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7年,我在南京永红造纸厂打工
作者:唐应天
1977年5月,我刚满16周岁,进入南京永红造纸厂做临时工,直到10月正式分配工作后离开。
与我一起进厂的,都是小学同学:小朱、小王、小李。我们1976年初中毕业,便告别校园,不再上学。当年国家有政策:允许每户家庭身边留一名子女照顾父母。我们都是家里老大,听闻上山下乡政策多变,心中忐忑,不愿下乡,便自愿成了待业青年。
1977年,上山下乡政策逐步松动,待业青年增多,返城知青也渐多,就业成了十分棘手的社会问题。做临时工也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每月30块大洋。惹没有街道主任推荐,想干也干不了。时隔多年,现在想起打工岁月,有几件往事印象极深。
一、初入厂区
我们打工的南京永红造纸厂分厂,位于雨花门内侧,夹在明城墙与外秦淮河之间,大约200米长的狭长空间。
进厂报到第一天,车间主任,外号巴子的黑瘦中年男,召集我们开会。他介绍,造纸厂主打的卫生纸是玉兰牌,分纯白色和浅灰两种,是南京市场上的畅销货。末了他提高嗓音强调:“厂里无固定岗位,哪里需要,你们就到哪里干!”
初入车间,我们工作是分拣废纸原料。从废纸张里,挑出干净细长白色边角料,用作白色卫生纸的原料。而旧书本、纸箱、画画、保密纸等,作为灰色的卫生纸原料。这项工作轻松,以中年女工为主,她们与男职工边工作边打闹,经常相互推推攘攘,讲些荤段子。有时会故作神秘地扭头瞟一下我们几个青涩少年,轻声笑着说:“别讲了,少儿不宜。”
二、打纸浆
半个月后,车间主任叫我去打纸浆。 这工作简单辛苦。拆开装满旧书废纸的麻袋,倒进粉碎机里。机器轰鸣,纸屑粉尘飞扬,片刻灰头土脸。碎纸加水反复绞拌揉碎,化成纸浆。随后加入脱墨剂,捞去水面飘浮的墨渍杂质,再筛选除杂,用双氧水漂白。净化后纸浆,均匀附着在滚烫的巨型铁滚筒上,高温瞬间烘干纸浆,绵软的皱纹纸源源不断输出,一层层滚成大纸卷。
这份工作暗藏凶险。一旦滚筒上的纸张断裂、褶皱、堆叠成一团,必须及时清理。滚烫的铁筒温度极高,稍有不慎极易烫伤。我认识的于师傳,前几个月手背手臂烫伤,留下长长的疤痕。伤好了,手指依旧屈伸不便。
短短数月打工生涯里,我辗转多个岗这,在造纸厂还干过锅炉工、挖土工、三轮车运输工等。
三、差点误闹女浴室
这事发生在小李身上。有只大狼狗生了几只小狗,毛茸茸的很可爱,下午5点前放在浴室里。浴室分段开放:每周一、三、五下午5点,对女职工开放,二四六对男职工开放。他可能忘了,某个周一下午5点多,他突然想小狗了,忘记开放时间,径直往浴室走去,抬手便要掀帘子进去呢。正在这时,被门外一位与我们闲聊的女工看见,高声喝止:“站住!干什么去”?他吓了一跳,站住,讷讷回道:“看小狗”。她瞪眼道:“女工在里面洗澡,看什么小狗!”把小李躁的满脸通红,急忙转身退出。此后小王和小李打架,起因是小王明知浴室里有女人洗澡,故意对小李说:“快去看小狗。”两人动手后,瘦小的小李被厂里辞退。
四、永红一枝花
永红造纸厂总部在中华门长干桥的河边,设有一个医务室。职工日常擦伤或感冒发烧,就去医务室诊治。从雨花门分厂到中华门总部,步行需40分钟。这儿不少小青工,有点轻微不适,也会专程步行到中华门医务室。我起初很纳闷,后来才知道,医务室有位年轻美貌的女医生,气质温婉、客貌清丽,是全厂公认的永红一枝花。
一日,我拉百余斤煤车,走S形上坡时,脚下不慎踩上细煤灰,骤然打滑,两膝跌跪在地。沉重的车,还在往后溜,膝盖磨出两块血肉模糊的伤口,钻心痛。
身旁师傅大惊,忙叫一位开车去中华门送货的司机,顺路送我去医务室。推门走进医务室,我一惊,小房间有四五个小青年,正围着一位穿白大褂的美女说话,我想这就是永红一枝花了。果然,她看见一拐一拐进门的我,急忙站起来,微笑地迎过来,关切地问:“膝盖跌伤啦?”我说:“是的。”但见她身材苗条,鹅蛋脸,皮白如羊脂,眼睛大而黑,说话细声细语。她叫我坐下,弯腰,小心地用蘸了碘酒的棉签,轻轻地慢慢地拨出伤口里嵌着的小煤屑,动作轻柔细致。我疼得直吸冷风。她看了我有点幼稚的脸,瘦的像竹杆的体型,半开玩笑地说:“看你年纪这么小,不会是童工吧?忍一忍,马上就好了。”我心里一阵温暖。她不因我是临时工而敷衍轻视。那一刻体会到何为痛并快乐着。也明白了为何小青工有点小伤小病都往医务室跑呢。
五、锅炉后面洗澡
烧锅炉需用铁锨,往炉膛里添煤,扔进的煤要均匀平铺,煤才能充分燃烧。我在平地反复练了一周,终于掌握了技巧:铲半锨煤,抖动手腕并用力一扬,地上就象铺上一层黑纸。
锅炉每天24小时不停烧,分三班。每日下班,师傅叫我们在锅炉旁,打开冷热水阀,调好水温,痛痛快快洗个澡,洗去身上的汗和煤灰。大锅炉正对大门,毫无遮挡,不太隐蔽,难免尴尬走光。
六、童师傅说书
童师傅家住江宁县乡下,距工厂10多公里。他个子中等,壮实,皮肤黝黑,额头皱纹很深,眼睛明亮有神。
劳作之余,童师傳最大爱好是说书。《岳飞传》、《说唐》等传统评书。闲时,我们围坐,听他说书。他声音沙哑,抑扬顿挫。脸上嬉笑怒骂,尽在不言中,我们听得津津有味。每每讲到精彩处,便故意打住。我心领神会,赶忙递上烟,点上。他才笑咪咪继续讲。再过一会,又打住,又递烟,点着。
童师傅吃苦耐劳。每日上下班,他自行车后座两边,各绑着一只大塑料桶。下班后,他便去厂附近居民家收泔水俗称淘米水,回家喂猪。一盆淘米水,他按浓稠程度和数量,给居民几分至一毛钱。收满几十斤的淘米水,骑一个多小时回家。我领童师傅到我居住的家属区收淘米水。他说我们小区的淘米水,干净浓稠又便宜,还郑重许诺,过年宰猪后,割一块肉送我。
七、三轮车惊魂下坡
烧锅炉不久,又派我们三人骑三轮车搞运输,往返于中华门与雨花门之间。7月盛夏,天很热,我戴着草帽,骑到晨光厂东门外大下坡时,怕草帽被风吹飞,就把草帽挂在龙头上,车上坐着小朱和小王。下坡踩都不踩,风呼呼吹,爽!车速越来越快,我想刹车减速,两眼注视前方,左手把住车把,右手握刹把,轻轻往下按了按,按不下去,奇怪!再用力按,可刹把还是按不下去。我有点慌了,这时离养虎巷十字路,只有10多米了,路口没有红绿灯,汽车、行人横穿,再刹不住要出大事!我对他俩说:“坏了,车刹失灵,准备跳车!”边说边低头看了一下刹把,才发现草帽绳子正巧兜在刹把下方,死死勾住刹柄,所以按不下去。我立马挑开绳子,一把刹下去,车轮抱死,在地面留下六、七米长的黑线,车终于停下,距离横穿马路的汽车只有一米之遥。
我吓得心突突跳,额头上冒出冷汗。回头望去,他俩正半蹲在三轮车两边,神色紧张地准备跳车呢,见状,我哈哈大笑。
不久,厂里又叫我跟车跑装卸运输。三轮机动车严禁载人,后面车厢堆着高高卫生纸卷。开车的师傅是个瘦瘦中年人,表情严肃。养虎巷、中华门路口,有交警岗,快到路口时,我从驾驶室内跳下,向前奔跑,过了交警岗,我再跳上车。好在车速不快,每天展示铁道游击队的风采。
八、隐藏的老大
我另一位好友姓华,个子不高,身形板正,眉清目秀,性情温和沉稳,面带微笑,讲话不急不慢。我们都喜欢看书,经常一起谈古论今。他说他习武时,有一次后空翻时,落地失误脚筋断了。我看他脚后跟上,有个很长的疤。他自带一点清高,不大与同事啰嗦。有一次,一位高大壮实的同事,阴阳怪气地数落他,他微笑地说:“别再讲了,再讲我就不客气。”那人还在说,他忽然一个直拳,打在对方右胸上,直接倒地。之后,再也没人惹他了。有次他到我家玩,遇见我的发小同学,同学后来告诉我:“他是打群架的幕后老大,曾经组织四、五十号人与对方摆场子,他会布阵,井井有条,战必胜。”我大吃一惊,高手隐藏得深啊。
九、收藏了许多书
我在造纸厂工作5个月,收藏200多本旧书,大多为50年代出版的。如《芦荡火种》、《在烈火中永生》、《论共产党员的修养》,还有《卓亚和舒拉的故事》等不少苏联的书。我觉得刘少奇的修养很好,我还写过一首小诗,其中有一句:只向少奇十年寒。当时,刘少奇还未平反,这句其实带着一点风险呢。还有几幅古字画,精裱,有点破损,笔墨风骨依旧。两位好友比我大六七岁,知道了我爱看书,经常帮我在旧书堆里找书,送我筛选。我离开造纸厂,到南京无线电五厂正式上班后,他们还常常到我家,送来一捆捆旧书。
1985年我考上大学后,专程重回造纸厂,寻两位好友喝一杯。可惜他俩一个调走、一个辞职了,无缘重逢。却意外碰见了永红一枝花。时隔8年,说到为我治疗膝盖的往事,特向她表示感谢,感念当年温柔相待的暖意。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永红造纸厂受环保政策收紧、行业竞争加剧的影响,永红造纸厂逐年减产,最终彻底关停。厂子没了,已成外秦淮河风光带一部分。可那段临时工岁月,连同那些师傅、工友和旧书,仍留在我的记忆深处,从未消散。
2026年8月31日
作者简介:
唐应天,1961年出生南京,1977年进厂工作,1985年考入南师大历史系。1989年进入南京市级机关工作。2005年获中国农业大学公共管理硕士。2021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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