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宝塔山上
文/杨富安
延安,革命圣地,是多少人向往的地方。
久住陕南小城,很少去陕北。那是一个夏天,我鼓足勇气,终于坐上隆隆的火车踏上了陕北的土地。那时,延安城浸润在七月流火里,空气温热,散发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气息。延河水缓缓地流淌,波光粼粼,把岸边新建的高楼与对岸山坡上的窑洞,一起揽入怀中。我的目光,越过林立的楼房,忍不住向上,再向上,去寻找一座山,那叫宝塔山。
宝塔山并不险峻,缓缓地隆起在这片川道的臂弯里。远远望去,满山的翠绿,是这些年精心栽下的松柏,把往日光秃秃的山坡包裹起来。绿色掩映中,一座灰扑扑的古塔耸立在山顶上,砖石的轮廓被岁月和风雨磨洗得朦朦胧胧。
上山的道路是新修的,蜿蜒宽阔。路旁零星的野花,散发出阵阵清香,最多的花儿要数山丹丹,一丛丛,一簇簇,红得鲜艳,红得内敛,像是把许多喧腾的往事都沉淀在花瓣上。我是第一次见到山丹丹花,望着眼前红艳艳的花朵,不由得想起陕北民歌《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随即哼唱几句,抒发一下心中的感慨。此时,我想伸手采摘几朵花留作纪念,但转念一想,景区的花木是不能损坏的,触碰花茎的手立即收缩回来。上山途中遇到几位老人,他们面容和蔼,眼神清亮,用浓重的地方口语与我招呼,问我从哪里来。望着他们的身影,我无法从他们沧桑的面容上,读出九十年前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
继续上行,城市的喧嚣渐渐微弱,依稀还能听到远处飘来的歌声。风起了,穿过密密的松针,发出浑厚的松涛声,像是一种绵长的叹息。在这风里,我忽然觉得,这满山的红花绿叶与土地的深处,渗入多少英雄的血汗。我放慢脚步,虔诚地感受那份殷红的温热。我想象着,脚下或许正踏着往日练兵场的边缘,那些绑腿布鞋踏起的烟尘,早已落定,渗入泥土;或许哪一处平整的台地,曾是露天课堂,青年们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为桌,把真理一字一句地刻进心里;他们朗读、争辩、歌唱的声音,是被这风卷走了,还是被这厚厚的黄土与植被吸收贮藏了起来?我俯下身子,拾起一块赭红的小碎石,握在掌心,感觉粗糙凉爽。它是那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篝火余烬凝成的吗?我不知道,只觉得,这满山的寂静,是一种饱含内容的寂静,仿佛一部合上的巨书。
站在塔下仰望,塔体八角九层,古朴典雅,为明代楼阁式砖塔。看介绍,塔高44米,塔基周长36.8米,可登塔俯瞰延安全貌。面前的塔谈不上精巧别致,只是庄严笃实地耸立着,像一位沉默的哨兵。我围绕塔体慢慢行走,手指不敢触碰砖石,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塔基的石阶比较光滑,上面不知重叠多少脚印,有布鞋,有草鞋,或许还有马蹄铁清脆的叩击。现在,我的旅游鞋底,带着现代化的尘土,轻轻地覆了上去。
转过身,凭栏远眺,整个延安城的轮廓尽收眼底。这视野相当开阔,足以荡涤胸中的块垒。东南方向,是记忆里“市场沟”。当年的边区银行、合作社、商店,就拥挤在那条狭窄的沟壑里,交换着布匹、粮食、盐巴,也交换着希望与信念。我曾在一张模糊的老照片上见过它,人影幢幢,烟火缭绕。如今,那条旧沟早已变了模样,成了繁华的商业区,宽阔的街道,整齐的楼宇,霓虹的招牌在还未完全降临的暮色里,闪烁着新时代琳琅满目的光芒。更远处,新城区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舒展,体育馆流线型的穹顶,大剧院几何切割的立面,显露出现代化的设计风格。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由点点灯光逐渐连成一片,汇成一条彩色的河流,与天上的星斗交相辉映。这不是“星星之火”,这是一条璀璨流光的星河。
山下广场上,响起优美的舞曲,穿红着绿的人们,随着节奏欢快地舞动,手臂扬起,脚步交错,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那份自得与幸福,从他们欢喜的眉眼里流淌出来。几个孩子笑着、叫着、跑着,拽着发光的气球,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这情景,与我上山时在纪念馆墙壁上,看到的那些年轻瘦削、目光如炬般坚毅的面孔,形成鲜明的对照。他们当年的理想信念,不正是为了让这些平凡的孩子,能在和平的夜色里,拖着发光的气球奔跑吗?不正是为了让这些普通的市民,能在茶余饭后,随着音乐放松地起舞吗?这一刻,那红色党旗下神圣庄严的许诺,似乎在这片璀璨的灯光与平常的欢声笑语里,找到它真实的答案。
下山时,我选择了一条幽静的小路。夜色笼罩,山体变成墨黑的影子,只有宝塔的轮廓,在远处灯光的映衬下,还清晰可辨,像一枚盖在夜幕上的印章。路过一处石崖,崖下有几孔废弃的旧窑洞,黑黢黢的洞口,像疲倦的眼睛。这里曾住过怎样的人?是战士,是学生,还是某一对带着婴儿的夫妇?他们曾在这孔小小的窑洞里,借着豆大的油灯光,读书,写信,憧憬着山外那个他们誓言创造的“新世界”吗?那些油灯的亮光,早已熄灭在时间的深井里,但此刻满城灿烂的灯火,难道不是那些亮光穿越漫长黑夜后,盛大辉煌的回应?
走到山脚时,我再次回望。宝塔山已完全融入了夜色,只剩下一座坚实的巨影,巍巍地矗立在天穹下。塔看不见了,但我知道,那些名字,那些面孔,还有那些早已湮没的故事,他们构成一种精神,一种从贫瘠黄土里生长出来的向着光明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它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城市的血脉里,就在每一个安详的黄昏与充满希望的清晨里。
延河水在身边静静地流淌,映照两岸万家灯火,构成一条舒缓的光带。我想,这塔,这山,这城,连同我这个寻访者,都被这河水无声不响地联系在一起。它从历史的深处流来,流过烽火与岁月,流过贫瘠与渴望,如今,它将继续流向灯火辉煌的未来,在延安精神的照耀下,更加光彩夺目。

作者简介:
杨富安,陕西商洛人,现为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精短小说研究会商洛分会长,商洛市作协理事,《陕西税务》杂志编辑,在《美文》《散文选刊》《百花园》《小说月刊》《作家报》及中国作家网、散文网上刊发文学作品百万字,获得文学嘉奖二十余次,六十多篇作品入选各种版本年度选集,已出版散文集《总有一朵花为你开放》和小说集2部《两杯咖啡》《最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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