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坳纪事》第一章
作家 虫虫
一九五零年的冬天,渭北旱塬的寒意来得凛冽且绵长。整日不息的北风从层层黄土沟壑里卷扫而来,裹着细碎的土沫子,一遍遍刮过马家坳的梁峁坡地。偌大的山村被冻得死寂沉沉,遍野荒草褪尽生机,枯白的枝茎死死贴在冻土之上,连绵起伏的塬坡光秃秃铺向天际,看不见半点绿意。整冬无雪,天干地燥,硬实的黄土被寒风冻得开裂,踩上去生冷坚硬,整片旱塬都陷在一片苍茫荒芜的冷寂之中。
这是一个新旧更迭的特殊年岁。旧时代的遗留渐渐褪去,崭新的社会秩序正缓缓扎根乡土。地处渭北深山的马家坳偏远闭塞,外界的新风尚、新规矩传得缓慢,山乡的日子依旧顺着祖辈流传的节奏缓慢行进。黄土没变,土地的劳作方式没变,乡民们世代隐忍求生的过日子方式,更没有因为世道更名而发生骤然改变。百十余户的村落,大半皆是马姓土著,世代扎根这片旱塬,守薄地、务农耕、传香火,生生不息。唯有村西一隅的温家,是早年灾年逃难至此的落户人家,根基浅薄、人丁单薄,世代客居于此,行事谦和内敛,凡事退让避争,在宗族聚居的马家坳始终守着几分谨慎的分寸。
马家户主马崇山,年过半百,腰板硬朗挺直,半生风霜尽数刻在黝黑粗糙的面庞上。作为村里资历深厚的老户,他性子执拗刚正,最重家门体面与乡土情理,一辈子守着几亩薄地勤恳劳作,做人做事端方守礼,从不占人便宜,也绝不肯受半分委屈。妻子田素英,是最典型的塬上农家妇人,沉默寡言、吃苦耐劳,一生围着窑洞灶台、田地儿女打转,心里藏得住万般苦楚,面上永远平和沉静,凭着一股坚韧心性,默默撑持着家里的琐碎烟火。
夫妇二人育有两女一子,三个孩子性子截然不同。长女马秀禾,性情温顺柔软,天性谦和认命,自小懂事体贴,惯于忍让迁就,早早深谙乡村人家的生存规矩。次女马秀苇,生得清冷沉静,心思通透敏锐,素来寡言少语,不喜扎堆热闹,小小年纪便看透乡邻人情冷暖,自带一份疏离淡然的性子。家中独子马满仓,年方十六,是马家唯一的男丁,亦是全家上下所有的盼头与底气。少年生得敦实健壮,从小在塬坡山野间摸爬滚打长大,勤快本分、憨厚老实,拾柴割草、下地务农,样样活计利落能干,被父母悉心呵护,被两个姐姐疼惜,是马家接续香火、未来撑门立户的唯一指望。
腊月隆冬,地冻天寒,田地彻底封冻,乡间农事尽数停歇。农人闲了手脚,却闲不下过日子的心思。那个年代的山乡人家,本就存粮微薄,一到冬日便要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勉强熬过冬寒。坡上有一处地方堆着早前收回来的柴禾,离村子远,靠人背来回费力,村里有人置办了皮轮车,胶皮轮子碾在土路上省力气,平日里拉柴、拉土、转运零碎东西都靠它。这天有人招呼,让半大的后生搭把手,把柴禾拉回村里。
这一日午后,天色灰蒙蒙一片,淡淡的日头悬在天际,落不下半分暖意。北风依旧呼啸不止,刮得人脸颊生疼。马满仓听见外头的招呼,想着能帮家里捎回些柴火,便跟父母说了一声,出门去了。一同去的还有同村几个年岁相仿的少年,温家的次子温怀朴也在其中。
温、马两家同住一村,邻里相处多年,礼数周全、往来平淡,无争执无过节。只是温家客居在此,素来低调内敛,平日里极少与马家本姓子弟扎堆嬉闹。此番结伴赶车,也是冬日里临时凑在一起,少年心性单纯坦荡,不懂大人世间的人情分寸与宗族隔阂,只想着一同出力,把柴禾早点拉回坳里。
皮轮车不算重,平日里在平缓土路上走得顺当,可去往柴堆的路,要顺着一道斜梁往下绕,坡道陡,路面又被冻硬,多处还有雨水冲刷出来的坑洼。几个少年轮换着驾车子,前面有人拽着辕,后面几个人推着,慢慢往坡下挪。马满仓主动上前,攥紧车辕,走在最前头把控方向。他常跟着大人赶车,自认熟路,想着快点下去,脚下步子不由得放快了些。
黄土坡道冻得滑,皮轮碾过硬土,稍稍打滑。车子往下冲的势头一下子起来,马满仓使劲往后坠身子,想要稳住车辕,可惯性推着车子往前冲,力道来得猛,他脚下一滑,没能吃住劲。车子带着一股冲劲斜向一侧,顺着坡势翻倒,沉重的车辕重重砸落,他躲闪不及,被压在了下面。
一声闷响混着少年短促的呼喊,惊住了后面推车的几个人。温怀朴离得最近,眼睁睁看着车子翻倒,登时吓呆了,其余少年也慌作一团,连声喊着满仓的名字,手脚发软,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上手。
良久,温怀朴才颤着嗓子扑过去,和另外两个少年合力把翻倒的皮轮车挪开。马满仓躺在冻土上,已经说不出话,气息微弱。几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不敢耽搁,转身拼了命往山下奔跑,一路狂奔回村,嘶吼着喊人。
消息如同寒风一般,瞬间席卷了整座马家坳。平静沉寂的山村,骤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击碎。正在院中纳鞋底的田素英,听见村里孩童慌乱的呼喊,心头猛地一沉,手里的针线瞬间掉落地上,一股莫名的惶恐瞬间笼罩全身。
正在整理农具的马崇山闻声赶来,听完少年语无伦次的诉说,黝黑硬朗的面庞瞬间血色尽褪。他来不及多想,迈开大步朝着那道坡梁狂奔,脚步急促踉跄,半生沉稳克制的气度,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乡邻里的壮年汉子纷纷紧随其后,扛着绳索、木杠,匆匆赶过去。
冬日的坡梁上风紧地寒。众人赶到的时候,马满仓静静躺在冰冷的黄土之上,浑身沾满尘土,气息早已散尽。那张平日里憨厚爱笑的脸庞,此刻苍白僵硬,再也没了往日的生机。
一瞬间,整片坡梁寂静无声,只剩下呼啸的北风与众人沉重的呼吸声。乡邻们纷纷低头叹息,满眼疼惜与惋惜。好好一个勤快本分的少年,转眼之间,就没了性命。
马崇山挤开人群,蹲下身看着冰冷的儿子,一双硬朗的大手止不住微微颤抖。这个一辈子遇事刚强、从不低头落泪的庄稼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喉咙死死哽咽,发不出半点声音。巨大的悲痛与猝不及防的变故,狠狠砸在这个老父亲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田素英被邻里搀扶着赶来,看见儿子冰冷的模样,瞬间眼前一黑,瘫软在地,压抑的哭声冲破喉咙,在空旷萧瑟的坡梁之间反复回荡。半生操劳、半生期盼,所有的念想与寄托,顷刻间化为泡影。
两个女儿马秀禾、马秀苇匆匆赶来,看着倒地的弟弟,姐妹二人相拥而泣,清冷的塬坡之上,满是一家人撕心裂肺的悲痛。
天色渐渐暗沉,灰蒙蒙的天际愈发压抑。众人小心翼翼将少年的遗体抬回村里,黄土路漫漫,寒风萧萧,一路无声,唯有满心沉痛。那辆闯了祸的皮轮车,斜斜歪在坡道上,胶皮轮子还兀自转了半圈,最后静静停住,像一尊沉默的证物。
温家父子温敬愚、温怀安、温怀朴闻讯赶来,站在马家窑洞门前,手足无措、满心愧疚。事发之时,一众少年一同赶车,偏偏马满仓出了意外。一群少年搭伙出力,本没有谁存心害人,坡道打滑、车子失稳,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可乡野村落,人情重于法理,人命落在眼前,一同在场的人,终究逃不开心底的愧疚,也躲不开乡邻私下的闲话揣测。
温敬愚性情宽厚怯懦,一辈子谨小慎微、步步退让,从未与人结怨。看着马家举家悲痛、哀恸不止,他心底沉甸甸的愧疚挥之不去。他带着两个儿子,站在马家门前,低头垂目,满心惶恐与不安,一遍遍上门致歉,主动包揽所有后事杂活,拼尽全力去帮衬。
马崇山沉浸在丧子的极致悲痛之中,一夜白头,满身沧桑。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场天意难测的意外,路滑车急,没有争执、没有加害,怪不得任何旁人。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中年丧子、独子殒命,这份剜心之痛,难以释怀。看着温家人小心翼翼、满心愧疚的模样,他没有怒骂、没有争执,只是闭口不言、面色沉冷,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与心结。
人情世道从来如此,情理可辨对错,人心难释悲欢。一场无人刻意加害的意外,成了两家人心底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终生存在的疤痕。
那个寒冬的夜晚,马家坳的风格外凄厉。马家窑洞灯火摇曳,满院悲戚。温家人整夜守在院外,帮忙忙活后事,不敢离去、不敢心安。村里的乡邻们纷纷上门劝慰帮扶,唏嘘感叹世事无常、命运难测。
夜色深沉,北风依旧呼啸,刮过空旷的塬坡,刮过寂静的村落,刮过两家人沉沉心事。一九五零年的这场寒冬意外,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恩怨的对峙,没有是非的审判,只留下无尽的悲痛、难言的亏欠与无声的隔阂。
这道黄土坳里,两家人的命运,从此被一场风雪、一条年轻的人命,牢牢捆绑在一起。往后数十载,风雨更迭、世道变迁、岁月流转,这份深埋心底的悲与歉,终将陪着一代代人,在这片旱塬之上,慢慢沉淀、慢慢熬煮、慢慢释然。黄土无言,岁月有声,马家坳七十五年的人间纪事,便从这个最冷、最沉、最令人唏嘘的冬日,缓缓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