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已过,北方的风里便带上了几分凛冽的寒意,门口的两株晚樱叶子由绿转黄,近日飘飘摇摇窸窸窣窣地垂落,溢红流彩赤叶纷飞,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印下一片片浅黄的叶痕。老屋的装修工程拖沓了三个月了,原本预想中的立冬前顺利竣工,被漫长的等待和琐碎的耽搁消磨得疲惫不堪。尤其是二楼贴瓷砖环节,成了压垮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装修公司不能按时派出贴砖师傅,我又是火急火燎的脾气,见工期紧迫,装修公司便让我另辟蹊径自己找贴瓷砖师傅赶工。便马上想起古道热肠且触通四海人脉广博的老兄,托老兄从老家立马请来四位贴瓷砖的师傅前来救急。
这本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平等主体间的劳务交易关系,却在人情世故的褶皱里,折射出不同生存环境下的认知落差与格局差异。
这四位贴瓷砖师傅均是中老年人,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粗粝的手艺走进了我家。长期在农村干活的手艺人和在城市干活的手艺人肯定有一定差异。一楼贴瓷砖的父子几人极其干净且干活极为精细,贴瓷砖仿佛是制造一件艺术品,可以说精益求精。这几位师傅就没有那么讲究,不讲施工规范,活怎么好干就从哪着手,也不追求精细,施工现场脏乱不堪粉尘飞扬,碎屑遍地一片狼藉。对于习惯了整洁有序的我而言,这简直就是一种视觉上的折磨。但转念一想,此时已过立冬,若是再耽误拖延下去,气温降至零下结冰,施工质量会大打折扣难以保证。于是,我强忍内心的不适,只请求师傅贴砖一个要贴结实。然而,承诺的五天工期,硬是拖成了九天。寒衣节全部休息,施工时今天少来一个,明天又缺一个,那种散漫的节奏,与正规装修公司工程大包干活时那种严丝合缝的施工管理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这人心性本敦厚慈善,见他们辛苦,便让家属蒸包子,并带领他们外出吃饭,每日均将茶沏好,并购买了几百元一条的香烟。在我朴素的价值观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贵在体谅理解与挚诚温情。我想用这份善意,去弥补工期的延缓和现场的狼藉,也为了感谢师傅们严寒里的辛勤劳作,更为了让老兄知晓我对其和乡亲的尊重。
完工之日,我首先告之老兄招待一下师傅们并让老兄出面结算清工钱。不是为了省钱,而是感谢师傅们付出的辛劳,也感谢老兄的帮助得以善始善终,老兄提前安排好了饭店。我依贴瓷砖师傅说的工费按装修公司测量面积算出了全部八千多元的手工费用。老兄出于情面,让师傅们适当照顾。几位师傅商量许久,最终惠让了二百多元。这本是一个圆满的结局,既结清了账,又成全了礼数。然而,老兄的心绪却沉郁了下来。他觉得我又是买烟又是管饭又是招待前后得花费一千多元,而仅区区惠让了二百多元,让他甚感丢了颜面,愠怒于几位老乡太小气太缺乏格局了。但又不好意思当面说开,愤懑难平,便以酒泄火,连喝了四杯,竟醉意迷离。我劝亦无效,最终是我骑着他的自行车,让弟弟开车将其送至家中。看着老兄醉意醺然走进家门的背影,我心中五味杂陈。这不仅仅是一次装修的小插曲,更是一场关于格局与生存环境的无声对话。
老兄的愤懑,源于一种传统的乡土颜面观。在其质朴的生存逻辑和人际交往里,他奉行的是尊重真诚宽容互利理解平等信用的人际交往准则。人情往来应当是对等的,甚至是需要显性回报的。他引入了资源,承担了担保的角色,期待的是对方须有一个令老兄满意的回馈和真诚态度以彰显其能力水平及颜面威望。当发生的事实与愿望产生了较为显著的心理落差时,让老兄感受到的不只是区区微薄的金钱那么浅陋,而是对其威望尊严的轻蔑藐视和背弃冒犯。这种心态,并非狭隘,而是长期生活在人情社会中形成的一种生存智慧:面子即关系,关系需滋养。但却忽略了最致命的一条,即英国政治家帕麦斯顿的名言:“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而几位贴瓷砖师傅的所谓小气或格局,或许正是其生存环境的真实写照。他们身处社会最基层,每一分钱都浸透着汗水与艰辛。二百多元,或许对我们微不足道,但对很多家庭而言,可能是一家人一个月的饭钱,是上学孩子的一笔学习费用。在最基层社会阶层的视野里,生存是第一要务,所谓的格局和颜面,远没有手中的金钱实在和重要。他们或许并非不懂感恩,只是他们的感恩方式,是在有限的利润空间里,尽可能地守住生活的底线。
我劝慰老兄,生活生存环境造就了人的视野不同,格局也不同。不必要求他们有多大的格局,能给我的生活创造便捷我已感激和满足了,根本没指望多大幅度的让利。这句话,既是劝慰老兄的,也是劝慰我自己的。
所谓格局,并非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而是对他人处境的理解与包容。我们站在相对优越的位置,享受着现代文明带来的便利与规范,往往容易忽略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人群和阶层,他们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排序和行为逻辑是必然的。他们的所谓短视,是因为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生活的重负。他们的粗粝,是因为无暇顾及精致的体面。
装修终会结束,尘埃终将落定。但这桩小事留下的思考,却如立冬的寒风般清醒。在这个多元化的社会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受限于各自的环境教育文化程度和经历阅历。真正的格局,不是要求所有人都达到同一高度整齐划一,而是能够俯瞰不同高度和层面的风景,理解不同维度和角度的悲欢。
当我们不再用自己视野的尺子去丈量他人的眼光世界,不再用单一的价值观去评判复杂的人性时,内心的焦躁便会沉淀安静,取而代之的,是那份通透与慈悲。这或许才是装修这场修行中最宝贵且需珍藏的收获和财富。是立冬寒冷空气中飘浮的一粒尘埃,映衬着生活生存格局的微光,将这个形形色色变幻莫测的社会折射的层层叠叠形态各异心智难辨,尊贵贫贱等级森严的裂变令人眩晕无所适从。
(2026年11月16日)
作者简介
马志平,男,河北省河间市人。微信呢称:马马虎虎。1962年出生于黑龙港河流域一个名为邢各庄村的农民家庭,家庭成份富农却贫困潦倒,自懂事起便深感屈辱歧视,受惠于父母的敦厚教诲和姐妹弟弟的无私付出,得以在维艰的生活生存状态下读完高中,在恢复高考后的1980年参加高考,虽分数极高却报考志愿无一录取,终抱憾被河北师范大学沧州师资班即现沧州师范学院收留。学业完成后,本该当一名中学教师,却又阴差阳错进了机关,做了秘书当了公务员。始与文字结下不解之缘,起草领导讲话报告文件成为工作主业,并对文学创作产生浓厚兴趣。繁忙的工作间隙,由感生情写出了诸多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及后网络发表,累积达百余万字。先后出版有《情感驿站》、《我的灵魂需要文学的抚慰》和《凝望岁月》三部散文随笔集,约一百万字。编著有《法官文论》、《马志平论文集》、《河间市检察志》等数部专著。曾获《长城》文学奖及河北省委先进文字工作者等荣誉。在河间县市政府县市委两办担任科员秘书副主任副秘书长近二十载后转行从事法律工作。曾供职于河间市人民法院和河间市人民检察院,任党组副书记,四级高级法官、三级高级检察官,二级调研员。现退休。以鉴瓷赏壶著文笔会自驾云游品茗小酌谈经论道雅集漫度聊以打发暮岁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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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 制作:瀛洲居士
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图标制作:侯五爱 杨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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