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生之门
文/胡汉云
那年正值深秋,七零后的阿紫只有二十四岁,青春明媚,皮肤吹弹即破,清丽动人,古灵精怪,仿佛误落凡尘的仙子,一头秀发随风张扬,却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正迎来人生又一道生死劫,此次大劫,身心重创下,也必然带来浴火重生。彼时,当地的市医院医生深感无力,面对生命之重,极具医德的医生郑重介绍阿紫到沪城找专科去治疗。于是小王阿紫夫妇与母亲一行三人坐船走水路辗转到了沪城求医,虽然病魔的阴影笼罩在三人的心中,但年轻人的活力依然冲淡了阿紫许多的忧郁,主力仍然是青春生命的张力。
到了沪城,正是清晨,从十六铺码头上了岸,清晨的空气夹杂着煤炭的烟味、柴油味、汽油味和江上清新的水汽,进了医院挂号,一上午忙碌的检查,下午入院,确诊为绒癌,母亲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次眼泪,惹得小王也跟着掉眼泪。三人在医生办公室和医生讨论病情,医生说如果三次清宫彻底,一般不会发展到快达肺部这个严重程度,必须立刻化疗。母亲暗暗怪亲家母做事马虎,孩子不懂事,她做婆婆的也不懂吗?好好的孩子嫁到她家,怎能为了省钱只做一次清宫呢?如果做了三次,女儿何至于到达生命垂危的程度?换成她自己女儿,能这样马虎了事吗?然而背地里小王却接了他母亲的电话,市侩的婆婆的暗暗吩咐小王:如果花钱太多,是个无底洞,不如另娶,死活都不管算了,直接放弃治疗。因为即使治好了也有后遗症,还是个病秧子。找个借口离开,让她娘家处理,随便阿紫的病治抑或不治,反正他们是裸婚,彩礼钱也没用上,重新花点钱另娶就行。小王新婚燕尔,再者阿紫也是真的美,象瓷娃娃,更美得是气质上的超凡脱俗,小王终究还是有点不舍。
进了病房,共有八个床位,全住满了,阿紫住1床,靠近南边临街的窗口,原来1床的病人前一天已经垂危,回家准备后事了,刚腾出的床位。2床是陈姨,五十六岁,老公去世了,胰腺癌中晚期,嗓子沙哑,但是个口直心快的人,有个独女,每天总是勤过来探视,很是孝顺,陈姨虽病着,提到女儿,总是幸福的溢满笑;3床是个舞蹈家,据说很知名,五十八岁,但保养得当,依旧优雅知性,患卵巢癌,离异重组家庭,和前夫有个女儿,患病后,前夫有情,后夫有义,轮流探视,偶而两个男人撞见,也是礼貌有加,点头致意。4床的张姐,离异,工厂的工人,有医保,厚厚的紫嘴唇配着猪肝脸,一脸刻薄相,患子宫肌瘤兼乳腺癌中晚期,阿紫刚住进来就和她大吵了一架。原因是张姐向一个病房的病人包括小王在内普及阿紫病情,并声称阿紫的生命不会超过半年了,治疗也只是心理安慰。刚好被阿紫听到,一直告到主治医生处,主治医生很是头痛,告诉她们阿紫通过正规系统治疗,可以完全康复才罢休,但小王终归产生了心理阴影。5床住着电视台的一个记者,五十七岁,癌症晚期,平常不吭声,寡言少语,关键时候也会说两句,但句句切中要害,是个冷慧型人物,丈夫很是心疼她,每次来都陪着她散步,看着青春亮丽的阿紫,记者阿姨也很是喜欢。6床住着一个省领导政要家属,六十八岁的女同志,留着短发,温雅端庄,和蔼可亲。7床是个少妇,卫姐,三十八岁,宫颈癌晚期,有个女儿,才八岁,从未见过丈夫和女儿过来探视,只有卫姐的母亲一天一次雷打不动过来探视,卫姐己是晚期病人,时日无多,瘦得只剩皮包骨,只有两个大眼睛大大的瞪着,皮肤黑里带黄,乍一看象个外星人,但依稀可见年轻时是个少见的美女。卫姐有点精力就给八岁的女儿织毛衣,大的小的,一直到成年的,仿佛要把她所有的母爱都织进毛衣,据卫母讲述,卫姐是个好女人,洁身自好,不知为何却染了HPV,最后患了宫颈癌。卫姐的丈夫却相当恶劣,吃喝嫖赌抽烟喝酒,样样俱全。卫姐病后再也不见卫姐,连女儿也不给卫姐见,声称医院不吉利。当然所有医疗费、生活费用全部由卫母一力承担,卫姐是个独生子女,卫母的身心痛苦可想而知,但每次见卫姐都是小心翼翼,强颜欢笑,面对必死的僵局,谁都无法改变,唯有母爱敢于向天借命,为了给女儿治病,卫母砸锅卖铁变卖所有的房产,跑到沪城租了个小门面,做点小生意,同时方便兼顾女儿,生活也变成了生存。8床是个八十三岁的秦阿婆,宁波人,已经是第三次化疗,年纪大了,估计很难熬过去,老人有七个儿女,正常来看她的是她二儿子,其他子女基本从来没看到来过,据说他们甚至巴不得秦阿婆早死,也不知从哪听来的鬼话,说什么老人长寿会夺子女的寿,老人长寿是老天爷赐的,也是老人自已修来的福报,与子女寿命何干呢?据说阿婆年轻时过得很苦,拉扯大七个孩子,但是一龙生九等,等等不一,养娃跟摸鱼式的,还好,摸出一个既出力又出钱的二儿子。秦阿婆经常说着含混不清的话,除了他儿子懂,其他人基本不懂,她病床在北窗口,她每天只有一个执念,就是晚上睡觉得拉开窗帘,要有路灯光,她怕黑。二儿子眼看着老母亲因为化疗更加虚弱,果断和医生商量停止化疗,也不再手术治疗,让老人少受点罪,决定补点营养液,只能临终关怀顺其自然以安天命。
小王陪了阿紫两天,丢了点生活费治疗费就回去了,母亲租了房子,每天中午都过来探视,做些好吃的东西给阿紫带来,阿紫开始度劫了,化疗的反应非常严重,一头秀发成把脱落,每次都能吐到胆汁出来的地步。第二个月,小王又来了一次,阿紫基本上头发已掉光了,脸色苍白,整个病房的病人不分老少,穿着统一的病号服,带着同样的帽子,帽子之下也是统一的光头,小王被吓坏了,陈姨开玩笑打圆场:“我们都是坏人(身体之坏),没有一个是好人,都在这里大修呢”。小王看着掉光了头发满脸憔悴的阿紫,心中的不舍终究被世俗的理智吓跑了,因色起情终究色灭丧义。这次小王没有留下一分钱,声称家里没钱了,匆匆离去,再也没回过医院看望阿紫,当然也没在为阿紫花一分钱,从此一去不回头。
每个人通过化疗,身体机能快速衰败,整个病房死气漫延,只有阿紫年轻些,再加上胃囗好,能吃,生命力没有完全破败。接着母亲花光了所有积蓄,开始向亲朋好友泣血哭求救命,筹了一些,继续待在沪城救女,打电话找小王理论,声明女儿是为小王家延续香火才到这个地步的,两个人的事,为什么只有阿紫来承担后果?阿紫婆婆却接过电话:“哪个女人能不生孩子?你阿紫只生病不生孩子,是个只赔不赚不下蛋的母鸡,你要怪只怪你阿紫娘胎里体弱,你娘家没养好,我可不接手赔钱货!”。最后阿紫母亲连租房钱都没有了,找到主治医生,下跪叩求活路,医生看她们可怜,在医院找了个短工给母亲做,母亲边做边照顾阿紫。阿紫每天吊水结束,就是读书,唯有书籍能帮她寻找到精神支柱。命运的严刑拷打没有打倒她,反之让她退去青涩更加成稳,她积极配合医生治疗,粗茶淡饭也逼着自己多吃,吐了吃,吃了再吐,吐到胆汁破了还是吃,以对抗化疗带来的副伤害。她每天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忙碌而自由的人们,渴盼着幻想着有一天能健康地走出这扇人类修理厂的大门,和外面的人一样自由自在健康的生活,哪怕穷点、卑贱点,只有活着才能清算一切,也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死亡的阴影冲淡了爱情和婚姻带来的巨大伤害,年轻的心,却无比坚定地向着活下去、走出去、再强大些、蓄起长发、向窗外那些带着面纱的时尚的女人一样、光鲜的活下去前行。病房里也有有趣的事,比如邻床的陈姨胆子小,她住院时间长,许多病友在她面前都是活灵活现走掉,给她造成极大困扰,有时半梦半醒之中,感觉他们总在边上看着,甚至和她对话,于是总觉得医院里阴气重,夜里小解都害怕。每天夜里陈姨被尿憋醒,总是央求阿紫陪着去卫生间,回到床上就把头蒙起来睡觉。阿紫胆子大,总觉这个老阿姨很有趣,也不可思议,那么老的人居然那么胆小,鬼是什么东西呢?能捉来玩吗?
就这样熬到第四个月,阿紫八次化疗疗程结束,医生宣布阿紫康复,阿紫是这八个人当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这里健康走出这扇病房门的病人,而另外七个人都相继离世,在疾病和生死面前,无论达官贵人,还是村野乞丐,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先是7床卫姐走了,卫母终于解脱了,虽说最苦莫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但卫母终于可以过她自己的余生了。据说卫姐丈夫和女儿至死未出现,卫姐亲手织的毛衣女儿也未收到,原因是卫姐丈夫一家拒收,原因很可悲,他们害怕遗物,害怕卫姐做鬼也会找他们算帐。内心坦荡的人自然鬼神不侵,而良心有愧的人总是疑神疑鬼。可悲的是卫姐一腔母爱竟无处安放,毛衣最后被一把火烧了,留给女儿的只是一张风华正茂的母亲照片。后续是卫姐丈夫因为一个女人和别的男人争风吃醋,失手打死了人,判了终生监禁,女儿则由爷爷奶奶养大。接着是2床陈姨,陈姨走了后,女儿很长时间走不出来,有人对她开导说:死亡,只是回家,是从有孩子的身边回到有父母的身边;而且陈姨是能看到女儿的,虽然她看不到陈姨,只是不希望看着她思念过度,女儿过得好,陈姨也会过得好,放下执念,过好余生就是最大的孝心。话虽如此,只是天地人神不同界,渡度皆是念亲愁。慢慢地,两年之后,陈姨女儿才走出阴影。第三个走的是8床怕黑的阿婆,阿婆走了之后,其他六双儿女到场,不论虚情假义,还是老驴放屁地都哭了一场(据说不哭不行,后代会生出个哑巴),接着一个一个是一分钱都争得眼发红的分走了秦阿婆最后的财产,然后除了钱和房子不烧,其它都是一把火烧了秦阿婆的遗物。接着是吹吹打打,又唱又闹极具场面的办完丧事。二儿子全程啥也没说,也没流泪,只是默默料理老人的后事。后续是六个自私的儿女过得并不容易,俗话说好女不穿嫁时衣,好男不吃分家饭,在父母的骨头上到底能有几两肉可剔呢?虽然阿婆死了,但他们日子过不好还会找老娘,每逢三大节,什么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他们就到阿婆坟上烧纸钱,祈祷老娘保佑他们升官发财,遇到儿女不孝、不婚不育不听话也去念叨老娘,可惜的是秦阿婆一次也没入他们的梦。只有二儿子,总念叨老娘,在那边过得好吗?需要什么,就烧过去。说也奇怪,老二家的孩子却愈来愈出息了,有人说是孝心感到天和地,也有人说是老二修来的。第四个走的是5床记者,低调隐身辞世。第五个走的是6床政要家属,生前风光,死后荣光,排场很大,闹得是惊天动地,不到三个月,政要续弦,也不敢丧事喜事同一年大办,亲朋好友也将就吃了五桌。第六个走的是刻薄的张姐,终于闭上了一生长舌妇的嘴,普普通通的人生从此盖棺定论,张姐儿子较穷,后事都没办,自个儿骑着三轮车,也帮她盖了个席子,遮了脸面,直接拉去火化,完了也送去老家墓地葬了,逢年过节也会去点个火打个卡。最后走的是舞蹈家,走完了她幸福优雅的一生。难得前夫有情,后夫有义,哭得真情实义,只能说人间有真情,但是一般人真是很难遇到。生与死是人都躲不过,唯有掌管善恶的正义之神在静静地清算一切:亏什么不能亏孝,缺什么不能缺德,少什么都不能少义,再难,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才是人生的底色吧。
出院的时候,母亲陪着阿紫坐了八个小时的夜车,司机放了一路红歌,直到太阳初升时回到阔别四个多月的家门,新生的喜悦充斥着母女二人的心田,世间最伟大的力量其实都来自母爱,让阿紫想着自己一定要强大起来,活着,更好的活着,过自己更好的人生。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三十多年后,渡过生死劫的阿紫,在她多灾多难、波澜壮阔的人生中,偶而还会在梦中,出现那段在生死线上徘徊、吐到天昏地暗的感觉,仿佛,陈姨还在边上唤:“阿紫,我有点怕,尿急,陪我上个卫生间好不啦?”……
无论如何,就算是个小动物,每个生命都值得敬畏!

作者简介:胡汉云,笔名胡俪琼,号俪琼居士,1973年11月生,江苏南京人,原籍江苏泗阳,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世界文学》签约作家、北京墨韵东方书画院会员,资深易经心理咨询师、周易传统文化研究者、易学职业顾问师,深耕中华传统易学国学与多元文化融合研究,是东方本土心理学体系多元跨域整合创新践行者与实战开拓者。被誉为易经心理学始人,著名文章有2025年第五届“墨韵东方杯”当代文学大赛荣获二等奖的《天问》;第四届“齐鲁杯”全国文学创作大赛三等奖的巜吾本华夏神后裔》;纪念抗战胜利八十周年“永胜杯”的荣获一等奖的《度化》;《儒商论》《神的力量》《逍遥游》《当千年狐遇见苍央嘉措》《仁天下入世观》《易行日志之易经心理学实战篇》(长篇日志形式)《论易经心理学的五行五常人格闭环》《金木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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