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花泉
文/何桂艳
那个青花泉,私心里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不敢碰她,只想捧着她,就那样静静地捧着,哪怕仅仅一晚,仅仅一小时,仅仅一分钟,仅仅水草眨眼的瞬间。
其实,就是一个平常的泥潭。一个大碗那样大的水坑。上游没有水,只在这干涸的河道右侧,一隅之地。一点征兆也没有,一点来由也没有。突兀地就有了这眼泉。泉眼的四周,是一丛一丛的草。稍远点,也是一丛一丛的草。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是一丛一丛的草。鬼针草、葎草、猪牙草、狗尾草、兰花草,还有叫不上名字的草……走近了,听到水声汩汩,扒开柴草,哇!一汪水儿,清亮亮的,盛在大号的碗里。无需细看,水花俏皮地向上翻卷着。真的是一个泉眼。眼前就一亮: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泉的两边,各有一丛水草。水把水草洗得碧绿碧绿,干干净净。我看着水草,看着碗一样大的水坑,看着清澈亮亮的水,突然觉得这碗不一样。在这平淡平凡的小山村,这泉真的是个奇迹。这是大辽西啊,水就是珍珠。——我能说你是青花泉吗?是谁小心翼翼地捧着你,而你又小心翼翼地捧着这眼眸一样的水?从此,你就是我眼中的青花瓷了,这样的水,才配得上这样的名。
大碗盛不下了,就溢出,就静静地一纹一纹漫延,漫延,塘盛不下了,顺流而下。成小溪,小小的溪。
溪儿纤瘦,推不动石头,就绕开。挤不过柴草,就再瘦一点点儿。溪儿有牙,咬土,咬泥,唯独不咬自己的岁月,所以溪儿永远都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辽西少雨。乡邻们在每一年春天,纷至沓来。用各种颜色的桶,急的时候用双手捧,把泉眼里的水运到自己的田里,为一粒种子,一棵玉米苗。大大小小的脚印,纷乱、拥挤、重叠、匆忙。泉眼自顾自地翻卷着白色的花,不疾不徐,不喷不溅;浑了清了。清了浑了;多了少了,少了又多了。我就想:这泉,是不是暗暗地攥紧了小拳头,拼命地涌动呢——她肯定知道轻重缓急,她得去张罗水。
我不和乡邻们争。我的玉米地就在泉水看得见的地方。只需攀一个几步远的小土坡。
我轻轻地舀水,搅动了泥土和柴草。那么清澈的水,怎么会来到这泥潭?这草丛?这孤独的所在?她的思想在厚厚的淤泥里。她选择了这里,就爱上了这里的贫瘠、虫鸣以及寂寞。
有一年春天,太旱了。好多人干脆把种子埋在地里,不管了。泉眼里的那点水太单薄了。几个老人和我一起坐在河岸上。不说话,都在听熟悉的汩汩水声,觉得那轻声轻语真的像歉意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坎。
叔走到泉眼边,看了看盛水的“大碗”,回来说:缓缓水吧,明早再来。
等水的人陆续回家了。
我下坡,悄悄地坐下。泉眼翻卷着水花,小小的朵,那个碗里只是一半多一点的水,颗粒状的黑土随着水花翻动。我仔细端详这泉眼,看出她竭尽全力,看出她面对我的拘谨。不由得把双手伸进水里,捧住那眼泉。水流顺着我的指缝挤出来。我用手去抚摸泉眼的眼,只觉得我的五指被顶起来,摁不住。惊奇,敬畏。那是我第一次感受水的力量。
干涸的河滩,唯有这一眼泉,有动有静。风吹草低时,就见了这可人的水。
第二天早晨,我们看到的又是半池水,不禁想到昨天夜里,她可能跑到老远的地方,叫来姐姐,叫来妹妹。也许深一脚浅一脚,但是我坚信她不会迷路。
我早已习惯她的长度——流至村边的一个稍微大点的池塘,停下来。不溢,不竭。
乡邻们就说,这一眼泉护佑着我们的小村,我们的日子就像这泉水,清澈亮亮。虽不富有,却自给自足。
我曾用笨拙的笔,为她写过诗。余秋雨说:没有文人,山水也在,却不会有山水的诗情画意。我不敢称文人,我只是喜欢文字。如果因为我喜欢文字,和这泉,这溪有了缘分,这水有了诗情画意,足矣!
有一天夜里失眠,不知怎么突然担心:怕这一汪泉儿会突然消失。马上披衣起身,奔向她。
夜晚那样静,溪水淙淙,银链似的小河时隐时现,一会藏在杂草中,一会儿拐个弯钻出来,像是一个文静又面容姣好的小姑娘在和我捉迷藏,她不笑,我却看到她灵秀的一双笑意盎然的眼睛。我置身于这静中,蓦然觉得正面对着自己心中珍藏已久的青花瓷。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捧出来,放在这天地之间的静中,只有这静才配得上欣赏她,一个人,七八片叶子,三五朵浪花……不喧哗、不炫耀,只安然地感受。思绪、表情、叹息都围绕着她。不允许任何人偷窥,她就是我的,那么可人、那么可心、那么妥帖。周遭万物平庸,而造物主偏偏把她寄存到这里,又偏偏送到我的面前。
我想再次拥她入怀,就像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紧紧地抱她、宠溺她!也再次感受到她见到我时的欢畅。仿佛我们彼此等了很久。
我俯下身,伸出的双手不由得又收回来,怎舍得触摸呢?她的白底,她的青花早已经印在我的心里。浪花、水草、小小鹅卵石下睡着的鱼儿以及一两声虫鸣组成她流畅、富有的线条,我的小村因此而宜居。
哦,我的青花泉,永如初见!

作者简介:
何桂艳,农民。诗歌爱好者。2026年七月出版诗集《垄上诗行》。有作品发在《星星》《鸭绿江》《诗潮》《诗林》《延河》《星火》《海燕》《浙江诗人》《辽宁日报》《朝阳日报》等期刊。曾获第五、第九届朝阳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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