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第一章
作家 虫虫
1972年深秋的黄昏,黄沙像一层洗不干净的旧纱,沉沉裹住狼塬。千沟万壑把黄土大地撕得四分五裂,深浅交错的壕沟往远处无限铺展,风从北边塬上漫过来,卷着细碎土粒抽打土崖,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藏了数不清说不出口的委屈。
整片塬坡上挤满收秋的社员,男女老少弓着腰埋进枯黄的玉米地里,粗布褂子全被黄土染成土黄色,补丁摞着补丁。口粮一年到头紧巴巴,人人颧骨凸起,眼窝陷下去,手脚上布满干裂的口子,渗着淡红血丝。大家扎堆劳作,锄头碰撞泥土、妇人闲话、老汉呵斥放羊娃的声响揉在一处,人声喧腾,可这份热闹隔着沟壑,散得极快,落不到塬最边角那孔孤零零的土窑上。
那孔窑洞是全村最偏的一处,院墙塌了大半,土坯墙缝里钻出枯黄野草,院门只用一截干枣木随便抵着。窑洞里住着冷月,还有她五岁的儿子豆儿。
冷月今年刚满三十,丈夫六年前跟着外乡矿队去山底挖煤,一场塌方埋在了地底,连完整尸骨都没能挖出来。公社只送过来半袋掺了沙土的玉米面,算是抚恤,从此这母子俩便守着一孔寒窑,在整片喧闹的塬上活成了多余的影子。她颧骨被常年日晒灼出两块暗沉的红,眼尾早早堆起细密褶皱,一双眼睛总蒙着一层散不开的茫然,平日里极少合群。旁人收完工凑在槐树下分粗粮、扯家常,唯独她抱着针线坐在窑门口的青石板上缝补破衣裳,脊背微微佝偻,旁人同她搭话,她也只低低应一声,从不多言。
豆儿是她活下来唯一的念想。孩子生得瘦小,头发枯黄贴在头皮上,常年穿着捡来的不合身旧衣,寸步不离黏着母亲,一双眼睛怯生生的,见了成群的村民便往冷月身后躲。母子俩一日三餐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偶尔捡几颗落地的野酸枣,便是孩子整日唯一的甜。冷月低头缝着衣裳,指尖穿过粗麻布,动作轻缓,目光时不时飘向沟谷深处,心底总悬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惶不安。
近半个月,塬上总闹怪事。白日里不少放羊老汉、下地的社员,都在深沟壑的阴影里瞥见一道巨大的黑色狼影,转瞬便钻进黄土裂缝消失不见,速度快得如同幻觉。起初只当是人看花了眼,可怪事接二连三地涌来。每到夜半,冷月窑洞的土窗外,总会飘来细碎软糯的孩童哭声,不远不近,清清楚楚,像是豆儿平日里受了委屈的呜咽。她不止一次攥着煤油灯推开门,院中空空荡荡,只有漫天黄沙卷着枯草打转,沟壑静得吓人,半点人影也无。
村里的老人凑在老槐树下议论,捻着花白胡须叹气,说这是沟底积了多年的山灵异动,黑苍狼是灾兽,游魂跟着狼走,塬上怕是要降祸事。一群社员下意识往一块儿靠拢,路过冷月那孔孤窑时,都刻意绕远路走,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忌惮与疏离,仿佛这对独居母子,已经沾染上不祥的阴气。
风越来越凉,西天的落日沉进沟壑,把黄土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收秋的农活快要收尾,各家各户扛着半袋玉米、红薯往自家窑洞赶,喧闹顺着坡地慢慢散去。窑洞里的玉米面快要见底,柴火也剩不下几根干枝,豆儿攥着一只破竹筐,小短腿蹭到冷月膝头,仰起一张灰扑扑的小脸,扯住她的衣角晃了晃。
“娘,沟底有干酸枣枝,我去拾点柴,晚上好熬糊糊。”
冷月心头猛地一紧,像被黄土底下伸出的手攥住,她立刻放下针线,伸手死死扣住孩子细瘦的胳膊,眉头拧成一道深沟,声音发颤:“不准去,沟里黑,还有狼,咱忍一晚,明日天亮我再去。”
豆儿扁起嘴,眼眶迅速红了,手脚不停挣动:“柴火不够了,夜里冷,我跑得快,不会被狼抓到。”
孩子哭闹起来,细小的哭声撞在土窑墙上,冷月心软,稍稍松了力道,转身弯腰去窑里收拾仅剩的半捆干草,想哄住他。不过转瞬的功夫,身后一轻,等她回头,院门口的枣木抵门棍已经歪倒,小小的身影早就冲了出去,顺着坡地,一头扎进纵深曲折、暮色沉沉的黄土沟壑里。
冷月僵在原地,手里的干草散落一地。远处沟壑深处,一声悠长低沉的狼嚎缓缓飘上来,混在呼啸的黄沙风里。整片狼塬渐渐静了,各家窑洞次第亮起微弱的煤油灯光,人间烟火散落四方,唯独她站在空荡荡的破院子里,望着吞没孩子的漆黑沟谷,无边无际的孤独,顺着黄土缝隙,从脚底下一寸寸漫上来,死死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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