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0年的广州,坐在深圳这块对外开放试验田的国家先驱火箭上,二十年的改革早已将它推到世界眼前,成为耀眼中国省市之一。而在此前十几年里,敢于南下广东打工的那批外地人,吃苦拼搏的那批人,好多已经在广东各地攒下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城市的大发展又带着这批闯王往更大的实景里走。1997年在白云山电子厂区正式成立的广州七喜电脑有限公司,就是其中之一,从成立到后来上市,从租赁厂地到开发区购地形成自己的千亩厂区,靠着实诚的价格和务实的性价比抓住终端家庭客户的需求,六年完成集团化发展的奇迹。“快乐天使”的旗号(生产一台让终端客户满意的.买得起电脑),而这面旗一直打到电脑大范围退出人们生活必需品的历史舞台。这一切都证明,一个非资本自主创业者的投资眼光有多重要。
当然,这不是故事的主要内容。它是我入社的第二阶段故事的开始。
在车站接到我的姑妈将我领回她在同和的新家。一路上彼此没怎么说话,临进门前只告诉我一句:“你奶奶不久前才来广州帮我带你表弟,你爸和我打电话,她就在旁边,昨天到現在很担心你。等会进去注意说话。”
刚踏进门,奶奶上前一下抱住我,失声说:“子墨,我的孙,你麦儿果样的走糊涂运啊!”(老家方言),意思是“你怎么这么犯糊涂”“我昨天听说你的事,一夜急得不敢困,一早非要你姑妈去接你,你姑妈还不肯,说要让你长记性,让你自己找来,我哭她才去。你看一下你这瘦得,遭业。”
姑妈没有接话,回头安排饭食。
我当时唯一的想法是:幸亏你逼姑妈出接了,要不公交费都没有。
晚饭后姑妈和奶奶交代了一下第二天的家务事,准备回房睡觉。奶奶看看我,喊住了她,刚打算说:“桂梅,你大哥的儿子过来,現在……”
“妈,”姑妈打断她,“今天你让我接的人我给你接回来了。至于你想说事——人长这么大了,该有自己的作为。工作能自己找自己找,我可以提供住宿吃穿,其它的非必要别找我。”
奶奶将要顺口说的话压回了肚子里。
那天奶奶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很晚,我陪到十点多先去睡了。从后来奶奶的作息判断,奶奶应该是在等小姑爷回来。他是七喜电脑老板的弟弟,负责公司后勤。2000年左右的七喜电脑业务繁忙,需要处理的事务多,他经常要陪创业期的大哥应酬加班。
二
随后的一段时间,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但很少与姑父姑妈碰面,每天早上他们很早出门,晚上很晚回家。一阵休养后,我的身体胖了不少,唯一焦急的是工作问题。那时的工作是挑人,环境也会挑人,工厂门口更不会有今天的招聘广告。去厂门口问工作,人家保安一般都会说“不招”。
直到有一天,父亲电话过来,先和奶奶聊了一会天,然后给了我一个在东莞堂姑妈的电话,说堂姑知道我在广州一个多月没工作,让我去她那边,她托他们厂里主管帮我进眼镜厂。我联系上堂姑妈确认了信息和地址,心一下就飞过去了。
奶奶也很高兴,第一时间告诉在楼下做临时保安的大表哥,大姑妈的儿子,小学时成绩很好,因为一次调皮,从学校栏杆上摔下了楼,落下病根,初中身体出现经常性流血不止的状况,后来没办法只好休学,休养,等病情稳定下来,已经错过了续学的年纪,早几年跟小叔过来跟着姑父下面的一个木匠师傅学木工,公司门店需要装修就他们去,没有木工活时就临时安排固定岗位代职。大表哥晚饭来家里吃的,问我什么时候出发,然后往我手里塞了一百块钱。
“我知道你身上没钱,给你一百块钱做路费。到东莞没看见那个堂姨妈前不要乱花。如果找不到人,要留路费回来。我先回去上班了。”
我说:“知道了。”
三
广州到东莞长安,如今零散记得那时的车费好像是六块还是十六,不管多少,对于那时的我,心里都是一个大数字,因为我不知道会不会在那个陌生的城市走失。
下午的车,到达东莞长安客运站已经是傍晚时分。还没大发展的长安是只有一条主干道的村野,相当于现在一个三级城市的乡镇吧,没有深圳和广州的一丝影子,我下车的车站更像是露天停车场,但那条街道看着很热闹。姑妈说的眼镜厂是一家台资企业,当时应该是镇上比较早进驻的企业。在车站随便问路,他们都可以给你指路。花了半个小时,一路靠问路指引终于找到了眼镜厂的大门。肚子早就饿了,这次听了表哥的嘱咐不敢瞎花,熬着等。
从晚上八点开始,大门时不时涌出穿着不同颜色工衣的人群下班,同时间也有进去上班的。每次进出的人很多,耳朵里时不时传来下班人群释放出来的嘶吼声,但我不敢去看,眼睛只希望早点看见那个想看见的人。一直等到厂钟十响,进出厂门的人已经断了,门外散集的人也开始消散进各自的宿舍楼,也没发现堂姑妈的身影。我有些快止不住眼眶里泪水。就在视野逐渐模糊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响起的熟悉声音——
“康明,你快看一下,前面站那个人是不是我侄子子墨?得晚了,要是这个门口再找不到,要是搞落了我怎么跟向明哥交代。”
“好像是的。你喊一声看看,如果是的,我们赶紧过去。”
“子墨!”
我听见喊我名字的声音,人是回过头来了,但是脑子空白了三秒,说了一句:“巧姑妈,再找不到你我怕明天回消失。”
堂姑妈赶紧小跑过来:“怪我,怪我粗心,只告诉你厂名,忘记了交代让你在哪个门口等。这个厂有好几个门,要是把侄儿搞落了,我这个姑妈还么样活?幸亏你姑爷提醒我几个门都要找。再晚点治安队的出来了,把你当无业游民抓了就麻烦。走,我和你姑爷没在宿舍住,租的房子,你还没吃饭吧?回去姑妈给你做面条吃。我跟你姑爷的表妹托了你工作的事,她在厂里做主管,我给她介绍了你是个中专生,让她跟面试官打了招呼让你去做技术工,要是不行就去做电脑文员。明天先去面试技术员。”
四
晚上堂姑妈反复教我面试会出现的几个专业用语,说虽然是走过程,但是专业题还是要答得出来。我以为所有厂家招聘都是一样的,会单一办公室里一对一问答,所以没有太在意。
第二天早上,来到应聘的那个厂门才知道,面试是在门卫室里完成的,根本没法糊弄。面试官一轮下来,我一题没对,全答岔了。考试官几次提醒后发现我完全是外行也没办法帮,只好说:“你面试不过,被淘汰了。”
出来后,堂姑妈看我垂头丧气的就知道我没过:“侄子不要急,不行等会见你表姑,我跟她说你细姑妈家开电脑公司,你懂电脑,让她再安排你去面试文职。”那时的文员会电脑五笔输入法、会表格处理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我懂电脑开机和游戏,唯一不会用它来工作(一是那时电脑在二三线城市没普及,二是到广州才接触过姑妈家里的电脑,但没想过学习,游戏和填表会一些,五笔打字和绘制表等深一些的没参与过,会的那些还是大表哥闲时玩游戏教我的,其它他也不会。我本想拒绝,但堂姑妈说:
“以前你爸对我好,我难得照顾一下侄子,你又上个中专,怎么也要侄子比我这个没读书的强一点。”
我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这次面试到什么都没问,只问了我一句:“你确定会电脑办公软件吗?”
我说:“会一点。”
面试官说:“那我就不问你问题了,你做一个简单表格出来,再用五笔打一段文字出来就算过关。”
我说:“好。”
结果坐在电脑前花了半个小时没摸出来。面试官只好回头跟堂姑妈说:“吴姐,你看见了,我也无能为力。現在只有一个办法,让他从基层做起,有机会再说其它。”
姑妈看了看我,眼里没有失望,只是不好意思地说:“只能这样了,麻烦领导了。”
随后面试官给了一张表给我填好信息,然后领我去车间给磨工师傅打下手,磨玻璃镜片。一天的面试算是落定了位置。
五
好巧不巧的是,当小姑妈回家发现我不见了,问过奶奶之后,给我父亲去了电话,说我不该进与电子无关的工厂做事。
父亲又在晚上给他报平安的电话里把细姑妈的话告诉了堂姑妈。堂姑妈刚好还在为今天我得到的工作不满意,就把话又跟下了班的我说了一遍,要我考虑返回广州。她说做普通工厂工人太辛苦,要能回去跟细姑妈学电脑或是去电脑市场里卖电脑,多少要轻松很多,毕竟那时电脑是高薪科技产品,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充满了神秘和高大上。
我说:“我刚入职,工厂有老师傅带,比较单纯,我現在回广州什么也不会,不想回广州。”
堂姑妈说:“你听我的,回广州。但是回去之前给你小姑妈打电话,要她确认帮你找工作的事,再回去。今天的车间你也待过了,时间长,而且有危险,最主要的是灰尘大”
见堂姑妈执着的眼神,我只好认同了堂姑妈的意见,毕竟她是真的只考虑我的未来。
小姑妈在接到这个电话时,并没有给我先开口的机会:“你在我这里住那么多天,一声不响,说走就走,怎么不跟我打招呼?对我有想法?”
听筒那头里的发问让我将想说的话全闷了回去,我没有开口。
小姑妈又问:“听你爸说,你去东莞,巧姑妈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工作,你想不想回广州?想回来就回来。”
我还是沉默,要不要开口?旁边的堂姑妈一下子急了,抢过电话说:“老妹,子墨侄子可是你亲侄子,我是旁系。在你那里你有条件你不管,我刚把他接过来,你又担心。那現在起我不想管这个侄子,今天你要是答应我他明天回广州你给安排工作,今天这边我给他找的工作我帮他辞。谁不想自己的侄子有个好工作好前途?他刚出校门,还是个孩子,社会上的很多事情他怎么懂?”
电话那边传来小姑妈的声音:“巧姐,您好您好。子墨去你那里我家大哥才跟我说清楚,谢谢您关心爱护他。他要是愿意回来就让他回来,我答应你给他安排工作,你放心。”
堂姑妈说:“好,我做子墨工作,让他回广州。在我这边他只能和我一样做普工,会误了他。你答应我的话我记下了,侄子要是回去你那边没工作我会找你麻烦。再见。”
堂姑妈放下电话。第二天不管我同意不同意,陪我去磨工房辞了工,一路逢人说:“我侄子要去电脑公司上班了。”
相比我对未来的心里压力,她是无限期望和为我高兴。
后记:当我写这段故事,我突然发现我解开了一个压在我胸口的方程式,也许当年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成就我,而我的心刺却将深层次那一部分曲解给了亲情淡薄。也许这是让我一直深陷亲情痛苦最根本的原因吧。每个人在特有的环境,必定产生独有的生活世界观,而两个人想让两个不同频的思维在同一要求里共振,曲向表达往往没有直接诉求更简约完美(特别是亲人之间的交流,长幼之间正量诱导)。就像述事和记事小说,它们之间多少也有一些差异和悬念,需要读者自己去善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