已然走上创作正途。这二十二首旧体加一篇现代诗,更像一个很好的起点,具象已经立稳,意象自成体系,意境开合有度,章法恪守规矩。往后如果能够跳出熟用意象,再多写一些亲身阅历、独属于自我的见闻感悟,创作还能再上一层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