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弦上楚汉
文/云水萍踪
《十面埋伏》是一首经典琵琶大曲,以波澜壮阔的楚汉相争为创作底色。在未曾听闻阿炳的《大浪淘沙》之前,我一直将此曲视作琵琶曲中的巅峰之作。时至今日,我最偏爱两首琵琶古曲,其一为《大浪淘沙》,其二便是这首荡气回肠的《十面埋伏》。
此曲又名《淮阴平楚》,确切创作年代已无从考究,最早相似曲目记载见于明代《四照堂集·汤琵琶传》中的《楚汉》篇,现存完整乐谱收录于清代华秋萍琵琶谱。一曲弦音起落,金戈铿锵、战马嘶鸣、两军厮杀的壮阔惨烈之景尽数铺展于耳畔,道尽垓下决战的惊心动魄。
公元前202年,楚汉终战于垓下。项羽大军深陷十面重围,张良巧设攻心之计,令军士四面高唱楚歌。乡音袅袅,击溃楚军最后一丝军心,将士思乡溃散,大势彻底倾颓。帐内虞姬自刎殉情,成全霸王气节;项羽率残部拼死突围,辗转至乌江,终因无颜见江东父老,横剑自刎,一代西楚霸王,落幕于乱世烽烟之中。这段千古往事,在《史记·项羽本纪》中有着最为真切详尽的记载。
后人千年以来,偏爱推崇项羽,视其为顶天立地的真英雄,反观刘邦,常被诟病狡黠功利、背信弃义。楚汉曾定楚河汉界、两分天下、互不侵犯,刘邦却趁项羽撤军之际,采纳韩信谋略挥师追击,终定四海、建立大汉王朝,成就千古帝业。
世人皆知刘邦文韬武略皆非顶尖。论运筹帷幄、谋断天下,他不及张良;论用兵布阵、征战沙场,他不如韩信;论安抚百姓、镇守社稷、统筹后勤,他亦逊色萧何。可世间最难得的从不是一己全能,而是识人善用、胸怀格局。刘邦虽无专项之才,却能容纳天下贤才,听忠言、纳良策、聚人心,这便是他能在乱世之中逆势翻盘、成就千古大业的根本缘由。
李清照有《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首小诗,让项羽的悲壮气节深入人心,成为后世文人咏叹千年的名篇。文人诗词多寄情怀,偏爱项羽的坦荡刚烈、宁折不屈,惋惜其英雄末路的悲凉。但诗词抒情终究是一己偏爱,不足以定义真实的历史人物。
纵观千古史料与演义,我们更该清醒知晓:市井小说演义,皆是后人艺术戏说,不足为信;即便是传世史书,亦由胜利者执笔誊写,字字句句皆带立场与偏颇,未必是岁月最本真的原貌。
项羽,从来不是完美的英雄,亦非纯粹的莽夫,是一位性情极致、优缺点都格外鲜明的悲剧枭雄。
他的残暴与狭隘,终究注定难成帝王。征战之中,他心性暴戾、杀伐无度,即便敌军投降、百姓归降,依旧大肆屠城、屠戮降卒百姓。新安一战坑杀二十万归降秦卒,火烧咸阳、诛杀子婴、血洗齐地,杀伐多为泄愤,毫无仁者胸襟。他刚愎自用,听不进忠言,疏远范增,错失无数良机;韩信、陈平一众旷世奇才,皆因在其麾下不得重用、难展抱负,转身投奔刘邦。空有盖世武力,却无治国驭人的格局与眼界,是一介无双猛将,却绝非合格的天下君主。
可他的风骨与气节,亦千古动人。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以寡敌众大破秦军主力,凭一己勇武撼动乱世格局;一生七十余战,鲜有败绩,是名副其实的沙场战神。绝境乌江,他本有渡江苟活、卷土重来的生机,却念及八千江东子弟尽数埋骨他乡,不愿独活偷生、愧对故土父老。坦荡磊落、重情重义,不屑阴谋算计,不负虞姬深情、不负麾下将士,这份赤诚傲骨,是后世无数人为之叹惋千年的缘由。
世间从无绝对的黑白对错。杀伐暴戾是真,英雄气节亦是真;刚愎狭隘是真,坦荡赤诚亦是真。他输于格局心性,败于不懂驭世,却凭一身风骨,赢了千年人心。

七绝·十面埋伏
马蹄战号浑交替,气势轩昂杀震天。
汉界楚河成一统,胜王败寇且听弦。
一曲《十面埋伏》,弦声跌宕千载,诉尽楚汉风云。成败输赢终成过往,功过是非任由后人评说。方寸弦音之间,藏着乱世兴亡,也藏着人性最真实复杂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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