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村游记
赵平
乙巳季秋,霜清露白,风净川澄。琅琊吟社诸友约余下乡采风,同游大村、登藏马山。余生长兹壤,丘壑旧识,得同侣偕行,访故山、问乡俗,秋兴倍添。
大村文脉悠远,明末丁公耀亢,号野鹤,栖耕于此,笔墨开疆,文名并世。余少时即闻其逸事,今偕友重履斯土,循先贤屐痕,一探山水之秀、乡俗之古。
晨发镇东,首渡白马河。川流舒缓,漱石成音。两岸芦花历秋苍老,风来絮舞,如雪色漫扑襟袖。迤逦东行,红草岭当前横卧。山阜敦夷,霜草尽染丹绯,宛若夕霞碎铺层峦。诸友停舆览望,举镜留景。余笑言:“此犹吾乡外郭眉目,未及山深处真韵也。”
俄而循径入村,邂逅乡耆石公。公秉性淳朴,质直温厚,见诸人携册载影、雅集寻幽,不执俗礼,欣然延客入院:“诸君远至,且坐庭中啜茶。”
农家小庭清简,枣影婆娑,瓦瓮涵泉,砂炉沸茗。众人环石桌闲叙,石公倚槛而坐,娓娓道岁稔、话桑麻:“今岁山栗丰盈,秋麦茁茂。山间古坝蓄水不竭,虽经秋旱,阡陌无枯涸之虞。”语次谈及拦山河坝,公神色肃然:“此坝非一时之功。藏马山西麓,旧年山洪奔汹,屡扰乡闾。昔先民合众之力,荷镢推轮,寒谷鸣夯,野舍栖身,始就此巨防。长坝横枕半山,如锦带束峦,锁洪波、蓄山泉,层潭叠碧,渊然澄静,岁岁涵润一方。”又言:“每至麦收岁熟,乡人必虔心报祀,非唯谢水土之泽,亦以念先民胼手胝足之劳。昔乡贤宫公学杰,率万众开山筑坝,冻土筑基,历苦不辍,终成百世安澜。今其名随岁消磨,碑碣未镌,然流水不息,即是民心不朽之记。”
乡语质朴,字字含温,满庭皆太古淳风。同社诸友暂置笔墨风雅,唯问耕穑、询安康、察乡闾烟火。余于此豁然有悟:采风非取景于山水,乃走心于烟火,认亲于故土也。昔丁野鹤耕隐于此,其文脉根处,不在书卷,而在乡翁朴语、先民垦辟之间。
茶罢谢别,循大坝北行。长堤卧山,层潭映空,碧水涵秋,渊然不动。立坝上听风临水,隐隐犹闻当年夯歌余响,贯于川谷之间。山河静默,而岁月有功。
循径东折数里,豁然清旷,是为悠然谷。谷以清旷得名,名实相契。野栗落径,碎金铺地;寒菊缀隙,疏香满山。木栈纡折,依山随壑,宛转登高。凭栏四眺,藏马秋容淡远,岚光清浅;晴霁天高,东溟沧波历历在望。俯瞰山坳,黑龙潭沉碧渊静,苍山敛气,深潭藏幽,默然含万象之寂。
山崖有洞,俗呼海眼。直壑深窈,下通幽冥,望之沉黑肃穆。乡中旧传:昔有行旅担物过山,扁担误坠洞中;越数日,泊里滨海渔人,竟于沧湾拾得旧担。山腹通海,幽壑连潮,洵为乡山奇证。山水有灵,故生异趣;乡俗存古,故传天真。一山一海,一脉相通,尽是故土深藏之妙。
日中憩于谷中民宿,享田家清馔。山蔬野茄清淳适口,新栗黄粱本味天然,泉火烹炊,简素存真。酒酣兴起,诸友分题拈韵,即席唱和。余得句云:“担声曾入海,诗骨自归山。”盖生长乡山,浸润丘壑烟火,笔墨之间,自带故土真淳、山川底气。
午后寻径陟石楼山。崖壁存阎德文公松涛遗墨,公天生手足残缺,抱笔砺志,笔力苍虬,如老藤盘石,凛凛凌风,风骨不因人弱。旁有封公濂溪诗刻,岁久苔侵,文字半漫,唯“光风霁月”四字清朗犹存。同侣慨曰:“旧刻虽沉,山水常青。”言简意远,余深识之。
日暮收筇辞山。回望大村墟落,炊烟袅袅,浮散秋霭;藏马群峰,由青转黛,暮色含幽。白马河一脉澄光,承接残阳,粼粼不绝。同人结伴归途,闲吟乡曲,声韵疏拙,不事雕琢,唯存山野温良。
归而静思今日所历:山容水态,是乡邦之形貌;风土人情,是一方之筋骨;数百年文脉绵延、先贤风骨长存,是斯土不朽之魂魄。余生于斯、长于斯,今日重游,拾烟火余温、承山水厚泽、续先贤遗韵,将故土初心,重押诗韵,以记吾乡、以慰故山。
作者简介:赵平,字子衡,号濂下庐,网名雨后追凉。1965年出生,山东青岛胶南大村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青岛西海岸新区诗词学会会长、琅琊诗社社长、龙马学会理事。作品有《春花秋月》《追凉诗稿》《濂下庐吟草》《濂下庐集》《山水大村》《新区古韵》《海右六赋》等古诗词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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