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老师,那个扶我上骏马的人
文/张北晨
三四岁的时候,记得奶奶常常吓唬村里那些特别顽皮的孩子:“到了学校,让人家先生狠狠地打!”这是我对“学校”和“先生”这两个词形成的最初概念——我暗自想,那一定是个很恐怖的地方。稍大以后,家从黄土塬迁到了北京,我才知道“老师”就是奶奶所说的“先生”,于是死活也不肯去幼儿园报名。父母硬拖着我去,我死拉着他们回来,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把我放在大院里散养。
随着上小学年龄的到来,我不得不面对老师。开始上学的前几天,我心里最为关注的问题就是:每门课任老师“是什么样的人?”“是男的女的?”“厉害不厉害?”。图画课没上几次,我最喜爱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张志惠老师有事请假,上课铃声响过之后,进来了一位个子颀高、身形单薄的中年男老师。他穿着一件晒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运动衣,瘦削的脸上还留着些许胡子茬。不过,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即使不说话都会露出被烟熏得发黑且不齐的牙齿,显出一副很吓人的样子,很像电影《双旗镇刀客》中孙海英饰演的“一刀仙”。果然,这位杨老师不苟言笑,我甚至心里有些打鼓,简直是熬过了那节课,当时很庆幸他只是临时代一节课。我后来听别的同学说,他是学校的体育杨老师,以前还当过骑兵。
我在小学参加第一次运动会是二年级的时候,拿到了低年级组投掷手榴弹项目的第一名,被挑选进了附小校田径队。不幸的是,正是那个让我心生畏惧的杨老师负责田赛组,我不得不每天放学之后要面对他,在他的管教之下进行训练。
杨老师对我们的训练是非常严格的。我们特别不喜欢每次训练之前的准备活动,都急不可耐地想进行实投,以博得放学围观的同学们的惊叹和欢呼。对于准备活动做得不认真的,杨老师都要惩罚重做或加倍多做,他说,他就是由于年轻时没有活动开而造成肌肉拉伤,一直到现在疼痛还时有发作。正如他的外表,杨老师还是个严厉的人,我最害怕的就是,在做的动作达不到要求时,他会边训斥边用力扯我没做到位的手臂,像掣曳马的缰绳。我常听到他的那句话就是“这就行啦?!再向后拉!”,一句反问,常常吓得我无言以对。虽然我每天盼望着课后训练的快乐时光,享受投出去的手榴弹像燕子般飞翔而得到的快感,但对他的畏惧感又让我处于两难的情绪之中。
有一次因为下雨,我们班只能在教室里上体育课。挂在教室前面墙上学校的纸喇叭在播放眼保健操,发出“嘶嘶啦啦”电流失真尖锐的声音。杨老师索性关掉了喇叭,问谁愿意喊节拍带大家做。同学们都举起手争着,而我没有,怕出现错误被他批评。他环视了一周,偏偏点中了我的名字。当我在讲台前如释重负地喊完节拍,他不但表扬了我,还鼓励我以后要不怕出错,主动表现自己。从那次之后,我对他就再也没有惧怕的感觉了。
小学三年级暑期,田径队集训结束,二十几个孩子列队,杨老师进行总结讲评。最后,他拿出四张电影票对大家说:“谁想要电影票?先报名,我再看表现来定。”孩子们像等食的小鸟一样跳着抢着,而我远远地躲在后面。电影票是大学分给附小的,当时电影院很少,能去大学的礼堂看电影是种极为快乐的事。很快,票就被杨老师发完了。当队伍解散后我要离开的时候,杨老师忽然叫住我,我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吓得心里“咚咚”直跳。他一脸严肃地问:“怎么,你不喜欢看电影啊?”原来,他早就暗暗注意到我刚才的表现。“喜欢啊!可就那几张。”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缓缓地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电影票,一改训练场上严厉的口气,面带微笑地嗔怪道:“不去竞争怎么可能得到?!想当一名好运动员,就要学会竞争才行。假期里你训练表现得很不错,奖励给你一张。”说着,就把票塞给了我。我欣喜若狂地拿着电影票,这个我凭着自己的表现而获得的意外奖励。接着,他又说起以前他当骑兵时经常换战马,有好马也有劣马,但在比赛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在万马奔腾中争到第一。
多年以后,我在大学刚毕业时被借调到机关工作,常常加班到凌晨。有人说,如果是想为留机关而拼力工作,那就趁早打消这种念头,因为会白费力气,还从来没有新毕业生能留下。遥想起杨老师“不试怎么知道不行”的教诲,我抱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心态,丝毫没有懈怠地继续努力工作,最终被正式选留在了机关。那时,杨老师的话已经那样久远,却对我竟然有如此重要的影响和教益。
每次田径队训练,杨老师总是提前把器材准备好,有时候来不及准备,就带领我们一起干。他虽然是个体育老师,但身体一点儿也不强壮,隐约听说他以前从马背上摔下来受过伤。从器材室转运各种器材,他总是挑些最重的搬,生怕我们累着或受伤。我们去海淀体育场参加区里比赛有七八里路,他也是顶着炎炎的烈日,一路推着骑自行车,和我们一同步行去。
第一次参加区里的比赛,我看到其他学校很多选手又高又壮,不免有些紧张,对自己失去信心。杨老师可能看出了这一点,不停地安慰我:“没事,放松,就按平时训练的来。别看他们那么壮,不量步点(助跑及投掷的步数)是野路子,没用。”他神情那么坦然,我情绪一下稳定了很多。他说完就和我一起用皮尺在场地上不慌不忙地量助跑距离,作标记,最后让我徒手试跑了几次。
这次运动会,我取得了区里低年级组的第四名,也成了杨老师人所共知的弟子。有一次全校做广播操,是杨老师站在体操台上组织指挥。可能有些自恃跟他熟悉,我在班做操队伍里漫不经心,甚至和一个同学聊起来。没想到杨老师当时就点了我的名,严厉地在全校的大喇叭里批评。那种喇叭声音很大,传得很远很远,也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提醒着我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戒骄戒躁的心态。
杨老师是个非常热爱体育的人,并且有着执着的敬业精神。受到家庭的影响,我从小就有晨跑锻炼的习惯。我和杨老师家都住在大学校园里,他住北边,我在西边。早晨在校园东边的足球场常常可以碰到他,杨老师鼓励我把晨跑的习惯一直坚持下去。有时候他还会把这儿当成训练场,时不时远远地对我吼两句:“加速!不要停下!累了就变速跑,不然练的是死肌肉。”由于我力气小,在拉单杠时,他会向上推举着为我助力。为了增加我的力量练习,他还让我带两枚手榴弹和一根拉力皮筋回家加练。投掷时我的助跑速度过快,常常出现脚滑而踩线犯规的问题。这一度困扰着他很久,后来他终于想出了办法,让我穿跳高运动员的钉子鞋,这个方法果然很有效,既确保了助跑速度,也能稳稳地完成投掷动作。
掷前动作的连贯性是取得良好成绩的重要保证。有一段时间,杨老师早晨约了一个就读体校的学生给我辅导投掷动作,我没有手表,有两次错过约定让他们空跑了,他也从来没有责备。为了激发我的斗志,一天下午放学后,他特意带我去海淀体育场观摩体校训练。那些比我稍大的孩子一个个晒得黝黑黝黑的,一组加一组地推杠铃;投掷组训练不是我们平常用的300克手榴弹,而是一种很沉的生铁块儿,用来增强出手的爆发力。有的器械他让我也上去试试,大庭广众之下,我每次试完都有些羞愧地下来,他只是抚抚我的头,呵呵地笑着。这次观摩让我十分震撼,也暗下决心以后要倍加刻苦地训练。回去的路上,他又给我讲了一些早年当骑兵的故事,说骑上战马在草原上飞奔可以行走很远,能看到不同的美丽风景。他还想象着说,今天让我开了眼界,以后长大了就不用像今天这样领着了。我跟在他后面,汗水浸透的衣衫紧贴着他的后背,那瘦高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夕阳之下,我们似一对父子般走在田间的小埂上,至今让人难以忘记。他知道我肯定饿了,在海淀镇南口的包子铺里买了包子给我吃。
那时候学校小孩子“茬架”是常有的事,不过有意思的是,更多的结局不是像《老炮》里抄家伙真打,而是看谁找的靠山“厉害”。他们往往找些大一点的或身体比较健壮的孩子作为后盾,所以在信誓旦旦地一番约架之后,不是一方吓得远远地逃跑,就是在双方大孩子的劝说下言归于好。有一天,杨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打开一本《新体育》杂志让我看上面的文章。那是关于一个外国拳击运动员成长的故事,这位拳击手因自幼多病、身体弱小而常受别人欺负,后来他通过刻苦锻炼,最终成为了拳击冠军。杨老师对我说:“体育会改变一个人,让人朝气蓬勃、身强体壮,让人充满精神。现在个子长高了,还是田径队的,在你身上可不能发生恃强凌弱的事。你慢慢地会体会到体育不单单是为了强身健体……”当时,我只知道那是个励志的故事,却对他的话似懂非懂。后来,当我第一次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帮助一个受欺负的同学时,竟从心里迸发出莫名的那么一种快乐,这时好像才懂得了他说的道理。在我再长大一些的时候,还遇到过即将发生的争斗,但都被我强压下去。杨老师曾经说过的话提醒着我,只凭体力上的争强斗狠是一个莽汉,让人极为看不起。
在杨老师的精心指导下,从二年级到五年级的校运动会,我六次拿到了投掷项目第一名,一次第二名。在五年级的时候,我代表学校参加区运动会,不过,由于发挥失常没有取得理想的成绩,只得了第四名。如果进入前三名,升初中是可以加五分的。我知道杨老师心里也非常惋惜。
五年级下学期的一天,我正在上课,杨老师兴冲冲地把我从教室里叫出来告诉我,上半年有一个市级的小学生田径比赛。根据他的分析,以我平时的训练成绩从区里比赛情况来看,极有可能拿到好的名次。他让我报名参加,我当时面临小学考初中的功课复习,父母还是同意我抽时间进行备赛。于是,杨老师决定利用每天午休时间带我训练。
我们约好每天先回家吃完午饭,然后赶往学校会合。投掷项目对安全性要求高,需要一个宽阔无人的场地,而学校操场人来人往根本无法实投。于是,中午会合后,杨老师领着我,每人提了一袋子手榴弹去学校东面的黄庄生产队打谷场。他帮我仔细地量好了投掷的步点并在地上标记出来,然后对我进行实投强化训练。他怕手榴弹砸坏打谷场,起掷线划在打谷场的边缘,弹着区是废弃的农田。我每投出一枚,他都要进行评价,让我纠正哪怕细微的痼癖动作。空旷的田野里不时传过他嘶哑的喊声:“注意啊,最后出手前的节奏是‘哒、哒、哒——’,而不是‘哒、哒——、哒’”“‘三步交叉’一定要有连贯性,不然助跑白跑了”“要以右脚蹬地转体——扭腰——带动大臂,只靠胳膊的劲不行”。当投完一组,他又和我一起把手榴弹捡回来。每次看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农田里,我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他的脚扭伤了,脚腕被地里的麦秸扎出了血,我劝他歇息一下,他理都不理,仍然神情投入地跟我讲解动作要领和出现的问题。有几次,他上午在学校给学生上了四节体育课,疲惫不堪,我劝他中午休息一下,他也不肯。烈日之下,他戴着个破草帽,呲着那被烟熏得发黑的不齐的牙,盘腿坐在场地的一边,手里拿个半截秫秸杆不时挥着、喊着,现在回想起来,他的样子酷似一位武艺高强的剑客。是的,他没有伟岸豪情的外表和气质,他却是那样的真实,在我心里,他永远是一位高大而充满激情的侠客。这似电影中的一幕在我脑中永远不会褪色,在后来的人生中,这难忘的记忆每每激励我勇敢地砥砺前行。
经过近两个月的突击训练,我的成绩提高得很快。在测量后,杨老师收起皮尺兴奋地对我说,这个成绩在去年的比赛里完全可以进入前三名。我的胳膊练得肿痛难忍,他心疼地揉着我肩头说,等肿痛消去的时候,成绩就会达到一个新的更高的水平。
临近比赛的一个中午,我照例去学校和杨老师会合。我推开一楼他办公室的门,就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房间里充满了烟雾,桌上烟灰缸里也满是烟蒂,他显出非常沮丧的样子,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他示意我坐下,平静地对我说:“不用练了,那个市级的比赛取消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非常吃惊,立刻也变得和他一样失落,我想,在小学期间再也没有机会参加比赛了,更感觉遗憾我们付出的辛苦没有画成一个圆满的句号。原来,上面来了通知,这个比赛项目从此永远地在小学运动会中取消了。我也因此成了这个项目杨老师的关门弟子,他的极度失落可能也是对这个项目的怀念吧。我默默地站在他面前,他用那粗糙的大手捏了捏我的右臂,叹了口气:“如果这个比赛不取消的话,你拿到前六就可以加分,考上隔壁的附中也没多大问题,这么近,那样我们也可以常见了。”这时候我才忽然体会到,杨老师这般苦心孤诣地付出心血陪我训练,他的最终用意并不是为了拿名次,更不是为他争得什么名誉,而是为我能考上一个更好的中学创造条件。杨老师在心里是多么舍不得我啊!四年多师徒相处,不久就要毕业离去,此时此刻,我却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沉默了许久,他又温和地说:“咱们训练不完全是为了比赛,这段时间你的体质又增强了不少,成绩也突飞猛进,这说明只要刻苦,就可以实现很多梦想。看,你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嘛……”我们师徒就是在这样失落中分开的,那些话也是他对我最后的寄语。
杨老师的寄语潜移默化地融成了我人生观的一部分,这个寄语是那样具有魔力地影响着我。在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决定要在全校运动会上拿到标枪项目的冠军,虽然从来没有投掷过标枪,但我想它和手榴弹投掷技术是大同小异的。不知为什么,我是那样相信自己,于是我回想杨老师以前的训练方式,给自己定下了训练计划。我在学校图书馆借了标枪项目专业用书,记了很多笔记,然后又在实践中摸索,总结心得。我还向体育教研室借了一杆标枪,在业余时间、在别人消闲周末的时候自我训练。校园东北角那片偏僻无人的荒地丝毫没有让我感到孤单寂寞,好像是杨老师陪在我身边。胳膊肿痛难当,我记起杨老师说过的话,痛消了之后,成功就会随之而来。是的,成功是那样意如所料。当我在运动会上拿到了第一的时候,我禁不住飞跑,好像骑上了一匹狂奔的骏马,那么强劲而自信,充满力量!我多想告诉杨老师,我们成功了,是您曾经说过的那些话鼓励和鞭策了我,不断影响着我的人生。
在很多的月夜,天上的圆月大如盘,洁白如雪,照无眠。我常常回想起那些从上小学到攻读博士经历过的无数老师们,思绪万千。春风化雨,耕心耿耿,是他们为天下的学子树立了责任、护爱、坚韧、勇敢、敬业这些高贵品质的榜样。杨老师,那个扶我上骏马的人,你在哪里?我想,他就在夜空中那些熠熠闪烁的星群里,正在对我一闪一闪地微笑呢!

作者简介:
张北晨,男,北京人,历史学博士,业余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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