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地瓜》
文/张东军
老辈人常说:寒露早,立冬迟,霜降刨地瓜正当时。
这句流传已久的农谚,在临沭青云镇的十里薯乡,被岁岁秋收稳稳印证。霜降一至,鲁东南这片温润的丘陵沙土地便彻底热闹起来,作为国家地理标志“临沭地瓜”的核心产区,万亩薯田褪去秋日沉静,铺展开一幅烟火滚烫、硕果满盈的丰收画卷。
不到霜降不敢轻易下镢,刨早了,地瓜瓤嫩,水分大,不耐存放;刨晚了,寒霜一打,冻透了,一冬都烂在窖里。
白露过后,青云镇疏松透气的沙壤田里,地瓜便进入疯长时节。得天独厚的丘陵地势、充足的秋日光照与巨大的昼夜温差,让地里的薯块悄悄积攒满糖分,圆润饱满地蛰伏在土层之下,绿油油的薯秧铺满条条田垄,层层叠叠、郁郁葱葱,风一吹,绿浪翻涌,满田都是成熟的气息。
如今的青云秋收,早已新旧交融、烟火繁盛。田野间不再只有旧时人工刨挖的忙碌,现代化的采收机器穿梭田间,轰鸣作响,铁犁翻耕过松软的沙土,一颗颗色泽红润、个头匀称的地瓜接连从泥土里翻滚而出,密密麻麻铺满整条地垄,红皮鲜亮、带着温润土气,煞是喜人。
回望年少时光,帮父母秋收劳作收地瓜的情景,是我最珍贵的童年印记。那时没有机器助力,秋收全靠人力劳作。
天刚蒙蒙亮,我就跟着大人下地刨地瓜。大人攥着木柄镢头,贴着地瓜垄慢慢下镐,不敢猛刨,怕一镢下去劈碎了薯块。先把满地的秧子扯到一边,堆成一小堆,留着晒干喂牛。镢头插进土中,轻轻往上一掀,一嘟噜红皮地瓜就连着泥土翻出来,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沾着潮乎乎的黑土。
我学着父母的样子细细分拣,个头硕大、表皮完整的仔细码进筐头子里,留着入窖储存,慢慢享用一冬;个头瘦小、稍有破损的单独盛放,用来晾晒地瓜干。日头缓缓爬升,秋日暖阳洒满田野,尘土混着浓郁的薯香漫溢四方,一筐筐沉甸甸的地瓜堆叠在田头,满满当当,皆是土地历经春夏秋的馈赠,也是父母辛勤劳作的收成。
地瓜采收归家,最要紧的便是修整薯窖、妥善储藏。莒南、临沭一带的地瓜窖,大致分两种模样。一种是简易的长方形土窖,依山崖向阳处开凿,长三四米,宽大概在一米,深约三四米,上边用木头横上四五根,然后在再上边用苞米秸铺在上面,然后盖上一层二三十公分土,用来保暖。构造简单、通风干爽,适合少量存放地瓜。另一种便是庄户人家最常用、却也暗藏凶险的地瓜井子。井口圆圆的,直径不过一米,垂直向下深挖四五米,最深可达六米,幽暗深邃、凉气森森。井底侧边再横向开凿一处大坑,宽约两米、深三五米,曲折幽深,如同地道战的暗洞,藏着满满收成,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
拉回家的地瓜,先不急着下窖,得在窗台底下晾上几天,让表皮的水汽散一散。那几天院子里全是地瓜味儿,还混着泥土的腥气,等晾好了,才用筐头子一筐一筐的搬进地瓜井。
地瓜井的里面上铺了一层干沙子,踩上去软软的,潮乎乎的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有的还要铺上一层麦秧,地瓜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的摞起来,每层中间用竹竿或者棒秸隔开,留出缝儿透气。
要是闷得太严实,地瓜捂出热来,一井的地瓜就全毁了。这个道理娘年年念叨,我们也年年听着。
地瓜井保温保湿效果极佳,储存在里面的地瓜不易冻伤、干瘪,能安稳存放一整个冬天,是老一辈存薯的绝佳去处。但老辈人代代谨记,深井窖藏,性命关天。地瓜长期封闭存放,会持续呼吸消耗氧气、积攒二氧化碳,经年累月密闭不通风,井下浊气密布、极度缺氧。若是长久未曾开窖通风,人贸然下井,吸入几口浊气便会头晕腿软、浑身无力,片刻之间便会窒息昏迷,根本来不及攀爬逃生,往年乡间便常有这样的危险隐患。
故而乡亲们在下井拿地瓜的时候,必先通风散气。提前敞开井口晾晒大半天,再点一盏煤油灯垂入井底试探,灯火安稳燃烧,才说明浊气散尽、可以下人;若灯火熄灭,便是缺氧预警,绝不敢贸然踏入。待井下空气通透,人才敢顺着绳索缓缓下井,小心翼翼将一颗颗地瓜整齐码放,轻拿轻放、层层堆叠,守护着一家人冬日的口粮。
完好圆润的地瓜尽数入窖珍藏,那些破损瘦小、无法久存的地瓜,便趁着霜降晴好的秋日暖阳晾晒成干。搬出老旧的地瓜推板子,沙沙声响里,圆润的地瓜转瞬变成厚薄均匀的红白色瓜片。
记忆中,母亲负责用推板子把地瓜切成一片一片的地瓜皮子。盛满一筐头子后,就均匀的洒在地里,让我们把落成落的地瓜皮子用手一片一片拿开放整齐,便于晾晒。我当时大概在5、6岁光景,在地里蹲累了,就和母亲嚷着不干了,为了这个,母亲追我了三五里地,直接从村子西边的地里,追到村东头的商店。小孩子跑的快,终于让我逃避了那天的晾晒地瓜皮子的伙计。现在想想多么的幼稚。
晒好的地瓜干装进布袋储存,闲时抓一把便是清甜的零食,冬日磨成细腻的地瓜面,蒸窝头、摊煎饼、熬稀饭,朴素的食材,撑起了旧时庄户人家清贫又安稳的四季烟火。从前,岁岁霜降,年年秋收,田间有父母劳作的身影,庭院有晾晒的薯香,深井有安稳的收成,日子平淡,却满是踏实温暖的希望。
漫长的冬天,一家人围着炉火,烤上几个地瓜,是乡下冬日里独一份的香。炉膛里火慢慢燃着,文火一点点烘,烤上一阵子,表皮先是发皱,再慢慢焦成深褐,有的地方还裂开一道口子,蜜油顺着缝渗出来,亮晶晶的。
香气是慢慢漫开的,先是淡淡的薯香,渐渐越来越浓,绕着屋子转,钻鼻子,勾得人心里发痒。等拿出来的时候烫手,左右手来回倒着换,吹一吹,轻轻掰开,热气“呼”地涌出来,金黄的瓤子软糯绵密,甜香直往喉咙里钻。一块地瓜,你一口我一口。
山河依旧,秋收如常,岁岁薯熟,岁岁思亲。只是田间再也寻不到双亲忙碌的身影。那些跟着父母秋收劳作的清晨与午后,那些泥土芬芳、薯香清甜的童年时光,终究成了回不去的过往、藏心底的珍藏。
作者简介:张东军,笔名云清,中共党员,大学学历。自1997年开始从事文字创作、新闻撰稿工作。累计发表散文、诗词、新闻稿件三千余篇,作品陆续刊登于《人民海军》《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山东人民广播电台》《中国民兵》《黄河民兵》《青岛日报》《临沂日报》等官方主流报刊。
现为《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家乡》《世界诗人》签约作家,四川省散文诗学会会员,山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协会会员,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临沭县作家协会会员,莒南县作家协会会员,被《中国当代诗人佳作选》编委会评选为2018年第四届全国最美读书人,中华国家地理十佳游记作家(诗人),自主出版《云卷云舒》《让爱温暖世界》《倾听岁月走过的声音》等个人文集、散文集。大量原创作品入选《新诗百年•中国当代诗人佳作选》等国家级文学选本,多篇作品被海外诗刊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