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白桦林》短剧·第一场
第一场|弄堂家事
【石库门二楼。朱红樟木箱敞着口,沈薇蹲在地上叠衣裳,码得板板正正。窗外弄堂传来“削——刀——磨——剪子嘞”的吆喝,拖得老长。】
沈薇:(摩挲棉袄袖口,自语)袖口又磨薄了。姆妈连夜补的,针脚全收在里子里,翻过来,一点看不出。侬讲她眼睛哪能介好,我穿针引线,针屁股对着眼睛戳三趟都戳不进。(手探进棉胎底下,碰到个硬物,抽出来——牛皮纸包,四角掖得方方正正。解开麻线:一卷钱,橡皮筋勒着,半截信纸露出来,钢笔字,抬头四个字:薇薇亲启。她手指一抖)——爸的字。爸几时写的?我天天在屋里,他啥辰光……
母亲:(画外)阿薇?衣裳收得怎么样了?箱子盖得上伐?
沈薇:(慌忙原样包好,压回箱底,盖上棉胎,拿两件毛衣压上去)快了快了,就剩两件毛衣。姆妈侬不要进来,地上摊得一塌糊涂。
母亲:(端一碗温水进来,眼皮肿着,硬撑出笑)喝口热的,润润嗓子。叠了半日了,歇口气。喏,还放了半勺糖。屋里糖不多了,侬爸讲,给侬吃。
沈薇:(接碗)姆妈侬坐。我爸呢?中午就没看见他。
母亲:(坐到床沿,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医院又来电话了,叫他回去,讲是整理病历。整理啥病历,他那套病历,人家老早就收走了,还整理。(声音低下去)他就是寻个由头,出去走一圈。屋里待不住。
沈薇:为啥待不住?
母亲:侬讲为啥。(顿)昨天下班回来,还问我——阿薇的箱子,锁得牢不牢。我讲侬女儿廿岁了,箱子锁不锁,自家不晓得?他站在箱子跟前看了半日,摸摸箱角,摸摸锁扣,像检阅部队一样。
沈薇:(笑了一下,鼻尖发酸)爸就是介个人。
母亲:介个人,心里再苦,嘴上一个字不提。前天夜里我起来倒水,看见他坐在堂屋里,灯也不开,烟也不点,就坐着。我问他做啥,他讲——在听弄堂里的声音。听听也好,以后阿薇要听关外的风了。
沈薇:(低头喝水,把脸藏在碗后面)关外的风,不也是风。
母亲:关外的风,能把人吹跑。(拉过女儿的手,替她抻平衣角)阿薇,到了那边,冷了加衣,饿了吃饭。袜子天天换,换了就洗,攒着不洗,脚要烂的,听见伐?
沈薇:听见了。姆妈侬讲第八遍了。
母亲:第八遍?我自家数数看——(掰手指)头一遍是上礼拜三,第二遍礼拜五,第三遍……不对,礼拜六讲了两遍。反正不管几遍,侬给我记住就是了。
沈薇:记住了记住了。
母亲:粮票,我缝在侬棉袄里襟上了,针脚密,侬自家摸得着。布票线票在这一格。(拍箱子)钱分三处放——箱底一份,贴胸一份,鞋垫底下再压一眼眼。丢一处,还剩两处。
沈薇:姆妈,侬把我当啥人了,我又不是去逃难。我是去林场,国家分配,有组织有单位,发工资的,一个月三十二块。
母亲:三十二块,侬当是白拿的?那是拿力气换的,拿骨头换的。(顿)比逃难远。逃难还在江南,抬脚还能回来。侬这是去关外,火车要坐两天两夜,耳朵里要塞棉花的,不然要震出毛病。我跟你讲,我打听过了,大兴安岭那个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吐口痰,没落地就冻成冰珠子。
沈薇:哪有介夸张。
母亲:夸张?侬在家连煤球炉都不会封。(学她)上个月我出去买菜的功夫,侬在家看炉子,回来一看——炉子灭了不说,侬还蹲在旁边拿小本子画炉子!画得跟真的一样!画得再好,炉子灭了,晚饭吃生的?
沈薇:(忍不住笑)那幅画侬还夹在镜框里呢。
母亲:(也被她气笑)夹镜框里是当笑话看的!(收笑,声音低下去)还有——少说话,多做事,不好逞能。要是有人问起侬爸爸——
沈薇:(接得飞快)普通职工。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母亲:(盯着她看了两秒)对。侬爸讲,侬这句话讲得比他还顺溜。
沈薇:我练过的,每天临睡前在心里讲三遍。
母亲:(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抿到耳后)苦了侬了。廿岁的姑娘,心里要装介许多事。
沈薇:不苦。跟侬和爸比,不苦。
【母女对看一眼,谁也没往下讲。楼下无线电放着样板戏,隔着楼板,闷闷的。】
母亲:侬听,又是《智取威虎山》。杨子荣打虎上山。侬爸从前一听这出,饭都要多吃一碗,一边吃一边哼“穿林海——跨雪原——”,跑调跑到苏州河了,还哼。(摆摆手)不讲这个,不讲这个。(从怀里摸出一包大白兔,油纸一层层剥开,就着窗台的光,一颗一颗数)十一颗。想家了,一天含一颗。嘴里甜了,心里就没那么苦。
沈薇:路上才三四天,十一颗吃不完。
母亲:吃不完,带在身上。摸一摸,就晓得姆妈数过十一遍。(把糖一颗颗码进她挎包内袋,码完了,又摸了一遍,确认没漏)
沈薇:(喉咙一紧)……晓得了。
母亲:(眼泪突然掉下来,赶紧用袖口抹,越抹越多)侬从小没离开过家。夜里踢被子,我一晚上起来给侬盖三趟。到了那边,雪落到大腿根,啥人给侬盖?啥人管侬踢不踢被子?
沈薇:(握住她的手)姆妈,我二十了,自家会照顾的。
母亲:照顾啥。上个月叫侬烧壶水,壶底烧穿了,侬还坐在旁边描花样。开水都不会烧的人,也讲会照顾自家。
沈薇:我学。到了那边学烧火,学缝补,学腌酸菜。张姆妈讲的,东北人过冬,家家腌一缸酸菜,吃半年。我学会了,回来腌给侬吃。
母亲:(破涕为笑,点她额头)侬这双手是拿针、拿听诊器的,腌啥酸菜。我看看侬,到林场头一个月,就要哭着喊姆妈。
沈薇:不想。
母亲:嘴硬。
沈薇:姆妈,侬别替我怕。我怕的东西,讲出来,侬夜里更要睡不着了。
母亲:(怔住,半晌)我不怕侬吃苦。吃苦是应该的,廿岁的姑娘不吃苦,啥辰光吃?我怕侬受了委屈,不写信。侬爸就侬一个,他就怕侬报喜不报忧。电话没有,信再断了,他夜里要睁着眼睛到天亮的。侬爸那个人,心里装了一缸苦水,面上还要笑。侬再断信,那缸水就要漫出来了。
沈薇:我写。三天一封。林场的天、地、人,全写给侬和爸看。今天云是啥形状,我都画给侬。画得不好,侬不许笑话。
母亲:不笑话。侬画个圈,我都当宝贝收着。(站起来,又坐下)三天一封,一日不好迟。迟一日,我就到弄堂口看信箱去。
沈薇:不用看,信会来的。
母亲:信会来的,信会来的。(像讲给自己听,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接着叠侬的毛衣去。叠叠好,东北风大,毛衣松了不挡风。
沈薇:晓得了。
【母亲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沈薇等她走远,蹲回箱子跟前,伸手到棉胎底下按了按,那包东西还在,咬住嘴唇,盖上箱子锁好。】
场2|内景|沈家二楼|片刻后
【门帘一挑,张姆妈进来,胳膊上搭着两双毛袜,脚上拖鞋踢踢踏踏。】
张姆妈:阿薇!快看阿姨带了啥!两双羊毛袜,连夜赶出来的,线里掺了羊毛,侬摸摸,厚伐?摸摸看呀,不要不好意思。
沈薇:(接过来翻看)厚的。张姆妈,林场发棉大衣、发大头鞋的,我东西够了,侬自家留——
张姆妈:(往她手里一按)发的是发的,家里织的是家里织的,两码事!我家建国去年去的黑龙江兵团,来信讲的——一出门,眉毛胡子全结霜,吐口唾沫,落地就是钉。侬在弄堂里长大,见过铺天盖地的雪伐?上海落一场雪,半个弄堂的人跑出来看稀奇,拿脸盆接雪,接满了往人家脖子里灌。那叫雪?那叫头皮屑!
沈薇:(笑出声)张姆妈侬讲得介吓人。
张姆妈:吓人?真到了那边,侬就晓得阿姨今朝讲的话,句句是金子。(压低声音)我跟你讲,那地方不光冷,还大。建国写信讲,从场部到他们连队,走一趟两个钟头,路上一个人碰不着,就听见风呜呜的,像鬼哭。
沈薇:那我正好练胆子。
张姆妈:练胆子?侬先练练穿袜子。(把毛袜塞她怀里)两双轮着穿,湿了一双换另一双。不好嫌丑,不好嫌厚,脚冻坏了,一辈子的事。
沈薇:姆妈讲,侬手都织肿了。这叫我怎么谢。
张姆妈:谢啥谢。(摆手,眼圈却红了)阿姨就一句话,侬记牢——到那边,有合得来的男同志,千万看准人。人心隔肚皮。侬嘴要严,眼要亮,心不好软得太快,听见伐?
沈薇:(耳根一热)张姆妈——
张姆妈:脸红啥!阿姨是过来人,话糙理不糙。我家建国那个对象,信里蜜糖一样甜,托他寄这寄那,寄了三趟。第四趟,人家跟别人好了。建国在兵团,哭都没地方哭,自家拿雪搓脸。(拍大腿)拿雪搓脸!零下三十度!搓完了还跟人家讲“祝侬幸福”。祝啥幸福,姆妈听了心都碎脱了。
沈薇:建国哥人好。
张姆妈:人好有啥用?人好不如眼亮。(顿)夜里睡觉,被窝往脖子底下掖严实,肩膀不好着风,落下的毛病是一辈子的事。还有,钱不好露白,也别跟人讲屋里寄了多少。不是人心坏,防一眼眼,总归没坏处。侬姆妈把粮票缝衣裳里,阿姨晓得,阿姨不讲出去。但侬自家嘴要紧。
沈薇:张姆妈,这些话,我全刻在心里了。
张姆妈:(从蓝布包里又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的)喏,这个,给侬姆妈。两帖伤湿止痛膏。她腰不好,扛煤球扛的。叫她贴,她不肯买,嫌贵,讲省下来给阿薇买双棉鞋。棉鞋棉鞋,腰都直不起来了,穿棉鞋有啥用?
沈薇:(接过来,纸包还带着体温)我走之前给她贴上。
张姆妈:侬贴她也不一定肯。(拍拍她手背,声音哑了)阿薇,万事别逞强。真扛不住了,就写信回来。屋里总归有侬一间房、一口热饭。平平安安,比啥都强。侬爸姆妈嘴上不讲,心里就盼这一样。
沈薇:谢谢侬,张姆妈。
张姆妈:(转身抹眼角,动作很快)走了走了,再不走要失态了。(走到门口,回头)侬到了,先给我写!我要比侬姆妈先看到信!气气她!
沈薇:(笑)好,第一封给侬。
张姆妈:这还差不多!(下楼,拖鞋声噼里啪啦)
场3|内景|沈家堂屋窗边|黄昏
【屋里没开灯。父亲穿洗发白的旧白大褂坐在藤椅上,夕阳照着半边脸。桌上摊着《解放日报》,压着一摞泛黄病历。】
父亲:(不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她)箱子理好了?
沈薇:理好了。(站在他椅子旁边,不敢坐)
父亲:(摸出一支英雄钢笔,笔帽上一道旧磕痕)拿着。
沈薇:(双手接)这笔……侬用了多少年了。
父亲:侬六岁那年摔的。爬到桌上够糖罐,糖罐没够着,笔摔了,笔帽磕出这道痕。我拿锉刀磨了磨,磨不掉了。(顿)我用到今天,十四年。笔给我看看。(接回去,拧开,对着光看了看笔尖,又拧上)墨水灌满了。上了车再灌一道,火车上晃,容易淌。
沈薇:爸,医院……还要侬回去伐?
父亲:(望着窗外)回去不回去,一样的。医生离了手术台,手艺还在脑子里,啥人也拿不走。手术刀收了,手还是手。(转过头看她)侬倒要记牢——手艺是根。走到啥地方,都不能丢。
沈薇:记牢了。
父亲:记牢了啥?讲一遍。不要光点头。
沈薇:(一怔,站直了)手艺是根,走到啥地方都不能丢。
父亲:不够。(把钢笔帽慢慢旋上,动作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到了林场,啥人头疼脑热、磕了碰了、冻疮烂了,侬搭把手。搭一趟手,人家记侬一日好。搭十趟,人家拿侬当自己人。搭一百趟,侬就是那个地方的人了。侬爸这张脸,现在不值钱,走在弄堂里,人家绕着走。侬的手艺,要值钱。手艺值钱,人家就不看侬爸的脸,看侬的脸。
沈薇:(喉咙发紧)爸……
父亲:(从藤椅旁拿出一本包着牛皮纸书皮的书,书脊用白胶布缠了两道)这个,压在箱底最下面。不要放上面,放上面招眼。
沈薇:(接过来,翻开牛皮纸)《实用内科学》……爸,这不是侬一直放在诊室里的——
父亲:诊室不去了,书留着做啥?供起来?我的就是侬的。页边有我批的字,侬看侬的,别全信我的,书上的说法比我新。医学这东西,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我批的,有些已经旧了。记住,书不好供着,书是拿来翻的,翻烂了才算读过。不要拿个塑料皮包起来,供在箱子里,过年拿出来掸掸灰,那叫糟蹋书。
沈薇:(抱住书,用力点头)我翻烂它。
父亲:嗯。还有——冻伤了,不好一进屋就烤火。先拿雪搓,搓热了再进屋,不然皮肉要坏死。
沈薇:拿雪搓?不是拿热水烫伐?姆妈讲,手冻僵了,一盆热水泡下去,舒服。
父亲:糊涂。冻伤的地方血管缩死了,没知觉,一烫,血猛地涌回去,肉就坏了。这是早年东北的老法子,书上没有,人身上有。手脚冻木了,隔着布慢慢烤;起了水泡,小的不好挑破,大的拿消毒针,从边上放水。记住,从边上。从中间扎,好皮好肉全烂。
沈薇:从边上。记下了。(顿)爸,侬这些,都是哪里学的?侬又没去过东北。
父亲:(沉默了几秒)早年有个病人,大兴安岭来的伐木工,冻伤转成坏疽,送到上海,没救过来。他跟我讲了一夜的话,讲他们林场怎么防冻,怎么救人。我记在本子上,本子丢了,记在这儿。(指太阳穴)人没了,话还在。这就是手艺。
父亲:还有八个字,侬给我记一辈子:手要稳,心要热。手不稳,下针不准;心不热,走不到人心里去。缺一样,就不配拿听诊器。
沈薇:(一字一顿)手要稳,心要热。
父亲:嗯。记不全,到了那边写信回来问。我回信慢,但每封都回。
沈薇:(鼻子一酸)爸,侬以前一封信写半页纸都嫌多。
父亲:以后不嫌多了。屋里就剩我和侬姆妈,纸便宜,多写两张,又不犯法。
沈薇:那我写长点。把林场的树、雪、人,都写给侬看。
父亲:写。写长点。字写端正,我老花眼,看不清潦草的。(站起来,拍拍她肩)去吧。
【他起身往门口走,两步,停住,背对着她。】
父亲:箱底那个包,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沈薇:(鼻子一酸)爸。那是侬和姆妈攒的棺材本——
父亲:家里再紧,紧不过侬一个人在关外。
沈薇:信里……写了啥?我现在拆——
父亲:(截住,手抬了一下,没回头)到了用得上的时候,再看。现在看了,就是几行字。用得上的时候看,就是救命的。
沈薇:(把话咽回去)……晓得了。
父亲:(摆手)去吧。晚饭好了,红烧肉,侬姆妈烧了一下午。肥肉侬不好挑出来,全吃掉。到了那边,肥肉是稀罕物。
【沈薇抱着书和钢笔往门口走,经过父亲身边停了一下,只"嗯"了一声。父亲没回头,手在她后脑勺上很轻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场4|内景|沈家灶披间|晚饭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母亲炒菜,沈薇坐小凳烧火。父亲坐在门口小桌旁,拿抹布把每双筷子擦了一遍。】
母亲:侬去堂屋坐着,这里烟熏眼睛。
沈薇:我来烧。这顿吃完,下趟啥辰光还能烧火,我不晓得了。烧一次少一次。
母亲:(手上顿了顿,没接话,往锅里下青菜,油锅“刺啦”一声)吃不完的,给侬装一罐肉酱带在路上,就着干粮吃。侬在家挑嘴,青菜老了梗子都不肯嚼。到了那边,有得吃就好,挑不得了。
沈薇:晓得,到了那边啥都吃得下。建国哥来信讲,他们过年才吃上一顿白米饭,平时全是窝头,窝头里掺糠,咽下去刮嗓子。
母亲:所以这罐肉酱要省着吃。(看一眼灶膛)火小一眼眼,肉要焖酥的。侬爸牙口,这两年不行了。
沈薇:(添根细柴,火苗舔着锅底)姆妈,我走了,侬多陪陪爸。他夜里回来,连个讲话的人都没了。侬不要老跟他闷着。
母亲:(背过身擦灶台)他不要人陪,他要人安静。(顿)不过……我试试看。他要是再不讲话,我就把侬的信拿出来念给他听。念一封,他能讲三句。三句就三句,总比一句没有好。
沈薇:侬写信,多给他写两句。哪怕写天气,写吃了啥,他都高兴。今朝天没亮他就起来了,把爸那支钢笔擦了又擦,表也上了弦,上了三遍,弦都快拧断了。他这个人,嘴上不会讲,心里比啥人都舍不得侬。
沈薇:(往灶里添柴,火苗蹿了一下)记下了。每封信,头一段写给姆妈,第二段写给爸爸。
母亲:不好分的,写在一起,我们一道看。他看完了,还要再看一遍,然后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侬爸那个枕头底下,现在压着三张纸——一张是侬小时候画的画,一张是医院让他写的检查,他写了没交,还有一张是……
沈薇:是啥?
母亲:(摇头)不讲了。讲多了,侬心里要重。(忽然拿锅铲敲锅沿)哎哎哎,糊了糊了!火太大了!看看侬,烧个火都不会!
沈薇:我来我来——
母亲:让开让开。(手忙脚乱盛菜,忽然自家先笑了,笑着笑着又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吃肉,多吃点。到了那边,一年吃不上几趟姆妈的红烧肉了。
沈薇:姆妈,我天天想这口。
母亲:(背对着她,声音有点哑)想,就写信来。姆妈把做法写给侬,侬自家烧。先放糖,炒糖色,火要小,心要细。糖色炒过了,苦。炒不到,不红。就跟做人一样。
沈薇:我烧不出侬的味道。
母亲:(回头笑骂)油嘴。烧不出就多放糖,甜的总归好吃。
父亲:(在门口探头)肉香传到弄堂口了。(对沈薇)明早五点半,我送侬到北站。
母亲:去去去,还轮得到侬送?街道包了卡车,从弄堂口直接开到月台。
父亲:卡车到弄堂口,北站总要自家挤进去的。月台上人山人海,侬一个人挤得动伐?(顿)我去。扛铺盖,我总还扛得动。铺盖卷三十斤,我扛得动。
沈薇:爸,侬腰——
父亲:说了,我去。(在桌边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沈薇碗里)吃。侬姆妈烧的肉,肥的比瘦的香。不好挑出来。
沈薇:(低头吃肉)嗯。
母亲:慢些吃,没人跟侬抢。锅里还有,到了那边,想吃也吃不着了。
沈薇:姆妈也吃。侬这一下午,光往我碗里夹,自家没动几筷子。
母亲:我不饿。看着侬吃,我就饱了。
场5|内景|沈家堂屋|次日清晨
【天蒙蒙亮。三碗阳春面,各卧两个荷包蛋。一家三口埋头吃面,没人讲话。父亲先放筷,摘下腕上旧手表,拉过女儿的手戴上。】
父亲:表给侬。数脉搏、看时间,都用得上。跟了我十五年,走得比医院那口挂钟还准。医院那口钟,一天慢三分钟,这表不慢。
沈薇:爸,侬戴惯了的,我不好拿——
父亲:(按住她要摘表的手)戴着。人地生疏的地方,夜里醒了,看一眼表,就当看屋里的钟。几点钟了,屋里在做啥,侬心里就有数了。这个辰光,姆妈在烧早饭;这个辰光,爸爸在诊室;这个辰光,隔壁王家阿婆在倒马桶。(顿)表在走,屋里就还在。
沈薇:(把手腕收回来,表带在腕上晃荡)表带松了。
父亲:松了不好紧?拿针线在表带上缝两针,或者拿橡皮筋绕两圈。活人还能叫表带难住?
母亲:(从围裙口袋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针、一团白线和两粒备用的表带扣)我昨夜就预备好了。(拉过沈薇的手腕,就着晨光穿针引线,三两下把表带收紧,打了个死结)好了。紧是紧一点,不好看,但牢。
沈薇:(转了转手腕)正好。(看着表盘)爸,这表上有划痕。
父亲:十五年,能没划痕?那道深的,是有一年夜里出急诊,自行车摔沟里磕的。那晚上救回来一个,产妇,大出血,救到天亮。天亮抱出来个大胖儿子。(顿)划痕不是伤,是记性。
母亲:(把面往她面前推)快吃,面要坨了。两个蛋,一个不许剩。到了那边,想吃姆妈下的面,要等探亲假了。探亲假两年一次,一次二十天,路上来回四天。
沈薇:(低头吃面,声音发闷)姆妈下的面,我记一辈子。
父亲:汤也要吃掉。一日三餐按时吃,不好省。身体是自家的,倒了,啥人也替不了侬。还有,林场活重,不好跟男同志抢着扛木头。腰,是一辈子的事。侬姆妈腰不好,侬看到了,阴雨天直不起来。
沈薇:嗯。
母亲:衣裳我都晒过了,樟脑味重,到了那边晾一晾。夜里把窗缝糊上,风从缝里钻进来,最伤人。
沈薇:晓得了。
【母亲从围裙口袋掏出家门钥匙,一串三把,磨得发亮,放进她手心,把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母亲:屋里永远给侬留门。这把大门,这把灶披间,这把楼上。这把小的是箱子锁。(把手指再合拢一点)这扇门,侬啥辰光推,啥辰光开。
沈薇:(攥紧钥匙,喉咙里滚了半天,只点了个头)
父亲:(端起空碗,起身)走吧。再不走,要迟到了。头班电车六点零五分,赶不上,走也要走到北站。
【淡出。第一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