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花映处是吾乡
文/陈宝璐
我总觉得,晋城的魂魄是铁打的。
深秋的晚风裹着太行南麓微凉的气息,拂过司徒小镇的开阔场地。每逢节假日,打铁花便是小镇夜游最受追捧的核心项目,十里八乡赶来看打铁花的乡亲、天南海北慕名而至的游人挤得层层叠叠,许多名人艺人与外国游客也专程前来观赏,前几日倪萍便到此驻足,众人沉醉在漫天星火里,流连忘返。一声铜锣脆响划破暮色,赤膊的匠人舀起滚烫的铁水往半空一抛,另一人挥板奋力一击——一千六百度的铁水骤然迸散,化作漫天金雨,噼啪着从墨色夜空洒落。
人群里响起阵阵低低的赞叹。火树银花落,万点星辰开。司徒小镇的打铁花不仅是传承千年的非遗技艺,更已斩获“最大规模的打铁花表演”吉尼斯世界纪录与“最大规模打铁花实景剧表演”世界纪录,发源于乡野烘炉的老手艺,在新时代闯出了响当当的名头。
这是泽州打铁花,这飞溅的铁花里,藏着整座城的身世。
晋城坐落在太行山南端的盆地里,上天把乌黑的煤与赭红的铁矿厚厚地埋在脚下。春秋战国时这里便是冶铸重地,阳阿古剑名动天下,传为斩金断玉的利器。后世留下“九头十八匠”的传说,武匠、申匠、牛匠、夏匠……这些以“匠”为名的村落至今星罗棋布,像一枚枚铁钉钉住了千年时光。
早先年的晋城地界,走三五里便能听见铁匠铺的叮当声。风箱呼响,火苗舔着红透的铁块,铁匠抡锤起落,火星碎金般四溅。犁铧、铁锅、镰刀、铁钉,连家家户户缝衣的钢针,都出自这些匠人之手。
大阳古镇号称“九州针都”,一根钢针要经锻打、钻孔、淬火等十几道工序,当年行销全国,连苏杭绣娘都认准这里的货色。古镇的古法制铁馆里,老铁匠手掌结着厚茧,指节粗大,捏着小锤的手却稳得惊人。他低头打铁,叮当声在馆里回荡,像隔着几百年与同行对话。
沁河边的砥洎城,连城墙都是冶铁剩下的坩埚砌成。黑褐色的坩埚蜂窝般垒在一起,比石头还结实,风吹日晒数百年岿然不动。润城匠人打完铁,舍不得丢弃废料,索性用来筑城,废物利用反倒成了世间一绝。站在城下望去,密密麻麻的坩埚眼像无数双眼睛,盯着沁河水悠悠流过,也盯着日子一天天往前。
我常想,晋城人的性子,便是这炉火淬出来的。说话直来直去如铁一般实在,性情坚韧经得住敲打。祖辈守着炉膛过活,烟熏火燎,汗落八瓣,却从不叫苦。铁要千锤百炼成器,人要经得住日子锻打立身,这道理不用念书,守着叮当声便慢慢懂了。
老城景德桥边,早年曾聚着好几家铁匠铺。这座金代大定年间的石桥,桥面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润,桥西岸的铺子各有主顾,打农具、打炊具、打日用杂件,支撑着老城的烟火。后来黄华街商铺林立,梆子腔唱得震天,绸缎庄、杂货铺挨挨挤挤,可铁匠铺仍是街面上少不了的去处——再光鲜的日子,也离不了切菜的刀、开门的锁、挑水的钩。
我父亲年轻时也打过铁。公社农机站的烘炉边,他夹着烧红的铁件,大锤小锤轮番起落,汗水砸在铁砧上,滋的一声便化了烟。他曾给我打了一把小巧的铁刀削铅笔,我攥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在晋城的老户人家里,铁从来不是冷硬的矿料,是浸满烟火气的家常家当。奶奶手里那把平底铁鏊用了半辈子,鏊面被岁月磨得银亮,摊出的米煎饼薄得能透见灯影,逢年过节走亲戚,总要叠上一摞捎给邻舍。堂屋的老木门上,挂着一对鼓形铁环,是祖父年轻时在烘炉上亲手打制的,棱边磨得圆润光滑,推门时发出沉实的“哐当”一声,像一句安稳的问候。院角那口盛檐水的老铁缸,缸沿磕出了三四处豁口,却始终严实不漏水。这些物件没有雕花款识,朴拙得像脚下的黄土,却陪着一辈辈人把粗粝的日子过得温热熨帖。
那时候尚不知道,传统铁匠铺的日子已走到了尽头。机器锻造的铁器又快又便宜,没人再愿意等匠人一锤一锤打磨。一家家铺子关了门,风箱停了,炉膛冷了,“九头十八匠”渐渐成了书本上的名词。
我曾以为晋城的铁魂就此黯淡,直到那年春节在司徒小镇重见打铁花。漫天金雨洒落的瞬间,我忽然鼻酸——原来炉火没灭,只是换了方式燃烧;铁锤没放,只是敲出了不一样的声响。
司徒村早年也靠打铁营生,煤铁产业不景气时,村子灰头土脸。村里人琢磨着,老祖宗的打铁花不能丢,索性把这门手艺搬上舞台。几场表演下来竟火遍了十里八乡,后来有了《千年铁魂》实景剧,声光电衬着漫天星火,可最动人的那一击,仍靠匠人的手掌,仍是一千六百度的滚烫铁水。
原先抡大锤的汉子拿起了柳木勺成了艺人,原先务农的妇女换上戏服登了台,一个村子几百号人,靠着老手艺吃上了“文化饭”。铁还是那块铁,只是从农具变成了艺术,从谋生的手段变成了精神的光亮。
这几年回去,常能撞见这样的新生。大阳古镇的老街上,关门的铁匠铺重新开张,不再打农具,做起了铁艺小摆件与茶宠,游客总乐意带上两件。老师傅收了年轻徒弟,叮当声重新响起,比从前疏淡,却多了新意。
徒弟里有个二十出头的本地后生,原先在市区做电商运营,前年辞了工作回镇上学艺。起初握锤不稳,砸得指节满是淤青,老师傅劝他吃不了这苦就回去,他偏不肯认输,每天天不亮就到铺子里练腕力,边角废料堆了半间柴房。如今他不仅能打出形制精巧的铁艺茶宠、文玩镇纸,还开了线上小店,把刻着太行轮廓、珏山月影的铁艺挂牌卖到了全国各地。他总说,老手艺不能只困在老街上落灰,要让更多年轻人知道,铁也可以是好看的、有温度的,是能揣在兜里带回家的念想。
景德桥边我遇见过一位王姓老人,七十多岁,原是西关的老铁匠。他坐在石墩上晒太阳,跟前摆着小摊,卖自己打的迷你小斧、小锄头与铁铃铛。“打了一辈子铁,手闲不住。”他笑着说,手背的老人斑里嵌着岁月,捏起铁件却依旧稳当。
那一刻我想起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人物,在艰难日子里活出尊严与韧性。晋城的匠人也是如此,时代变了,手艺或许不再风光,可那份本分与执着,那份在烟火里讨生活的劲头,从来没变过。
夜渐深,打铁花到了高潮。几勺铁水接连升空,金红火花铺满半幅夜空,照得人脸庞发亮。孩子们雀跃,年轻人举着手机记录,老人默默地望着,眼里映着星火,不知是否想起了年轻时炉膛里的光。
我站在人群里,任火星在眼前飞舞,心里暖烘烘的。这铁花,是两千多年炉火攒下的热,是代代匠人聚成的光,是晋城人把日子过红火的念想。它从历史深处来,落进当下的生活里,还会照着后来人往前走。
太行巍巍,沁河汤汤。铁水流转千年,换了模样,没凉热血;铁锤敲打千载,变了节奏,没断精神。这就是晋城,一块被炉火淬过的土地,一群被铁花映亮的人们。生于斯长于斯,骨血里都带着铁的分量,火的温度。
散场时人群缓缓挪动,有人还频频回头。夜空里残星渐暗,可我知道,真正的火不会熄灭。它在匠人的掌纹里,在老街的烟火里,在每个晋城人的心里。只要人还在,日子还往前,铁花便会年年绽放,照亮这座城,也照亮每个归乡人的来路与归途。
铁花映处,便是吾乡。

作者简介:
陈宝璐,笔名亮剑,山西晋城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郦道元文学院副院长。数百篇作品发表于国内各大报刊,曾获得2024年度中国散文学会全国征文赛“十佳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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