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乡情与我紧相连
文/唐雪元
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
晚上正斜躺在罗汉床上追剧《老九门》,突然接到千里之外的老家——湖南株洲乐棠湾大婶打来的电话:“雪元呐,工作忙不?家里人都还好吧?”今年春节,我回了一趟老家,自认几顿“通抖”的饭都是在婶家吃的,转眼又近中秋和国庆节,双节一过,飞快又是过年了。
大婶,是我大叔叔唐平定的妻子,为人和善,能说会道,为人处世极好。我说:“婶毑,您打我电话是不是有事啊?”“冒得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看你一切都好不,听到了,心里就舒服了。”她说。
通完电话,我百感交集。想起端午节前夕,老家下了几天的雨,使着大叔门前的小河涨了些水,他便划小木船在小河中放起了网。几天辛苦下来,网到了一些“肉麻嫩”和小青鱼,这些“野味”肉质鲜美,即便把它们煮一锅清汤,只要起锅时洒一些姜沫和葱花,就是下酒的好菜。因而,在老家很是抢手,也可以卖个好价钱。然而,婶婶一不卖二没有舍得吃,而是叫我堂弟新明找来一些青松树锯木屑,她将这些鱼儿洗刷干净做成“火焙鱼”后快递给我发来“尝鲜”。
看着眼前这些一只只熏成黄金赤色的鱼儿,心中一股暖意油然而生。于是,赶紧开火用清茶油和着小青椒一同爆炒,顿时满屋飘香。等端上桌,再开一瓶湖南的“酒鬼”酒,满上一杯,美滋滋地吸上一大口,那感觉岂是一个爽字了得!继而,不再觉得自己是“独在异乡为异客”,而是感觉又回来了湖南老家“芙蓉国里尽朝晖”了!
在村里,我还有一位许娭毑,唐志军叔叔的妈妈,也是我老家的邻居,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她家是我们村最早买电视机的,儿时每到周末,我都想去她家看电视连续剧《西游记》和《聊斋》。有时电视机没开,我就在她家附近转悠,她看到后,会把我喊进去,搬来板凳或椅子,然后把电视机打开。现在,这位娭毑也老了,腿脚不太好了。那年夏天,我继父去世,在我家处理丧葬费用时,她仗义执言,正色对我哥嫂说道:“元伢子18岁就参军到了部队,当时你们家相当困难,他冒要屋里的什么东西,连短裤子都是穿部队的走的,造孽呢!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远在四川成都混,找工作、对堂客、卖屋、养崽养女,全靠他自己硬撑,太不容易了!老话讲,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们做哥哥和嫂嫂的,如果这次处理不公,对不起元伢子,我许娭毑第一个不答应!”
乡音萦绕心潮涌,万里氤氲月色瑶。月色中,又忆起一位婶娘,是发小胡洋的妈,我叫她娥婶。她是一个热心肠,年轻时是一个美女,如今是老家十里八乡帅哥美女们的“红娘”。每次我回家乡,只要她得知我回来了,总要亲自到我家来看看我,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关爱之情溢于言表。如果她走不开,就会叮嘱胡洋骑着摩托车接我到她家喝酒吃饭,热情得不得了。娥婶还会解签,那年我想参军,但因家里穷,心里纠结着究竟是出去打工赚钱还是参军到部队,迟迟下不了决心。心郁之下,趁赶集悄悄地跑到关王庙里摇了一支签,上面写道:“鲸鱼未变守江河,不可升腾更望高。异日峥嵘身变化,许君一跃跳龙门。”我瞧着签上写着“中签”二字,想着自己也没钱找庙里的方丈详解,遂抓着签往家里走。进湾里时,被娥婶发现了端倪,叫住了我,问我手里抓着什么。我只好拿给她看,她一见,马上高声笑道:“我的崽哟,这是一支发达签,晓得不!人不出身身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从这个签上看,你只有远走他乡,才会有出息,才会鱼跳龙门!”
她的这一番话,坚定了我的参军之志,便在那年冬天毅然入伍。
青锋三尺闻鸡舞,马啸西风踏晓霜。
往事如潮,脑海中,又浮现出村里那位绰号叫“金鸭公”的爷爷。在家时,由于父亲早逝,年仅13岁的我趁暑假卖雪糕挣自己的学费钱,当我沿路叫卖时,金爷爷总是问我有没有要快融化的雪糕卖给他。因为快融化的只有快速处理掉,才不会“带融”其他的,而这种快融化的雪糕通常是便宜卖出去。每次只要是金爷爷问到我,我总会说“有”——哪怕是拿好的雪糕给他。还有一次,他挑一担箩筐的红苕往家赶,我见他腰压成一个“C”形,一步一踉趄。连忙跑上前,招呼他一声,一把将担子挑到自己肩膀上,憋足一口气给他送到家。金爷爷见状,一个劲夸我是个孝善的好伢崽。
我记得,参军离开家的那天清晨,母亲起得很早,煮了10个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塞进了我的军挎包。此时,我傻傻地站着,眼眶啥时红了也不知道,无意间伸手摸了摸脸蛋,有几滴滚烫的东西,挂在两颊上,那似乎是一个男儿的泪珠,也是别离时的不舍。走的时候,邻居们都赶来为我送行。难得湾中的子峰叔有心,组织了村中我的发小胡洋、唐明辉和朱继共,叫来了一辆“皮卡”车,将一个大鼓敲得震天响,鞭炮响起,父老乡亲们纷纷给我送上祝福。这时,金爷爷拄着拐杖赶来了,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10元大钞,递到我手里,说是给我当路上的“茶钱”,勉励我干出名堂来。如果回来探亲,届时记得到他家玩。
雨敲寒牖声声里,倚望家山又一年。
当兵后的第三年,当我立下第一个三等功而探亲回村时,才得知金爷爷已于半年前离世了。我买来一瓶酒和一封万响鞭,几番打听,来到金爷爷的坟前,往事历历在目,我将酒绕坟洒了一圈,在坟前郑重地三叩首,泪如雨下……
村里的大妈、姑奶、大婶、叔伯、大爷、娭毑们……在我的记忆中,她(他)们还如当年那般年轻、善良、大方、勤劳,她(他)们的声音,我亦是熟悉的。可她们确实是老了,每每回一次老家,都会有人告知我,某位喜欢我看好我的长辈又永远地走了,其中包括我们上湾中的娥娭毑。她和中湾中的毕娭毑,本是一对要好的老姐妹,却因娥娭毑争我是湾中后生最有出息的第一名和毕娭毑认为是自己的孙儿唐根才是第一名而分道扬镳。她(他)们,不是我的至亲长辈,但以至亲长辈般的爱,温暖过我,会叫我满崽或贤侄或孙儿,会想见我和听我的声音。她(他)们的形象,是一种原生态的醇香,一种虔诚至极的精神祈祷,而且也因为多年以来,她(他)们给予我无私的精神馈赠,像黄土地那样朴实无华,其灵魂深处所给予的能量和散发出来的光华足以让我享用一生。
欲借烟笼溪上月,心花染尽雪梅香。在我的心中,这份厚重的乡情就像是一盏永久不灭的明灯,以它微弱而又坚定的光芒照耀着黄土地沸腾的血液以及生生不息的魂魄,温暖我这异乡游子漫长的人生之路……
作者简介:
唐雪元,湖南株洲人,参军入川。笔名:湘戈,鱼化龙。国防时报社副总监兼媒体运营部主任。2013年、2015年、2016年十大新锐(新派、先锋)作家诗人之一。有作品散见军队、省市县级报刊、国外刊物、网络平台。有获刊物奖,部分作品入年选和大中学考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