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淬火的声音
文/许织云
巷子深到快要消失的地方,藏着一家铁匠铺。我是在一个蝉鸣聒噪得快要将天幕撕碎的午后,被一阵“叮当”声引过去的。那声音不大,却能穿透层层热浪,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牵引着我的脚步。铺面敞着,一蓬火光便是全部的照明,幽暗中,那团橘红色的心跳般搏动着的光,立刻将我从暑热里剥了出来。
老铁匠赤着上身,油亮的皮肤上汗珠滚落,还没到地面便“滋”地一声化作一缕白气。他没有抬头,手中的小锤像乐队的指挥棒,在铁砧上轻点一下,一旁拉风箱的年轻人便卯足了劲,风助火势,那铁块便由暗红而亮橙,直至白炽到近乎透明。然后老铁匠将那团柔软的光夹出,小锤引路,大锤如影随形。那声音便有了生命:小锤的“叮”是清脆的序曲,大锤的“当”是浑厚的应和。我忽然觉得,那不是在打铁,那是在为一块混沌的物质“正音”。
父亲是教音乐的。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他对音准的要求近乎苛酷。每当我指尖在琴键上犹疑,落下一个含糊的音,他总是皱起眉,“再来,让声音站直了。”彼时我年幼,不懂什么叫“让声音站直了”。我只觉得那黑白格子是牢笼,困住了一个孩子想跑进风里的心。父亲会走到我身后,用他温热的手掌覆住我的手背,带着我在琴键上沉沉地按下去。“听,”他说,“这一个音,它有自己的骨头。”
那时我不懂“骨头”的含义,直到此刻,在这幽暗的铁匠铺里,我突然想起了父亲的指尖。眼前的铁块在反复的锻打中,仿佛也在一点点长出属于自己的骨骼。老铁匠停下了手,将那初具雏形的物什重新投入炭火。趁这间隙,我才看清,那是一把最朴素的锄头。我不禁有些失望,在我浅薄的认知里,铁匠铺里诞生的,应该是武侠小说里削铁如泥的宝剑,或是什么精巧的机括。
“它本来是块废铁,”老铁匠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用火钳指了指角落一堆锈迹斑斑、形态扭曲的废料,“从废品站收来的。你看它现在,能说话了。”
“说话?”我愈发不解。
年轻人将烧透的铁再次夹出,老铁匠的锤子这回落得更密了。这一次,我不再只是听那“叮当”的节奏,我听到了那铁在每一次锤击下发出的呻吟与歌唱。它在哭,因为它被改变了与生俱来的形状;它也在歌,因为那锤击正为它涤除杂质,让它的内里变得更加纯粹与致密。当老铁匠最后一次将它浸入水槽,“嗤——”的一声长响,白烟蒸腾而起,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那把锄头,此刻静静地躺在砧上,通体散发着一种深沉的、内敛的青光。
“它的声音定了。”老铁匠抹了一把汗,对我一笑,露出被烟火熏黄的牙齿。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看一段我珍藏的钢琴曲视频。老铁匠摆摆手,“我不懂那个。但我听得出,你这身子骨里,缺了一声淬火。”他指了指我的心口,“你太‘顺’了。说话顺,走路顺,连眼神都顺。没被冷不丁地浇过一脖子凉水,没在火里烧透了再被抡圆了锤。所以你的声儿,它飘。”
我愣在原地。他说得没错。我的人生像一条被精心规划好的河流,从重点小学到名牌大学,再到光鲜的工作,每一步都踩着既定的节拍。我所有关于“苦难”的认知,都来自于书本与荧幕。我的声音,我的文字,我的情感,似乎都悬浮在半空中,精致而虚弱。我曾以为那是优雅,此刻才明白,那叫没有“淬火”。
告别老铁匠,走出那条深巷,暑热依旧,但世界在我耳中变了样子。
我路过一个建筑工地,打桩机沉闷的夯击声不再是噪音,那是大地在为一座建筑“定音”;我路过一所小学,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呼喊,那杂乱无章的喧闹里,有着最蓬勃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原声;我甚至听见了风。它穿过钢筋水泥的丛林时,发出尖锐的啸叫,而掠过一片梧桐叶时,又是温柔的絮语。万物皆有其声,而这声音的质地,取决于它所经历的塑造。
回到家,我打开尘封已久的琴盖。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像一群被惊扰的梦。我坐下,将双手轻轻放在琴键上。我没有去弹奏那些练习过千万遍的、如丝绸般光滑的奏鸣曲,而是尝试着,用最笨拙的方式,去敲击一个最简单的“Do”。一下,又一下。我闭上眼睛,去捕捉那个声音在琴箱里的每一次颤动与回旋。起初它是单薄的,像一滴水落进深潭。但我没有停止,我让自己的手指越来越沉,像铁匠的锤。那个“Do”开始变得饱满,它的泛音在空气中一圈圈漾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了我记忆深处的层层涟漪。
我听见了童年时,第一次登上舞台,镁光灯照得我头晕目眩,指尖冰凉地按下第一个音符时的颤抖;我听见了青春期,因为一次作文比赛的失利,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用力砸向琴键的那一声充满委屈的轰鸣;我听见了大学告别晚会上,为暗恋的女生弹唱,歌喉走调却收获了最真诚掌声的那份带着羞涩的敞亮……这些声音,过去被我定义为“瑕疵”而刻意遗忘,此刻却纷至沓来,它们粗粝、滚烫、带着棱角,却也无比真实,无比有力。它们,才是我生命中被忽视的“大锤”,在一次次不经意的敲击中,塑造着今日之我的轮廓。
那个“Do”终于站直了。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音名,它像那座铁砧上的锄头,有了自己的骨骼与灵魂。它沉稳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却不可撼动的山峰。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父亲当年说的“让声音站直了”,原来不是指音准,而是指一种生命的状态——不依附,不谄媚,不漂浮,以自身淬炼过的硬度,堂堂正正地存在于这世间。
夜深了,我关掉琴盖。城市在窗外继续它不眠的交响,车流的低鸣,地铁的呼啸,远处工地上零星的电焊声“滋滋”作响,像不倦的蝉。这些声音不再是扰人的背景,而是这座钢铁丛林在夜色中进行的、一场盛大而沉默的淬火。
我明白,我人生的那块铁,还远没有被锻造成形。未来还会有数不清的或轻或重的锤击,有猝不及防的冷水浇头。但我已不再畏惧。我甚至开始渴望那些痛楚的、滚烫的瞬间,因为我知道,每一次烈火与寒水的交替,每一次重锤与铁砧的碰撞,都是在为我的生命“正音”。当那千锤百炼的岁月终于过去,我愿我能像那把不起眼的锄头一样,安静地、笃定地,立于生活的泥土之中,用一身淬炼过的青芒,去翻开每一寸平凡而坚实的土壤,让深埋其中的种子,听见第一声关于生长的、有力的轰鸣。
那声音,因淬火而纯粹;那生命,因磨砺而响亮。

作者简介:
许织云,上海市闵行区君莲学校语文正高级教师,中国教育专家网高级专家,闵行区教育系统领航人才,闵行区初中语文“种子基地”导师;颛桥镇特色教师课本剧教学工作室主持人;中国戏剧文学学会戏剧教育专业委员会特邀专家,上海市戏曲学会会员,闵行区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乡村名师顾斌、陈敏工作室特邀专家,云南省福贡一中课本剧教学指导专家。荣获上海市园丁奖,闵行区记大功、记功,区园丁奖、三八红旗手、十佳模范佳侣等诸多荣誉。多次获得上海市优秀指导教师奖,编剧并导演的课本剧七十多次获市区级大奖,曾获最佳导演奖和最佳编剧奖。许老师爱岗敬业,潜心科研,坚持了二十多年课本剧教学实践研究,取得了丰硕成果。发表教育教学文章五百多篇,指导学生发表作文五百多篇。立项的十一个课题均获大奖。2019年出版了个人专著《课本剧与写作》,并评为闵行区优质校本课程,《中小学语文课本剧教学模式的构建》获得闵行区教学成果奖。参与人教社的《人教e作文》编写并录制全国示范课;参与了上海市义务教育五四学制非统编教材《戏剧(含戏曲)》的编写。许老师两次执教上海市“十四五”教师教育市级共享课程,五次执教闵行区教师培训课程,四次执教中戏文、中华社会救助基金会全国教师培训;受邀到北京、江苏、江西、贵州、云南、广东等十来个省、市和华师大、淮北师大上示范课和专题报告约五十次,两次荣获全国现场教学一等奖。

第十一届“芙蓉杯”全国文学大赛征稿启事
投稿邮箱
furongguowenhui@163.com
邮件标题:第十一届“芙蓉杯”全国文学大赛+姓名+作品名。邮件内附上作品、姓名、电话、通讯地址、邮箱、120字以内的个人简介。
诗歌5首以内,总行150以内,组诗120行以内(旧体诗词5首以内)
散文多篇(每篇3000字以内)
微小说多篇(每篇3000字以内)
可以任投一种体裁或多种
参赛限投一次作品,请您挑选您的最满意作品参赛。
投稿注意事项:
主题不限,投稿作品必须原创首发,拒绝一稿多投。
我们尊重您的每一次来稿,所有的来稿,我们都会认真审阅,随到随审,承诺每稿必复。
作品会择优按入选顺序在大赛公众号上发表,并有机会入选文学作品集,让您的佳作流传后世。
没有选中的稿件,我们也会及时回复,不要气馁,欢迎再次投稿。
入选作品发布后,望各位入选作者及读者多多分享和转发作品链接,一起为好作品宣传,为文学助力,以扩大优秀作品的影响力和关注度。
大赛评选结果会在此公众号公布,欢迎大家关注!
奖项评定:
入围作品发布在大赛《品诗》公众号,小说、散文、诗歌奖分设一、二、三等奖,优秀奖若干名,另设人气奖若干名(视具体情况调整)。依等次颁发相应获奖证书,镌刻名字的奖杯和奖牌,等级奖获奖者将获得大赛官方定制高档红茶。
萧逸帆主编微信:10758125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