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的石板路边,卧着一口井。
它不像祠堂那样有过显赫的过往,也不像枣树那样年年挂果、引人注目。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嵌在路旁,井口用青石板围成,石沿被岁月磨得油亮,被无数双手、无数只水桶打磨出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一口吊井,深得很,听老人说怕有十来米。井口望下去,只见幽暗一片,水面在深处泛着微光,像大地睁着的一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
提水全靠臂力。一根粗麻绳系着木桶,人站在井口,手臂一扬一放,水桶便坠入黑暗,"扑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绳子在手中一沉,便知道桶里装满了。接下来是最费力的时候——双臂交替着往上拽,绳子勒进掌心,麻纤维扎得皮肤发痒,一截一截地收,像从大地深处打捞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水桶快到井口时,另一只手早已候着,猛地一捞,满满一桶水便提了上来,清冽的水花在晨光里跳跃。
那水是真的好。凉,甜,干净。夏天从田里回来,浑身汗湿,舀一瓢仰头灌下,那股凉意从喉咙直抵心底,浑身的燥热瞬间消散。冬天井口冒着白气,水温却恒定如初,不冻不冰,洗菜淘米都方便。一屋场的人,家家户户的水缸里装的都是这口井的水。它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从来没跟谁要过什么。
我小时候常跟着大人去挑水。扁担压在稚嫩的肩上,两只水桶晃晃悠悠,水洒出来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走在回家的土路上,红泥巴沾满鞋底,扁担吱呀作响,那是童年最熟悉的节奏。有时几个孩子一起去,你半桶,我半桶,比赛谁的水打得多、谁的手臂力气大。赢了的孩子得意洋洋,输了的不甘心地甩着酸痛的手臂,约定明天再来。
井边也是村里讲白话的地方。清晨,妇人们来挑水,一边打水一边拉家常,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谁家的稻子该收割了,谁家的媳妇回娘家了……家长里短随着水桶的起落,在井口边流淌开来。傍晚,收工的男人来洗把脸,掬一捧井水拍在脸上,一天的疲惫便消了大半。井沿上总是湿漉漉的,青苔在石缝里悄悄生长,像时光留下的绿色指纹。

二〇〇一年那会儿,村里通了自来水。家家户户拧开龙头就有水,再不用肩挑手提。起初还有人图方便,顺手在井边洗两把菜;日子一长,来的人就少了。清晨的井台不再有排队的木桶,傍晚也不见洗脸的人影,只剩井沿上的青苔一年比一年厚。只有偶尔还有老人念旧,仍提着桶去那里打水,说自来水有股氯气味,不如井水甘甜。从前年年淘井,如今也没人淘了。但那股凉甜的味道,似乎从未变过。
如今每次回夏家垅,我总要去井边站一站。俯身望去,井水依旧幽深,水面映着天,也映着井口探下去的人影,仿佛时光从未走远。我曾试着提桶去打一回水,拽了拽那根吊绳,手臂早已没了当年的力气,水桶在半空中晃荡,怎么也打不满。同行的侄子笑话我,说他小时候还见过爷爷用这口井,如今倒是成了"文物"。
我没接话。
有些东西注定要被时代替代,就像祠堂变成了学堂,望天田变成了水浇地,吊井变成了自来水龙头。但有些东西是替代不了的——那井水的凉甜,那麻绳勒进掌心的触感,早已融进血液,成为家乡人共同的记忆。
井还在,井水还在。它不再承担养育全村的重任,却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像一个沉默的老者,守望着这片红土地,守着那些走出去又回来的人,守着那些永远无法被自来水替代的、关于故乡的味道。(喜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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