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白桦林》短剧·第二场
第二场|北站月台
【卡车停在弄堂口,知青们挤在车斗里。赵父拍着儿子肩膀,嗓门半条弄堂都听得见。】
赵父:到了林场,别给上海工人丢脸!人家叫干啥就干啥!跟工友好好处!少说话!
赵卫国:爸,我月月发了工资就寄家!
赵父:寄啥寄!钱攒着,自家吃好点,别饿瘦了!瘦了回来,人家讲阿拉上海人养不起儿子!(一巴掌落到儿子肩上,变成重重一拍)去吧。好好的。不许哭鼻子。
赵卫国:爸,侬夜里咳嗽,记得吃药,别硬撑。
赵父:晓得晓得,侬管好自家。
赵卫国:(爬上车,回头吼)爸,回去吧!风大!
赵父:(仰着头还想喊,张了张嘴,只挥了挥手,手举在半空,迟迟不落)
【李母攥着李娟的手,眼泪直掉。】
李母:娟娟,侬从小胆子小,受了欺负就去找干部,不好自家憋着。憋出病来,姆妈看不见,姆妈心疼。钱缝在内衣口袋里,不到万不得已不好动。妈给侬缝了道暗扣,侬自家摸得着。
李娟:(哭出声)妈——
李母:哭啥!到了林场好好干。一个月一封信,少一封,妈就到街道去问。问不到,妈就买火车票寻过去。妈讲得出做得到。
李娟:(破涕为笑)妈,侬连上海都没出过。
李母:没出过不好出啊?为了侬,妈爬也要爬到关外去。(把女儿往车上推)去去去,上车。回头不许哭,哭就不漂亮了。
【王大婶端一篮煮鸡蛋挤过来,旧报纸裹着,还热乎,往车斗里塞。】
王大婶:阿薇!拿着!十个鸡蛋,路上吃!煮得老,耐放!
沈薇:王大婶,这怎么好意思——(被塞了个满怀)
王大婶:拿着!侬妈昨天还跟我念叨,讲侬打小没离开过家,一出门就迷路,六岁在城隍庙走丢一趟,全弄堂的人找到半夜。(笑)到了东北,听侬爸的,他是大夫,懂保养。天寒地冻,手脚不好懒,越懒越冷,记牢了伐?跺脚!没事就跺脚!血活了,人就暖了。
沈薇:记牢了,王大婶。
王大婶:(抹眼睛)好好干,给阿拉弄堂争气!逢年过节,给侬张姆妈、给我,都写封信来!我家小毛子天天问,阿薇姐姐啥辰光回来。我讲,阿薇姐姐去建设边疆了,光荣!(顿)小毛子讲,光荣是啥?能吃伐?
沈薇:(笑出眼泪)小毛子介戆。
王大婶:戆有戆福。(突然压低声音)阿薇,侬爸的事,弄堂里有人讲闲话。侬不要往心里去。侬爸是好人,阿拉心里有数。好人自有公道,是非曲直,时间长了,大家都看得见。(拍拍她手)去吧。争气。
沈薇:(用力点头)嗯。
【沈薇爬上车坐定,按了按贴胸口袋的钢笔,拢紧衣领。】
带队干部:(画外)上车了!都上车了!不好挤!铺盖卷往后传!点名了啊——赵卫国!到了没有?沈薇!沈薇到了没有?
沈薇:(站起来)到了!
带队干部:好!李娟!苏雯!苏雯——苏雯人呢?
【人群里一阵骚动,苏雯被人从后面推出来,还在抹眼泪。】
带队干部:快上车!一车人就等侬一个!
【喇叭响两声。车轮碾过青石板,门楼、井台、梧桐树往后退。】
场7|外景|上海北站月台|同日上午
【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绿皮火车喷着白汽,喇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
广播:(画外)去大兴安岭的同志,请站左边!去安徽的同志,请站右边!家长同志请退到黄线以外!黄线以外!退到黄线以外!
【老太太死死抓着车窗,指头抠着窗框,指节都白了。】
老太太:阿宝!记得吃饭!天冷加衣!奶奶等侬回来!奶奶天天到弄堂口等!
阿宝:(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奶奶侬回去!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两年!两年探亲假!
老太太:(一嗓子嚎出来)侬骗人!侬爷爷走的时候,也讲就去三个月——三个月,人没了,棺材回来的!侬不好学侬爷爷——
【旁人把她架开,她两腿还在蹬,鞋掉了一只,顾不上捡。】
苏雯:(抱着月台铁柱,哭得直打嗝)我不去!我爸还在牛棚!我妈身体不好,弟弟才九岁!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我妈连煤饼都搬不动了——
戴眼镜男知青:(涨红脸,推了推眼镜)哭什么!去建设边疆是光荣的!你这个态度,像什么样子!
苏雯:(回头,满脸是泪,鼻涕都下来了)侬讲啥风凉话!侬屋里有人进牛棚伐?!侬爸在革委会,侬当然光荣!侬光荣侬去!侬替我去!
戴眼镜男知青:(噎住,脸更红了)……我,我出身也不好,我爷爷是——
苏雯:是啥?是贫农!侬少跟我讲出身!侬那双手,一看就没提过重东西!
干部:(挤过来,压低声音,但周围人都听得见)小苏,政策统一,谁也不能例外。屋里的事,组织上会照顾的。先松手,不好耽误一车人。看看,全车厢的人都看着侬呢。侬是聪明人,不好叫人家看笑话。
【苏雯的手松了,被同伴半架着往左边走,路过沈薇身边,还一抽一抽打嗝。】
沈薇:(追两步,把手帕塞进她手里)擦擦。上了车,就好了。
苏雯:(抽噎着点头,手帕捂在脸上,声音闷闷的)……谢谢侬。侬叫啥?
沈薇:沈薇。市二女中的。
苏雯:我……我叫苏雯。市三女中。(打嗝)侬……侬不怕伐?
沈薇:(想了想)怕。怕有啥用?
苏雯:(又打了一个嗝,居然笑了一下)侬这个人,讲话蛮有意思。
林晓红:(凑过来,低声)侬认识她?
沈薇:不认识。(顿)都是要哭的人。
林晓红:……(叹口气,伸出手)我叫林晓红,她叫陈曼,徐汇中学的。侬呢?
沈薇:(握手)沈薇,市二女中。
林晓红:总算碰上同路的了!好多人去安徽、去江西,就咱们往北。我心里直打鼓,昨夜里困都困不着。我妈讲,北方冷,叫我不要去了。我讲,国家分配,侬讲不去就不去?
陈曼:(绞着网兜带子,声音细细的)我胃弱,吃粗粮反酸,一酸就吐。到了那边可怎么办。我妈给我带了胃舒平,就一小瓶,吃完了不晓得哪里买。
沈薇:我带了常用药。我爸是医生,教过我处理小伤口,胃疼也对付得了。侬不舒服,来找我。胃舒平我也有,省着吃,一顿一片,不好多吃。
陈曼:(眼睛亮了)真的?那我心里踏实多了。沈薇,侬真好。
陈曼:侬会看病?到了林场,要是有人冻伤了、摔破了,侬敢上手伐?
沈薇:敢是敢,先跟着大夫学。真到了那一步,我再翻书。我爸讲,手艺是根,走到啥地方都不能丢。
林晓红:听侬这么讲,我心里更踏实了。咱们三个,一个力气大,一个会画画,一个懂医术,齐活了。
林晓红:(一拍胸口,拍得砰砰响)我身体好!重活我来扛!咱们三个,一路互相照应,谁也不许掉队。掉队的,拖也要拖上火车!
陈曼:我从小想考美院。到了林场,好看的东西,我全画下来。
林晓红:画了能当饭吃?
陈曼:不能。心里能亮堂。我妈讲,人心里要存点亮堂的东西,不然日子长了,熬不住。我妈以前在纱厂做工,苦得很,下了班还哼歌,讲心里有歌,日子就不苦。
沈薇:侬妈讲得对。心里有念想,再苦也熬得过去。
林晓红:讲定了!等侬画完林场,也给我画一张,我寄回家给我妈看!叫我妈看看,她女儿在关外,站在雪地里,多神气!
陈曼:行。等安顿下来就画。画侬穿棉大衣站在雪地里,辫子翘着,手里拿把大锯。
林晓红:(摸辫子笑)那我可得把辫子梳整齐点,不好歪。大锯就大锯,我力气大,不怕。
沈薇:(也笑)咱们三个讲好了——到了那边,谁也不落下谁。谁先写信,谁替另外两个报平安。
林晓红:好!我先写!(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哎,我打听过,学徒一个月三十二块,转正四十多呢。
陈曼:这么多?!我妈一个月才三十六块。
林晓红:省着点花,头一年不寄家,先添副手套棉鞋,第二年再讲。沈薇,侬呢?挣了钱打算怎么花?
沈薇:先攒着。屋里真要用,再寄。
林晓红:也是,叔叔阿姨都有单位,不急侬这点。(拍拍她)到了林场,扛木头、背苗子,我抢前头。你们俩身子弱,跟着我!
陈曼:我把你们全画进本子里。画咱们三个——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一年一张,看谁变化大。
沈薇:那我可得站直了。别入了画,还得补。
陈曼:补啥,画歪了也好看。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都笑了。月台上的哭声锣鼓声,一下子远了。】
【沈薇上车靠窗坐下,母亲挤在最前排,踮脚把滚烫的铝饭盒从车窗塞进来,毛巾裹着,绣朵牡丹。】
沈薇:(捧着烫手的饭盒,贴在玻璃上)姆妈!侬回去吧!风大!
【玻璃那头,母亲摆手。嘴型:趁热吃。里头是红烧肉,底下铺了饭。】
沈薇:(眼泪涌上来)我到了就写信!三天一封!侬和爸保重!咳嗽要吃药!伤湿膏记得贴!姆妈——侬腰不好,煤球叫爸扛!侬不要逞强!
【母亲摆手。嘴型:别省钱,吃饱。妈有钱,妈再寄。】
沈薇:(用力点头,讲不出话)
【玻璃那头,母亲嘴唇还在动——趁热吃,记得写信,别省钱。眼泪砸在玻璃上,一滴一滴。】
【汽笛长鸣。呜——】
【列车动了。母亲跟着跑,鞋掉了一只也不管,被乘务员拦住,还直着胳膊挥,喊声全被汽笛盖住。】
沈薇:(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哈气,擦出一小块清亮)姆妈——姆妈——
【黄线外,父亲站在人群最后,没挤,也没喊,手里拎着忘带的网兜,里头两个苹果。车动一瞬,他抬手挥了一下,转身走了,背挺得很直。】
沈薇:(隔着玻璃,极轻地)爸。
【月台退远,人潮糊成一片。她一手按钢笔,一手按心口——粮票缝在那里,箱底压着父亲那封没敢拆的信。】
沈薇:(轻声,像在跟谁保证)爸,姆妈,我到了就写信。三天一封。第一封写给张姆妈,第二封写给侬们。不,第一封也写给侬们。张姆妈那边,我寄张明信片。
【饭盒一直没打开。凉透了才掀开一条缝,红烧肉香气冒出来,夹一块肥的放进嘴里,眼泪掉进饭盒。】
【她贴着玻璃数电线杆,数乱了从头再数。剥开一颗大白兔含进嘴里,糖纸抚平夹进笔记本。】
【她翻到第二页,摸出英雄钢笔拧开,在空白页上写:】
沈薇:(画外,笔尖沙沙)一九七〇年四月十七日。晴。今天离开上海。姆妈给了十一颗大白兔,我吃了一颗,还剩十颗。爸给了钢笔和书。表在手腕上,走着。火车往北,越来越冷。我把毛衣穿上了,张姆妈的羊毛袜也穿上了,有点热,但不敢脱。陈曼吐了一回,林晓红给她拍背。我给了她一片胃舒平。她画了一张车窗外的麦田,画得真好。她说到了林场要画白桦林。我还没见过白桦林。听人讲,白桦树皮能写字,能引火。我到了,先认认白桦树。
【合上笔记本,钢笔帽旋紧,插回贴胸口袋。】
【怀里的饭盒,还温着。】
【淡出。第二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