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买一株桂树回家
文/关占彬
这个心愿很久了,买一株桂花树。小镇十字路口有卖花的,看了几回没有。冬天的一个傍晚,又见那辆卖花车和卖花的女人,便去了。在十几种花中,一眼发现边上有株桂树,歪着身子,倒也葱绿,一尺多高,一株三杈,形体不错,适合在家养植。女人向我推荐其他名花,我婉拒了,“我就要这株桂树。”她歪起头打量我,不屑地有些怪异。她把熊毛大衣晃了晃,“真要啊?”“那还有假。”“三十元拿走。”我还价二十元,她说二十五元,我说就出这个价卖不卖?抬身欲走。她赶紧道:“二十元给你。”我仔细打量这株桂树,根下一坨红土,被一兜破黑塑料纸包着,红土松散,从边上撒出来,形态歪斜,像个跛脚小村姑,显然没受到很好保护。她帮我装进一个大塑料袋。我说桂花是南方植物运到北方遭受颠簸,都坏了。女人不悦,说:“不哩,我河南老家,多的是桂树。”我搬起桂树,问她几时开花,她晃动毛皮大衣轻描淡写:“八九天吧。”我心里说:“你瞎话鬼,就桂树这个样子,半年开花都难。”我搬着桂树往回走,细看它小枝厚叶的样子,怀疑自己买亏了。再看根部那坨红土疑为它是从旧砖窑的焦土堆里挖来的,根本就不是花棚里的娇养。“野桂花吧!”唉!横顺买了就不许后悔。记着女人说,回去就浇水,别旱着。回到家,将桂树倒栽到一个大花钵里,浇满水,一个时辰过后,蔫耷耷的绿叶支棱起来。心疼地想,这南方的植物在北方的寒风中被晾了大半天,是否会被冻坏?没出所料,过后两天,原先看来厚绿的叶子开始变苍变白,一枚一枚地不断凋落。可喜的是浇过两次水,新叶冒出来了,长得很快,每个枝条上都有新芽吐出,一天一天长大,新长的叶子饱含朝气,绿得像含着水分。大约过了十几天,忽地发现从两支旧叶间长出两簇米粒般的桂花,白色的,开成四瓣,如此微小,也没香气,不细心几乎发现不了。顿时想,那个卖花女人没骗我,它真得开花了。只是它胎里遭了冷风侵袭,没底气,也就两三天凋谢了。在我专注护理下,一个月以后,被冻的老叶脱落完了,它们经历的过程,像我从年少走到苍老,颠颠撞撞,由虎虎生气变得不由自主了。花钵里落了一层枯叶。新的桂叶青葱硕大,在温室里长得旺盛。它们什么时候开花呢?有首歌唱道:“八月桂花遍地香”,那我就耐心等待吧!等着桂树开花。
说起我爱桂树的由来,是因为母亲,母亲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桂荣”,她有一个堂妹叫“桂花”,俩人从小亲密无间,上学读书,亲如一胞姊妹,她们便像一株桂树长在一起。母亲经常向我讲起她们少小时候的故事:清末民初时期,母亲的祖父在靠近京汉铁路的小镇上开了一家客栈,南来北往的商贾络绎不绝,便有佳友从川南带来数株桂树用来迎客装潢门面,两个孙女诞生后便取得其芳名。后来,抗美援朝从南方过来一支队伍,在家里号房子住了两天,一个女卫生员说队伍里很多小战士来自桂花之乡,她俩也不知道桂花之乡在哪里,竟与她们的名字相同。队伍离开时俩人追着队伍送红枣鸡蛋葱花大饼热闹极了。后来她们出嫁了,一个嫁了一名复员退伍军人,一个嫁了一位闻名遐迩的乡村医生。多年后,我女儿生病,借着母亲的名字骑车二十余里去寻我那位桂花姨的丈夫问诊,受到桂花姨的热情接待。
为还愿母亲的名荣和桂花姨的厚爱,我愿等桂树开花,等呀!……等在冬日的阳光里,许下一个美好的心愿,桂树开花了,繁荣了,一定酿碗桂花酒喝。当然不会,没那手艺。就泡一杯桂花茶咋样?想着这些时,恰巧正赶上阅读郁达夫的小说“迟桂花”,桂花的形象又一次凸现在脑海里,他给我另一个启示,说出了桂花的种种好处。郁先生去山里参加朋友翁则生的婚礼,结识并爱上了他妹妹翁莲。翁莲像一朵迟桂花,见哥哥结婚自己还待在哥哥家左右不是,心中羞涩,伴郁先生爬山并大胆地示爱了。但以郁先生的岁数和教养根本没戏。郁先生有自己的媳妇儿子,即便有万千心结也不会做傻事。故事的结局,翁则生新婚两天后,哥妹俩送郁先生去渡口,下山路上,杂木丛中发现两株桂树。便想起翁莲为他斟茶时的情景,红酥手,明亮眸,满目含情。却发现茶碗里有两朵桂花,翁则生告诉他,这是迟桂花。迟桂花的好处是香味更浓郁。迟桂花开在深山中,不与群芳争奇斗艳,只在秋天静静开放。翁则生说:“迟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所以经受的日子久。”郁先生从翁氏兄妹身上体会到了一种精神蕴含:晚熟的东西可能更好。并庆幸自己保住了没有“玷污”翁莲的一颗洁心。我一边读着郁先生的“迟桂花”,一边打量眼前这株桂树。它们有种冥冥中的相似:开花都晚。都是经秋历冬的野桂树。当然花开得迟,迟开的桂花更香,更有风骨,更有花魂,更不会亏待爱它的人的长久期待。我又想起母亲和桂花姨的名字,想起她们名字的可爱和可爱里的学问,正是这种美好的心愿含了百般真实与自然。虽然母亲和桂花姨已经过世多年了,郁先生的“迟桂花”却留传下来。我以心相守的这株桂树让我找到了心灵深处的爱和人格上的美。想到三个女人与桂花树的朦胧关系,和那支走得很远的队伍,一个信念出来:半年后它笃定繁荣,更会开出满树桂花来。

作者简介:
关占彬,曾用名关桦。河北省作协会员,高邑县作协副主席。热爱文学创作,业余时间笔耕不辍。曾在《河北文学》《星星》诗刊、《东方企业家》、中国交通报》《河北经济日报》《石家庄日报》《太行文学》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150余篇;多件作品选入省级出版社出版的文集。获国家级奖一次,省级奖二次,市县级奖九次。曾获石家庄市文联《德艺双馨》荣誉奖。另在《今日头条》《中国乡村》美文发表散文随笔200余篇并获奖;2025年散文《夜走滏阳河》入围第十届“芙蓉杯”全国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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