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芦苇·西溪花
文/王文茂
近日,杭州《都市快报》刊登了西溪国家湿地公园芦花逐渐开放,半月后将显“秋雪”美景(盛开的芦花像秋天下了一场“雪”)的消息。大家知道,湿地是城市的肺,是大自然赋予人类最好的加湿器,是我们环境保护的标志。杭州市利用当地的自然条件,投入了巨大人力与财力,坚持多年,造就了这座占地上千亩的湿地公园,河塘水面交叉,湿地规模巨大,各种水生植物丛生,数不尽的树木花草粉呈溢彩,水上舞台花船橡皮艇游玩娱乐设施齐备,深受市民和外地游客的欢迎。
读着这篇报道仿佛敲开了我记忆的大门,故乡芦苇的画面一幕幕展现在眼前。
我的故乡是黄河流域、太行山下的一个小村庄。因为在山脚下的平坦地带,上游有水源充沛的南梁水池,清澈的河水流经故乡进入浍河,村东面的小河小溪很多,湿地沼泽成片,还有成片的水稻地。村庄东南边有四五百亩的芦苇地。
千百年来这方水土自然生长着茂盛的优质芦苇,一条大河从中穿过,河边杨柳榆槐树木成荫,稻田苇地周边的小河清流不断,孩子们在河里戏水,用篱就可以捞小虾、捉小鱼。大人们则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洗衣、淘菜。
春天,芦苇的笋芽和野草比赛着生长。河边的柳树枝条发绿了,折一根柳枝拧下嫩皮做哨子吹,到返青的小麦地里挖野菜。
我们挎着篮子到苇地里挖猪草,给牲口割青草,还可以挖到水芹菜,金针花,灰条,苦苦菜和品质优良的蘑菇,回家洗净后,妈妈会给炒着让全家人吃一顿喷香的饭菜。
夏天,天气热了,芦苇长得很快,从苇地边走过,就能听到苇笋拔节生长的吱吱声(这大概和南方雨后竹笋生长相仿吧)。我们可以尽情地在河里玩,把家里妈妈捞面条的笊篱偷出来捞虾,尽管衣服裤子湿湿的,还弄得一身泥巴,但能端回一碗活蹦乱跳的小虾,就可免除妈妈的责骂。有时衣服脏了,就脱下来揉一把晒到草地上,人跳到水里玩够了,衣服也干了。收割小麦时,地里常有野兔。我们就跟着大人在麦地捉兔子。
这是孩子们最快乐的季节,用苇叶做成喇叭吹自己的曲子,在芦苇地里捉迷藏、打水仗; 五月端午快到了,我和小伙伴去采苇叶,让妈妈用芦苇叶包着糯米红枣绑成漂亮的粽子,味道格外香甜。在一丈多高的芦苇地里,有美丽的小鸟苇喳喳(一种大小和麻雀差不多的水鸟),这种小鸟很聪明,它们会把三根芦苇用细草缠到一起做成一个小巧的窝,里边铺着软绵绵的棉线、羽毛,然后下蛋、孵化。窝在不太高的地方,所以我们可以掏到窝里的鸟蛋,有时一窝就五六颗像鹌鹑蛋一样大小、布满黑白麻点的蛋,掏鸟窝时会遇到两只苇喳喳鸟绕在我们头上飞来飞去,一个劲地叫唤,好像生气地骂我们这些调皮的孩子 : 你们坏 ! 掏我家的蛋,你们太坏了! 现在回想起来还对它们有愧疚之情,不该掏苇喳喳的窝破坏了它们的小家。芦苇越长越高,远远望去,像油绿色的海洋一般,微风吹过,苇叶哗哗作响,波浪起伏,我想应该像黄山松涛一样悦耳壮观。芦苇地面积很大,少有人进到深处,偶尔有狼只狐狸出没,大人总是不让孩子们单独到苇地深处玩耍。
秋天,苇子长成了,叶子也要脱落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像是新铺的羊毛地毯,芦花灰白,洋洋洒洒。那时繁重的劳动累弯了腰可没人去欣赏这大片的芦花景色,大人们想的是今年家里又一个孩子学会编织苇席了,多一个劳动力就能多挣点钱了。
冬天,孩子们成群结伙地到结冰的稻田里滑冰(因为有割过水稻的根茬所以不好滑),打雪仗。没有围巾,没有手套,没有帽子,我们一点也不怕冷,大家玩得热火朝天。
当然,这是新中国成立后不久的那些年代的事。
公社化后,芦苇是大队的公有财产。故乡的芦苇质地优良,有二丈高,皮薄柔韧,粗的直径有乒乓球大。它自然生长,不需要多少管理,每年秋末,冷风吹来就要开始收割。全村老少齐上场。大人们穿着厚厚的套鞋以防扎脚,男人戴着草帽,妇女们都用头巾、围巾包在头上,因为芦花、芦叶、草叶会落满人身,有人会骂这讨厌的苇毛毛( 村里人把芦花叫苇毛毛 ) ! 男子们用大镰刀把芦苇割下,妇女们则负责把芦苇捆成捆,拉回村里。然后把苇子依照粗细破成三片、四片或五片,放到石磙子下边,人推着石磙子来回压碾,直到把苇片碾到柔软发亮才行。接下来就是编织苇席,这是一个技术活,需要很长时间的学习。熟练的劳动力一天可以编织二三张苇席 (每张席子约六尺长、三尺宽,编好的苇席上都是漂亮的人字组成而不是十字)。因为从小耳濡目染,经常帮着大人做活,所以,孩子们很小就学会了,几乎全村人都会编织苇席。
我们村的苇席由于苇片好,编织细密,结实耐用,因而卖得很俏。故乡人家都住土炕,炕上要铺一张按照炕的大小编有漂亮图案花纹的苇席。有的人家一张蓆子要用几十年,每天打扫擦抹,席子油亮。苇席用量大的是晾晒粮食、谷物及各种农产品、中药材,专门订制很长的苇席可以做粮库的粮囤。
编席子是在深秋、冬天时节。北方天气寒冷,人们会在地上挖半人深的大坑,上面再用木杆搭成一人多高的棚架,铺上树枝、芦苇,再盖上厚厚的草土,做成的地窖高出地面二三尺,留下窗户透亮,还有供人进出的小门,用苇席盖起来。这样尽管外面天寒地冻,而窖子里边暖如房间,不用生火,面积很大,可容几十个人同时做活。乡亲们夜以继日地编织,非常辛苦,好些人的手指都被苇蔑划伤、毛刺扎的血迹斑斑,大伙就用胶布把手指包上接着干活。
长大了,我到县城读中学,离村里的芦苇就远了。
后来,地面水越来越少,沼泽地渐渐干涸了,没水了就长不成芦苇了。一九九零年,回到故乡,村子东南边的芦苇地都变成麦田已不见儿时嬉戏玩耍的芦苇地了,心中怅然若失。
后来,还陪母亲看过一出故乡蒲剧《打芦花》。听母亲说,那是说一个员外的妻子去世,后续弦。继母对前家儿子关爱远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视如己出,给他做冬天御寒衣服里装的是新棉花,由于家境败落经济拮据母亲就给亲生儿子的棉衣里面填装芦花。一次亲生儿子做了错事,员外恼怒,用鞭子责打儿子,棉衣破了,才发现衣服里装的是芦花( 装在棉衣里不保暖)。事情真相让全家人明白继母的贤良大德,大儿子和员外更是激动万分,贤惠的继母深受人们尊敬。故事情节让人唏嘘不已,此剧目流传很广,深受人们喜爱。
《都市快报》刊文描述杭州西溪公园的芦花在深秋时节,美得不可忽视,是杭州秋日里最具野趣的花。也有人把西溪芦花和西湖残荷并列为秋日两大景致。游人乘漂亮的游船游览在弯弯曲曲的河道、湖滨,和灰白的芦花合影,在树丛里逗鸟,亲近大自然,在娱乐区聚会,品茶,吟诗作画,品尝红彤彤的柿子,唱歌,乐舞,享受湿地公园的野趣和欢乐。
是哦,在农业社会里,人们以土地为生存之本,拼力劳作,勉强度日。由于生产力低下,劳动所得只能维持最低生活需求,心里考虑的是全家人的饱腹和遮体,以吃顿有肉的饭和过年时的一身新衣为最好、最美。
在那种条件下是不可能去欣赏芦花“美丽”的。而今,我国已进入现代工业化社会,物资供应十分丰富,生活水平提高很多,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精神需求、审美标准都发生极大变化。我们国家正向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需求奋力前进。
过几天,我和老伴就去西溪湿地公园观赏朴素得不像花而是秋季纯天然的芦花。倾听芦花开放的声音,不知能否找到幼年时故乡芦苇的影子。
注:西溪花,指杭州西溪国家湿地公园里人们都称呼芦苇毛毛为“西溪花”

作者简介:
王文茂,79岁,大专文化,喜爱文学写作,著作有《尧都临汾谒尧帝》,退休多年来在报刊发表散文和小说约二十万字,虽然年近八十,仍然笔耕不辍坚持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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