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贤
文/贺绪林
明朝万历年间的事。
终南县令汪仁轩,饱读诗书,素来敬重贤才。他到任伊始,便听闻本县隐居着一位世外高人,心性高洁,风骨不凡,且写得一手好字,一心想与之结交。他接连数次派人登门邀约,那贤士始终闭门避客,不肯相见。他以为下属办事不力,心中不悦,便乔装寻常书生,带着随身书童,亲自前去拜访。谁知贤士依旧托病推辞,不肯露面。
满腔热忱屡屡碰壁,汪仁轩虽心有郁结,却也不便发作,只得悻悻而归。行至半路,路旁人群簇拥,挡住去路。遣书童上前打探,才知是有人街头相面测运。他本是满心郁结无处排遣,闻言心中一动,便挤入人群看热闹。他站在一旁看了大半个时辰,见那相士接连给四五个人相面测字,有说财运的,有说婚姻的,有说寿命的,竟无一句虚言,个个准得让人心惊。他心中暗暗称奇。
回县衙的路上,他在路边的书摊上看到一本《麻衣相法》,顺手买了下来。最初只是闲来翻翻,当作消遣。后花园里花木扶疏,他常常坐在藤架下,逐页翻看,偶尔对照着自己端详一番,觉得颇有意思。
一日赏花散心,汪仁轩撞见几名衙役聚在一起闲谈打趣,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行礼。他一时兴致大发,便照着相书所学,挨个给衙役看相断祸福。衙役们纷纷附和夸赞,说大人句句都说得精准灵验,堪比神仙。汪仁轩大喜,当即赏赐每人银两。
此事没过几日,便传遍整个县衙。
一日汪仁轩外出巡查,路旁走来一位行人,相貌古怪,身姿飘逸,步履轻盈,行走无尘。汪仁轩见状暗自揣测,水泊梁山鼓上蚤时迁便是如此相貌,且身轻如燕,此人莫非是江湖飞贼?当即叫停轿子,拦下路人。
那行人停下脚步,抬起眼来,看着汪仁轩,不卑不亢地道:“大人有何贵干?”
汪仁轩上下打量了他许久,目光在他鼻尖处停了停,忽然伸手一指:“你面相古怪,眼带邪光,步履又这般轻快,绝非良善之人。本官看你定是四处作案的飞贼,还不从实招来!”
那行人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只见周围几个衙役都已经按住了刀柄,只等大人一声令下,便要动手拿人。沉默片刻,那人忽然垂下了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好眼力,”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小人二十年前确实曾为盗贼,这些年早已金盆洗手,安分度日。”
汪仁轩得意非凡,抚须大笑:“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他大度地摆了摆手,“既然已经改邪归正,本官也不为难你,去吧去吧。”
那人拱了拱手,转身从容而去,青衫在风中轻轻飘动。
就在汪仁轩准备上轿的时候,却瞧见一个叫李福的轿夫在偷笑,他的眉头瞬间拧紧了。回县衙的路上,他一句话再也没有说。进了后堂,即刻命人将那李福唤来,质问发笑缘由。李福惶恐不已,只得据实禀报:“大人方才拦下之人,并非盗贼,正是您四处寻访、屡次不肯相见的那位世外贤士柳先生。”
汪仁轩猛然愣住,不解道:“他既不是贼人,为何亲口承认自己做过贼?”
李福低声答道:“他若不肯顺着大人心意承认,大人怎会轻易放过他。”
汪仁轩心里一惊,又追问:“那先前衙役相面,为何句句都准?”
“众人生计全仰仗大人,不敢违逆您的心意,自然事事顺着您说罢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汪仁轩顿时颜赤面热,长叹一声:“唉!原来如此,皆是我的过错啊。”当即命人焚毁《麻衣相法》,又托李福传话柳先生,改日必定登门拜访贤士,致歉并求教。
翌日,汪仁轩正伏案翻阅积压的案卷,李福来报:“大人,柳先生求见。”
汪仁轩先是一愣,随即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打开大门,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地:“那天汪某有眼无珠,冒犯先生,惭愧万分,请先生恕罪。”
柳先生托起他的肩膀,感慨道:“大人能知错自省,坦荡改过,已是难得。在下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像大人这样烧了相书又自省的,还是头一个。”
汪仁轩连称“惭愧”!随后向柳先生求教。
柳先生道:“那就恕我直言了。”
“请先生直言。”
“为官之道,其实也如同看相,最怕的不是看错了人,而是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话,这也是人性之弱。若能摈除,便是正大之人。”
汪仁轩一愣,随即深施一礼:“汪某受教了!”
此后,汪仁轩与柳先生结为挚友,但凡遇事不决,就求教柳先生,且行事皆以民生为要。因而,深得民心。
几年后,汪仁轩调任他处,终南县的百姓在城门口为他立了一块碑,上面没有写什么颂词,只刻了五个字“过则勿惮改”,那字是柳先生的书法,气势磅礴、苍劲雄浑。
作者简介:
贺绪林,陕西杨陵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协理事。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迄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500余万字,代表作《关中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