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天的怀念
文/张清武
自从父亲脑溢血之后,脚步不再像以前那样轻快了,右脚虽然十分用力却迈着略显拖沓的步子,像是在挪步。说话也不如以前利索了,张口要说,却吐字含糊,常常一句话要说上半天,我才勉强听得懂意思。我整天埋头在书房中读书,对父亲的照顾自然是少了。有时候,我沉浸在文字中,恍然成了书中的主角,惯性凝视着阳光映照的纸窗,却发现脚步蹒跚的父亲静静地伫立在窗下,纸窗上映现着他的身影,一动不动的。父亲注视我的目光虽然看不见,他映照的影子却打断了我的思绪,让我迷醉的心情顿时压抑而纷乱,我高声地说:“你影响到我了。”
纸窗上的影子在一点一点地褪去。我听见一阵阵拖沓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失了,金色的阳光再次铺满了纸窗。
我接到报到通知的那天下午,欣喜若狂的心情无处安放,我搀扶着父亲走进屋后的田野里。那是1992年的冬天,朔风凛冽,阵阵冷风挟裹着零星的雪花飘洒在身上,有一种别样的寒冷,一种别样的清醒。父亲戴着棉帽,围着围脖,穿着草绿色的军大衣,笨笨的,臃肿得厉害,看上去活脱脱的一只北极熊。
我从上衣口袋摸出通知单,小心翼翼地捧着,冷风从身下向上旋起,那张纸发出细微的哗哗声。父亲看了看通知单,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欣慰的笑意浮现在脸庞,两眼噙满泪花,右手抖动个不停。父亲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两行浊泪还是从脸庞上滑落了下来。
父亲说,参加工作是人生事业的开端,业精一行,一定要干出点名堂。名堂我不太懂,去乡下作“孩子王”,能干出什么“名堂”呢。平心而论,“孩子王”是天底下最光辉的职业,每天和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打交道,每天站在和煦灿烂的阳光下,谁不羡慕呢?我说,你安心养病,我一定遵照你的意思去要求自己,干好本职工作。
我搀扶着父亲从田垄上离开的时候,天空中的雪花越发飘飘洒洒了,不再是零星的碎花,落在地上能站住。堆积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白,渐渐地就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城里的冬天冷得凛冽,乡下的冬天更深入骨髓。特别是那条狭长的崖源河,是途经学校的必由之路,春夏的季节河水温度没什么,蹚水过河就如在烂漫的山野中散步;冬天的季节河水却出奇的寒,赤脚蹚过小河,刚踏进河水的那一刻,冷彻心骨,迈开步子,渐渐的腿会发麻,冻得发怵。过了河,赤脚在河滩上跑一圈,待脚部四周的神经逐渐变暖,才能穿上鞋袜。
工作的琐碎和生活的艰辛使我萌生了辞职的打算。我给父亲说了,父亲坚决反对,理由无可辩驳:做“孩子王”的琐碎只是我缺乏爱心的奉献,托词而已;我所陈述的“艰辛”简直不是艰辛,那只是我的“矫情”罢了。我还指望着你工作踏实了,一切摆顺了,带我去北京,去毛主席纪念堂瞻仰毛主席的遗容,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看来要泡汤了。
父亲固执己见,由不得我。更让我忧心的是他的身体,父亲若因我而病情加重,便得不偿失了。我心有不甘地放弃了。干什么不是干呢,什么样的职业就走什么样的路,只是路上有些荆棘,稍稍经历些坎坷,想想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俗话说,“落雪是个名,融雪冻死人”,1992年冬季的那场雪说停就骤然停了。天空升起红彤彤的太阳,金色的阳光铺满了崖源河,然而天气却冷得厉害,要出门去,不把自己护严实了,手、耳、脚都会瞬间变得僵硬,特别是裸露的脸更是生疼。有太阳光却不温暖,积雪扛不住一点阳光,渐渐消融的雪水在田间地头肆意流淌。中午的最后一节下课铃声响了,我迈步走出教室,崖源乡政府的女干事在外面堵住我,向我大声喊。
“快去接电话,你哥打来的。”我来不及感谢那位女干事,拔脚向乡政府的院子奔跑。顾不上喘气,表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急促地说,你父亲恐怕不行了。拿着话筒的右手忽然抖动得厉害,离家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我的心里堵得厉害,一下子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不知道啥时候涌满了眼眶。我在搁下话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腿也在颤抖,差点就瘫倒在地。我尽力使自己的心情保持镇静,却祈祷着,也许表哥太忙,忙中出了错,在胡言乱语呢。
必须要回到学校去。学校里的车棚里摆放着一排排自行车,为了赶时间,我需要骑着自行车去镇上。学校离镇上还有几公里地,骑车下了村前的石堤,要脱掉鞋袜蹚水过河。我告诉自己不要乱,脚上的动作却不受大脑的控制,连脚掮着自行车趟过河。上了镇级公路,依然慌乱得厉害,骑着车子疯疯癫癫的、旁若无人地在公路上狂奔,感觉不到刺骨的寒风,感受不到脸颊的生疼,等到了镇上空无一人的小车站,一阵阵冷飕飕的寒意向我袭来。
街道上的班车早没有了,蹙迫而慌张的我站在缓缓落下的暮阳下发呆,这时候天空被一团团雾色笼罩住了,似乎还有几颗星星在升起,然后又星光一现,消失在璀璨的夜空中。一辆敞篷的卡车从镇子的东边疾驰而来,速度减缓之后,停在了一家商店门前。车里下来一位穿着黄色军大衣的师傅,他在口袋摸出一张纸币递给店主。透过商店里的电灯泡的亮光,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一张廋条脸上,栽着一些很稠密的胡须。
我急忙凑上去,怯怯地问,叔叔,能顺路捎上我吗?去,去,去!这是货车,不能搭乘。他毫不客气地连连摆手,让我走开,我猛然拽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乞求他,我父亲危在旦夕,我必须要回家去。这句话显然使他始料不及。他踌躇了几秒之后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递给我,扔下一句,坐车厢里冷,用大衣裹住。
在翻身上车的时候,我发现驾驶室里同时亮起了三支火头。
卡车在夜色里一路向西驶去。我坐在车厢里,背靠着车头,用大衣裹住身体。寒风从车厢的四处呼啸而来,一路的呼呼声,一路的尖叫声,风声夹杂着货车的咣当声不绝于耳。两耳有些模糊,腿脚有些僵硬。我在寒风凛冽的车厢中,无数个念头在脑海涌起然后又落下,父亲也许是再次患病了,患病不等于病情加重,病情加重并不意味着不行了。即就是卧病在床,那也是我期盼的结果。
卡车路过家乡村庄的时候,那位热心的大叔熄灭了引擎,我从车厢下来向驾驶室深深鞠了一躬。夜色朦朦胧胧,我看见他腼腆地向我憨笑。
我抄入村的近路一路小跑。以前夜色降临的时候,有汪汪的狗吠声,有公鸡的咯咯声,有村民打闹取笑的嘈杂声,此刻却是别样的静谧。我走进院子,院子灯火通明,堂屋里挂起了白色的祭帐,正中悬挂着父亲的遗照,顿时心脏剧烈地摇摇晃晃。
我不曾料到,那次和父亲的争论竟是一场诀别。
父亲躺在一张门板上,身上穿着他活着的时候舍不得穿的黑呢子大衣,双脚穿着一双镶嵌金边的花鞋,脸庞被一张黄色的“盖脸纸”遮盖住了。我跪倒在铺满麦草的地上,握住父亲摆放在身体左侧的手。我很奇怪,我竟然面对着父亲的遗体,两眼汪满泪却没有滚落,我更觉奇怪的是,父亲的手竟然暖暖的,有温度的柔软。我以为父亲还活着,要不然------。表哥说,父亲在弥留之际,大声地说:我的儿子,我可怜的孩子------。父亲活着的时候,一直在牵挂着我的婚事,却最终抱着遗憾去了。
出殡的那天,天空荫翳的厉害,先是一阵雨点的滴答声,接踵而至的是飘洒的雪花,雨带着雪,雪含着雨,好一场凄美。雪从西北来,雨从天而降,砬疼了我的心和我的魂。两行人分立两排扛着父亲的灵柩,吆喝声四起,哽咽声四起。雨越下越大,雪愈加飘扬,渐渐地迷住了我的眼。我的姑姑颤颤巍巍地爬到灵柩上大哭:“哥哥,从此以后,你我终是天上人间,阴阳两隔,永不相见。我的哥哥----哥哥啊!”如诉如泣的,喃喃细语的,人群一下子氤氲着悲伤成河的气息,闷闷的,凄凄的。哭声连成了一片。渐渐地,觉察不到的,情不自禁的,就数我最没出息。我的双眼不知不觉地泪如雨下,我的哭声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我想要忍住眼泪,却永远承受不住失去父亲的悲痛。
送别了父亲,堂哥凑上来,悄声说,在所有的送葬亲人中,就数你哭得最伤心了。我抬起头静静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拧过身走进了雨中。
人在雨中,雨在心中。

作者简介:
张清武,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人,陕西省作协会员,商洛市作协会员。2000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作品有:《血之碑》《家书》《童言无欺》《冲锋号》《幸福》《脊梁》《生命的底色》《红色记忆》《守心如莲》《月亮湖》等,作品散见于地方杂志和报刊。2023年小说《月亮湖》获绿宝杯全国征文等奖,2024年小说《野猫凹》获绿宝杯全国征文优秀奖、散文《我和路遥的“人生”》获“我读路遥”全国征文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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