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半日黄昏
——卧牛山的夕阳
焦丽苹

很早就想去卧牛山公园转转。这话说了小半年,像一粒搁在窗台上的种子,总不见发芽。忙这个,忙那个,人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早转到晚,夜里躺下来,又觉得这一天仿佛什么也没做。想去山上的念头,便这样一搁再搁。
今日午后外出办事,返程时,车子拐弯的当儿,一抬眼,卧牛山赫然就在眼前。俗话讲,择日不如撞日。我竟没有犹豫,方向盘一打,车子便靠在了山脚下。好像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推了我一把。
步道很缓,走起来不费气力。我且行且看且拍照,一会儿低头瞧瞧石缝里钻出的泛黄野草,一会儿又站定,仰头看枝叶间漏下的点点光斑。那光已是冬日的光了,薄薄的,脆脆的,带着些许微凉。一路走走停停,东拍西照,走不多时,竟就到了山顶的木栈道观景平台。说来惭愧,这山比我想的矮,路比我想的近。许多事大概都是这样,想着难,迈开步子,也就到了。
然后我便呆住了。

夕阳正悬在天际。说是悬,其实它正慢慢地、稳稳地往下坠,像一位从容的老人,不急不慌地落座。橘色的光晕铺展开来,柔柔地漫过天际,薄雾似的,却又暖过薄雾。远处华不注山静静立着,山的轮廓被余晖描了一道浅浅的金边。山脚下,华山湖的水面碎金浮动,风一来,那些金色便细细密密地皱起来,皱得人心也跟着软了。

漫山的林木,已被秋风一茬一茬地染过。深黄的,浅红的,墨绿的,半黄半绿的,层层叠叠铺在那里,像哪位画师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又懒得收拾,任它自己晕染开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母亲染布,一匹白布浸到染缸里,提起来,那颜色便顺着布纹丝丝缕缕地爬。此刻的山林,也有这种缓慢浸润的、手工才有的温吞与熨帖。

我慢慢沿着栈道走。晚风裹着秋意,不重,只是轻轻地拂过肩头,像谁从身后走过,带起的风撩了一下衣角,回头看,却没有人。路灯一盏一盏悄悄亮了,光还很淡,天也没全黑,就那么半明半暗地亮着,怯生生的,像刚学说话的孩童。零星几个游人缓步其间,都不大声,仿佛怕惊动什么。一个老太太由孙女搀着,在平台边上站定了,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西边。孙女把外套往奶奶肩上拢了拢,动作很轻,很自然。

我靠在栏杆上,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想。人到了某种境地,脑子就成了一潭静水,不起涟漪,却也映得出天光云影。那些平日里盘踞在心头的纷杂,此刻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大约它们也累了,趁着这黄昏,偷偷打个盹儿。

忽然觉得,我们平日里把“忙”字挂在嘴边,好像不忙就不配活着似的。可忙了

华不注山我开车路过时,不知远远的看到过几回。每每从车窗里扫一眼,就觉得像个小土丘。今日隔着湖、隔着霞光再看,竟觉得它有了灵气。山还是那座山,变的是看山人的襟怀。你心里装着事,山就是一疙瘩石头;你心里空了,山就成了一首诗。古人讲“境由心造”,从前以为是说辞,此刻觉得,是实话。

这时候,忽然又想起一些过往来。华不注山,我登临过无数次,却都是在华山湖的外围看它的山体全貌,从没有这样远远地认真地打量过它。今日站在卧牛山上,隔着湖、隔着满天的霞光望过去,华不注山的全貌竟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山脊的走势、坡地的缓急、水与山如何勾连,一览无余。心里先是一喜,接着又觉得好笑。登了那么多次山,竟不如远远地看一眼来得明白。东坡先生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从前只当是诗,今天才品出其中的滋味。

看山是这样,看人看事,又何尝不是呢?我们困在自己的位置里,贴得太近,盯得太紧,反倒把全貌给丢了。得跳出来,站远些,把自己也当一个局外人,回头瞧一瞧,瞧见了什么?瞧见了平日忽略的,瞧见了自以为是的,也瞧见了那些其实不必计较的。观世界,观自然,观他人,归根结底,是为了回过头来,好好地观一观自己。退这一步,不是退,是换一个角度,看得更真切些。

夕阳沉得更低了。橘色淡下去,绛紫漫上来,像一杯兑了水的葡萄汁,越兑越清。湖面上起了薄薄的暮霭,远山近树都笼着一层纱。山静默,水含烟,万物都松弛下来,连影子都拖得长长的、懒懒的。这时候,你才觉得天地间有一种大安静,不是寂灭的静,是万物各安其位的、舒展的静。
我想起一首诗,说“落日温吞”。温吞这个词用得多好。夕阳不像朝阳那样急吼吼地要照亮世界,它只是慢慢落,慢慢把光收回去,收得恋恋不舍,收得余味悠长。人若也能活到这般温吞的境地,该多好。不急,不争,该发光时发光,该退场时退场,退得从容,退得温润。

路灯全亮了。山下的城开始亮起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和天上的暮色接上了头。我该走了。下山的路比上山快,脚步也轻,大概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搁在山顶上了。

回头望,卧牛山已经缩成一道深蓝的剪影。华不注也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儿,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安静地蹲着。我忽然觉得,这山和这城,这湖和这夕阳,还有方才那个搀着奶奶的小姑娘,都是济南的浪漫。浪漫这东西,不在诗里,在你看世界的眼睛里。你愿意慢一步,停一停,看一眼,它就来了。

不虚此行。这半日的悠闲,倒像偷来的一样,揣在怀里,暖烘烘的。往后的日子,或许还是会忙,但心里有了这黄昏垫底,大概能多几分温吞,少几分急躁。
山不语,水含光。人间温柔,大抵如此。
2026.11.14夜写于养心斋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时代金凤》《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诗意人生》等报刊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