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眠
作者/高金秀

夜里,四周静悄悄的,我躺在床上,怎么都合不上眼。隔着窗户,听得见雪花落在门前的声响,一片接着一片,落得没完没了。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这场雪来了,搅乱了心绪,还是心底本来就藏着一丝说不出的忧郁,刚好借着落雪,一点点漫上来。
白天的时候,还只是飘着细雨,丝丝拉拉的。谁能想到入夜之后天变冷,雨就变成了雪。没有大风,雪落得轻,却不肯歇。我披件外衣走到窗边,往外面望去。路灯的光昏昏的,雪花就在那一团光亮里来回飘旋。门前那条常走的小路,还有墙边的几丛灌木,慢慢蒙上一层薄白。天天看惯的地方,盖上雪,看着熟悉,又觉得陌生。
推开一点窗缝,寒气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几片雪花飘到我的手背上,转瞬就化成一点水渍。街上早没有行人,远处楼房里,零星还有几盏灯亮着,隔着纷飞的雪,朦朦胧胧的。平日里嘈杂的街道,此刻安安静静,只剩下雪落的簌簌声。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楚,一声一声,落在心上,睡意更是一点都没有了。
人静下来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本来一场初雪,是冬天寻常的光景,很多人看见落雪,心里都是欢喜的。可今晚,我心里闷闷的。不是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难事,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就是没来由地低落。好像一层薄雾罩在心头,说不清缘由。或许心事本就不需要来由,如同这场雪,不用谁邀约,时节一到,就悄悄落下来了。
望着门前慢慢堆积起来的白雪,它盖住地上枯黄的落叶,盖住泥地上斑驳的痕迹,把地面那些凌乱的样子都掩住了。可雪掩不住心里的念头。白天忙着做事,顾不上回想,到了夜深人静,那些压在心底的旧事,一桩一桩浮出来。有些遗憾,一些慢慢走远的故人,还有好多事情,哪怕尽力了,终究由不得自己。这些念头平时藏得好好的,雪夜安静,反倒越来越清晰。

雪还在不停往下落。路灯下的雪花飘来飘去,好像没有落脚之处。我想起白天见到的那片草地,薄雪浅浅铺在黄绿相间的草叶上,半枯半青。日子何尝不是这样,欢喜和惆怅总是掺在一起。草木有荣枯,人有相逢别离,很多事情我们做不了主。就像这场雪,什么时候停,要下多厚,谁也预料不到。这种无力的感觉,让心底的沉闷又重了几分。
转身倒一杯温水,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慢慢散开,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点寒凉。门前的雪越积越厚,若是踩上去留下脚印,不用多久,新的雪花落下来,痕迹就慢慢看不见了。原来世间很多印记都是短暂的。那些经历过的欢喜与难过,到最后,也像雪地里的脚印,迟早会被时光盖住。想到这里,心里又多了几分怅然。
不是撕心裂肺的难过,只是淡淡的、绵长的闷,不汹涌,却久久散不开。我不想逼着自己强打起精神。人哪能时时都开开心心的,总有这样安静的夜晚,允许自己和这份忧伤静静相伴。落雪刚好给了这样一个时刻,天地素净,四下无声,不必硬撑着开朗,不用强迫自己放下,就安安静静站在窗前,接纳这份心里真实的低落。
看着漫天飞雪,我慢慢想着。忧伤也不一定是坏事,只是人心自然的感受。雪自有它清冷的模样,人的情绪本来就有起有落。热闹的时候跟着一同欢喜,夜深独处,也容得下一点伤感。雪不会过问人的心事,不会劝人想开,只是自顾自,一片一片,铺满门前的空地。
夜色越来越深,时间一点点往前走,睡意依旧遥遥无期。雪没有变小,白茫茫的雪在夜色里不断延展。我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落雪使人难眠,还是忧郁恰逢落雪。雪和心事缠在一起,雪不停,思绪也绵绵不断。
大概初雪就是这样,最容易勾起人心里细腻柔软的情绪。干净,又带着清冷,刚好契合心底某一刻的孤寂。它不会开导谁,只是安静地落着,陪着一个无眠的人,熬过漫长的夜晚。
我不知道这场雪还要下多久,天亮之后门前会是怎样一片雪景。等到晨光出来,雪或许还在飘,或许慢慢停下。今夜这淡淡的心绪,大概也会跟着夜色慢慢淡去。但我会记住这个夜晚,门前不停飞舞的雪花,还有这份莫名的怅然。
雪依旧落在门前,簌簌不停。长夜漫漫,我守着这一扇窗,望着漫天落雪,安安静静陪着此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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