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岭深处"点麝成金"
陕西宝鸡凤县林麝养殖产业
发展纪实

本网讯(张建超 报道) 初冬的秦岭,霜色初上。陕西省宝鸡市凤县留凤关镇喇嘛泉村,1100间生态圈舍顺着山势层层铺开,掩映在茂林修竹之间。清晨8点,饲养员推开圈舍木门,一勺一勺把新鲜的蛋白桑叶撒进食槽,几十只毛色油亮、耳廓圆润的林麝从灌丛后探出身来,警觉地张望片刻,便低头进食。

一位内情人介绍,宝鸡风县是全国最大的林麝人工养殖基地所在。截至2026年,凤县林麝存栏已达5万多头,还有很多进城返乡的青年正在筹备盖舍,买种审报养殖,总占全国人工繁育总量七成以上;年产麝香200多公斤,占全国八成以上;林麝全产业链产值超过4亿多元。一个曾经常年"藏在深山无人识"的小物种,如今成了这个秦岭山区县的首位产业,也成了1.28万名群众就业创业的"饭碗"。

他说,2017年8月,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授予凤县"中国林麝之乡"称号。从一只受伤的野麝,到5万多头的种群规模,凤县走了近四十年。这条路上,有驯化的艰难,有技术的迭代,也有一个山区县把生态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的完整逻辑。
一只受伤的林麝,开启一场持续四十年的驯化
故事的起点在20世纪80年代。
他说,凤县地处秦岭腹地,森林覆盖率超过80%,历史上就是林麝的天然分布区。当地人记得,那时候山里偶尔能见到这种体型不大、没有鹿角、雄麝腹部生有香囊的小动物。麝香是名贵中药材和高级香料,一克的价格长期高于黄金,猎捕一度难以禁绝。

改变始于一个普通农民的选择。被称作"凤县麝工第一人"的陈树民,在80年代从野外捡回一只受伤的林麝,试着养了起来。喂什么草、圈舍怎么建、母麝怎么配种、麝香怎么取而不伤麝,没有任何教材可循,只能一关一关地试。饲养关过了,繁育关又卡了多年;等到能稳定取香,前后已过去十多年。

"最早那批养殖户,几乎都是用自家的口粮地和积蓄在试。"凤县一位林业干部回忆,那时候没人相信林麝能规模化养,最大的质疑是"野物养不活"。
。但凤县的地形和气候给了这件事一个机会。全县400万亩林区,海拔、植被、湿度都接近林麝的原始生境;山区耕地少、坡地多,恰好适合依山建圈。2009年以后,凤县林麝存栏量和麝香产量进入稳定增长期;2017年起,随着药企进入和政策加码,产业迎来爆发式增长。

数字的爬升能看出这条曲线的陡度:2018年第二季度,全县存栏1.5万只,约占全国人工养殖量的三分之二;2021年达到2.2万头,麝香年产量140公斤;2024年底3.6万只,占陕西全省5.8万只存栏的62%;到2025年,这个数字变成3.5万、4.5万、4.8万,5万——不同口径的统计在一年内多次刷新。
陕西省林业局在一份答复函中给出了定位:"凤县林麝存栏在全省林麝人工繁育体系中处于核心位置,具有不可替代作用。"

"林—草—麝":把林子变成一座立体车间
在凤县,林麝不是养在平地上的。
老杨说,留凤关镇喇嘛泉村的同源林麝养殖基地,是这种模式的样本。圈舍不强平整地,而是依山就势、分散布点,一间间嵌在林子里。"这种形式既解决土地制约,又提升麝群体质,是一个'以林养麝、以麝促林'的循环模式。"
林下养殖的好处是复合的:树冠遮阴,减少林麝的应激反应;林间空气流通,疫病风险下降;林麝粪污就地还林,反过来滋养林木和饲草。一块林地,同时承担了圈舍、运动场和饲料基地三重功能。

麻烦也随之而来——吃的问题。按3.6万头存栏计算,凤县林麝日均消耗饲草2.7万公斤,一年下来是个惊人的数字。李博的基地自己种了10亩蛋白桑,"完全不够,每年还要向附近村民收购饲草"。
饲草缺口,反过来长出了一个新产业。凤县把退耕还林地和坡耕地利用起来,引导农户种植构树、桑树、三角枫等林麝喜食树种,目前全县生态饲草林已达8142.8亩。坪坎镇倒贴金村建起80亩林麝饲草基地,村集体经济联合社的林麝存栏量逐年递增。

留凤关镇喇嘛泉村村民李雪勤算过一笔账:"我家退耕还林3亩地,现在栽的都是构树、桑树这些林麝喜欢吃的树种,每亩年收益四五千元。"
一片林子,就这样被拆成了三层收益:林上有材、林下有麝、林间有草。

七种模式与"一地生四金"
如果说林下养殖解决的是"怎么养",那么利益联结机制解决的是"谁来养、怎么富"。
凤县的答案是七种模式:自养、代养、寄养、合养、饲草、务工、麝区共养。听起来只是七个词,落到每个村、每户人家身上,是七条不同的参与路径——有本钱、有技术的自己养;缺技术的把麝寄养在基地,按约定分成;没有劳动力的,靠流转林地收租金、在基地务工挣工资;有集体资金的村,则把资金集中起来联建圈舍。

红花铺镇白家店村走的是一条"集体+基地"的路子。村集体经济联合社的林麝养殖基地里,智能化监控系统24小时运转,村党支部书记郭和青随时能在屏幕上看到每头母麝的动态。
"我们村养了27只,今年预计可产仔15只左右。"郭和青掰着手指算账,"现在1只母麝市场价5.3万元,1只公麝1.3万元左右,麝香1克600元。1只林麝年饲养成本约3000元,但衍生价值能到1万到5万元。"




如今,凤县30%的农户嵌入了林麝产业链,形成"一地生四金"的格局:林地流转得租金、入股分红得股金、务工就业得薪金、订单种植得现金。全县已建成12个林麝产业示范基地、31个村集体林麝产业基地,带动3000余户、1万余人就业。
"凤县麝工"这块牌子也打了出去——累计带动1.28万人就业创业,实现劳务收入5.6亿元,成为全国劳务品牌中唯一的特种动物养殖类品牌。

从"土专家"到产业学院:把经验变成标准
林麝难养,难在三点:种源、疫病、取香。
一头母麝一年通常只产一胎、每胎一到两只,种群扩张速度天然受限。幼麝成活率、母麝产后护理、雄麝取香后的恢复,每一个环节都靠经验堆出来。早期凤县养殖户之间流传的说法是"养十头死三头",损失主要来自消化道疾病和应激反应。

凤县的应对办法,是把分散的经验组织起来。县里建成林麝基础研究中心、疫病防治中心、科技推广中心"三个中心";在全县布设6处林麝疫病救治服务站点,分片区服务周边镇村的养殖场,常态化开展区域性疫病预防和日常诊疗;编制完成人工繁育、疫病防治、麝香采收三方面6项标准,推进林麝人工养殖标准化示范区建设。
2022年,全国首个林麝产业学院在凤县成立。与之配套的,是全国首家林麝养殖技能评价机构,以及"徒、匠、工、师"四级人才梯队——专业院校、职业技校、培训机构、民间师承四条线同时输送人手。一个过去只能"跟着老师傅看"的行当,开始有了可考核的技能等级。

种源保护同步推进。凤县依托退耕还林、天然林保护、封山育林等林业生态工程改善野生林麝栖息环境,建立以林麝及其栖息地为主要保护对象的紫柏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17年6月29日,经过在凤县林麝科学研究示范基地一年的驯化,世界首次人工繁育的13只林麝在陕西省宁陕县放归山林,标志着我国麝类保护走上人工繁育反哺野外种群的新阶段。

" 保护"和"利用"在这里不是对立的两件事。人工种群壮大之后,对野外猎捕的依赖下降,反过来给野生种群留出了恢复空间——这是凤县林麝产业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价值。

金融与保险:给"软黄金"上一道安全锁
林麝贵,也娇。一头母麝5万多元,一场疫病可能让一个养殖户多年积累归零。产业发展到一定规模,风险就成了最大的约束。
凤县的解法是"财政+金融+村集体经济+主导产业培育"的组合。县里推出"林麝养殖贷",把养殖户的圈舍、存栏纳入授信考量;同时推行林麝养殖保险,由财政补贴保费。

在双石铺镇何家坪村,养殖户老杨的经历被反复提起:"林麝从10头发展到上百头,去年增收超40万元,还带动周边6户散养户一起干。"

保险层面的突破发生在2024年。当年4月17日,经陕西省农业保险工作小组会议研究同意,林麝养殖保险纳入2024年度农业保险地方优势特色及创新型保险险种开展试点,实施区域为宝鸡市,实施规模1万头,保险金额1.5万元/头,费率6.67%,保费1000元/头,省级财政补贴45%,市县补贴比例不低于15%。宝鸡市把这1万头指标全部给了凤县。2025年,创新型保险险种指标进一步增加。

对一个山区县来说,这意味着养殖户最怕的"一场病、全盘空"有了兜底。
从卖麝香到全产业链:还有多少空间
产业链的另一端,是药企。
凤县先后引进四川逢春、漳州片仔癀、北京同仁堂、麝草堂等知名药企落户建基地,形成了"药企引领+公司支撑+养殖户参与"的格局,药业将带来资金、技术和稳定的收购渠道,养殖户提供种源和产能,村集体提供土地和劳动力,三方各取所需。

在此基础上,凤县把链条往前后两端延伸:前端是良种繁育和颗粒饲料加工,宝鸡市首家林麝颗粒饲料加工厂已建成投产;后端是麝香采收、初加工和溯源体系建设。2024年,全县采收麝香170.82公斤,全产业链产值超过4亿多元,


但隐忧同样存在。
一是种群扩张的天花板。母麝一年一胎的生物学特性决定了增速有上限,靠扩大存栏拉动的增长终会放缓,未来必须转向提高单产、提高麝香品质。
二是市场高度集中。麝香是管制性药材原料,下游需求主要来自少数几家药企,价格虽有支撑,议价空间却有限。

三是技术与人才的结构性缺口。兽医、繁育、标准化管理人才仍然紧缺,"土专家"经验难以大规模复制,这也是产业学院要解决的长期课题。
四是生态承载力的边界。4.8万头林麝对饲草、林地和水源的需求已经不小,如何在扩张与保护之间找到平衡点,需要更精细的空间规划。

凤县的思路是"稳量提质":不再单纯追求存栏数字,而是把重心放到良种、标准、品牌和深加工上。县里提出推动林麝产业全域化发展、扩量增群提质,实现养殖规模、麝香产量、麝香价格"三个增长",并进一步向"养殖数量、麝香产量、麝香价格、农民收入"四个增长靠拢。

结语
傍晚时分,喇嘛泉村的圈舍里安静下来。林麝喜暗怕光,白天多半卧在灌丛里,只有进食时才活跃。饲养员最后巡一遍圈,检查水槽和监控。

从一只受伤的野麝,到4.8万头的种群;从一户人家的尝试,到30%农户嵌入的产业链;从"养十头死三头"的摸索,到6项标准、一所产业学院、一个全国性劳务品牌——凤县用近四十年时间,把一个受制于生物学特性、受制于市场管制、受制于生态约束的小物种,做成了一个4亿元级的产业。

秦岭的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只是林下多了一条路。这条路未必平坦,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在生态敏感区,保护好绿水青山和发展特色产业,可以不是一道单选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