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坳纪事》第二章 作家 虫虫
熬过了腊月里那场撕心裂肺的丧事,马家坳的年,过得寡淡又沉闷。鞭炮声稀稀落落,别家窑洞里飘出来的年食香气,到了马家院门口,便像是被寒气裹住,散不开。马崇山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蹲在院墙外的土墩上,盯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塬梁发呆,烟锅在手里捏着,半天也不往烟锅里填烟叶。田素英日日守在窑洞里面,默默搓麻绳、纳鞋底,低低的啜泣藏在咳嗽里,不敢叫旁人听见。马秀禾收了往日里温和的笑意,做事更加小心,打水、扫院、烧锅,样样都抢在前头。马秀苇则常常独自站在窑门边上,望向那条出事的坡道,小小的身子裹在粗布棉袄里,安静得像一截立在塬上的枯木。温家那边也过得拘谨,年下本该走的邻里礼数,温敬愚掂量再三,只叫温怀安拎着一点自家蒸的馍馍送到马家门口,不敢进门,放下东西便匆匆转身回去。温怀朴更是尽量避开马家姊妹,路上撞见了,也只低着脑袋快步走开,少年心里的惶恐,许久都散不掉。
年一过完,地气慢慢回暖,塬上的冻土表层开始消融,泥泞沾脚。村里传开消息,要重新丈量地界,梳理各家田亩,登记在册。消息顺着黄土路一户一户传过来的时候,马家坳的人心,都跟着悬了起来。土地是塬上庄户人家的根本,一口吃食、一年生计,全都拴在地里。老辈子传下来的地埂,有的已经历经几十年风雨冲刷,歪歪扭扭,界限模糊,各家心里都记着自家的四至,可真要拿到明面上重新丈量,免不了生出计较。
丈量的人进村那日,日头温和,风还是凉的。村里的汉子早早聚拢到打麦场上,等着跟着去地里。马崇山也去了,他身上那件过冬的旧棉袄还没有换下,脸色沉得像阴天,一双眼睛却盯得紧。他心里清楚,这是上头安排下来的事,按规矩来,由不得谁私下做主,可一想到自家少了能下地出力的满仓,往后地里的重活,全都压在自己日渐衰老的肩头,心口就一阵阵发闷。他不求多占一分地,只盼着属于马家的地界,分毫不能短少。
温敬愚也跟着来了。他本就性子软,心里还装着上一年冬天那桩事,走到哪里都自觉往后靠。温家的地,是早些年落脚马家坳的时候,托着乡邻说合,分到的几片坡地,地块零散,土质也算不上肥。温敬愚从来不和人争长短,只要能种出粮食糊口,便已知足。他叮嘱两个儿子,丈量的时候,只管站在一边看,不要插嘴,不要和旁人起口舌。温怀安应着,目光不自觉往马崇山那边瞟,他心里一直记着马家的难处,总想寻机会帮上一把,却又怕自己上前,惹得马崇山不快。温怀朴垂着手,一直缩在父亲身后,他还没有从皮轮车出事的阴影里走出来,看见马家的人,便浑身不自在。
丈量从靠近沟边的地块开始,皮尺拉开,木楔打下,有人拿着炭笔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数字。埂边杂草丛生,丈量的人拨开荒草,一点一点比对。遇到地界含糊的地方,相邻两家便要凑到一处,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往年的旧事。有的人家互相谦让几句,一笑而过;有的人家寸土必争,嗓门渐渐抬高,引来一圈乡邻围观。马崇山守着马家的地,每一道地埂、每一处拐弯,都记得清清楚楚。丈量的人问到的时候,他说得条理分明,哪里是老埂,哪里是往年雨水冲垮之后补起来的,一桩桩讲明白,语气平稳,却没有半分退让。丈量的人顺着他指的标记量过去,数字记下来,他便站在一旁盯着,直到确认无误,才挪步子去往另一块地。
马家有一块坡地,和温家的地块紧紧挨着,中间只隔一道不宽的土埂。轮到量这一片的时候,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不少乡邻悄悄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望。大家心里都明白马、温两家之间那道疙瘩,都想看看,在土地这件要紧事上,会不会闹出纷争。皮尺慢慢铺开,丈量的人蹲下身,比对地埂的走向。马崇山站在埂的这一头,目光落在皮尺上面,不说话。温敬愚站在埂的另一边,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主动开口说,老埂在那里,怎么量便怎么算,我没有二话。话虽这样说,马崇山依旧没有松口,他顺着地埂走了一遍,确认皮尺没有偏到自家地里,才轻轻点了一下头。他不是刻意为难温敬愚,只是土地关乎一家人的活路,他输不起,也让不起。
田埂边上,马秀禾提着瓦罐送水过来。她远远看见了温怀安,脚步顿了顿,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又低下头,把瓦罐放到丈量人的手边。自打满仓走了,她很少再和别的后生搭话,只是方才那一眼,她看见温怀安眼里藏着的体恤。温怀安也看见了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轻轻往侧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落脚的地方。马秀苇跟在姐姐身后,目光冷冷扫过埂对面的温怀朴,随即收回视线,低头去扯脚边的狗尾草。她心里清楚,若不是那日一同赶车,弟弟好好的,还能在地里跑着帮着大人干活。这份念头压在心底,叫她很难对温家人生出好脸色。温怀朴被她看得局促,头埋得更低,指尖反复捻着衣角。
晌午时分,大家都歇在田埂上,啃着自家带来的粗粮馍,就着凉水往下咽。有人扯开闲话,说起往后地里的光景,说地界理清了,各家安心种地,少了许多扯皮。有人叹气,说地是好地,就是人手金贵,家里缺了壮劳力,地里的活计,便要苦上几分。这话刚好戳在马崇山心上,他捏着馍的手紧了紧,没有接话。温敬愚听见这话,更是不敢言语,默默啃着手里干硬的馍。温怀安看在眼里,想劝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话,落在丧子的马崇山耳朵里,都显得轻飘飘,不合时宜。
后半晌,丈量继续往塬上推进,一块一块地登记,木楔在黄土上留下浅浅的印记。日头慢慢向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等到马家、温家相连的这片地块全部登记妥当,丈量的人合上本子,说地界就这样定下来,往后各家照着这个边界耕种。温敬愚连忙应声,说好好好。马崇山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脚步沉缓。他没有找温家的麻烦,可那道土埂,不止分开两片土地,也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墙,横在两家人中间。
往回走的路上,塬上的风带着泥土回暖之后的腥气。温敬愚走在前面,低声叮嘱两个儿子,往后下地,尽量守着自家这一边,不要跨过地埂,平日里遇见马家的人,礼数要有,但是不要多搭讪,免得惹人不快。温怀安应着,回头望了一眼马崇山远去的背影,心里明白,这道心结,不是一次丈量、几句客套话就能化开的。温怀朴小声问父亲,是不是我们永远都要这样躲着马家。温敬愚长长叹一口气,说人心上的伤,和地里的伤口不一样,地里的土翻一翻,几场雨浇过,便能长出庄稼;人心里的疼,要靠日子慢慢磨,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回到村里,暮色已经漫上塬梁。各家窑洞里升起炊烟,淡淡的柴烟在半空缠绕。马崇山进了院门,田素英迎上来,轻声问起丈量的结果。马崇山只说,地都量清楚了,没有少咱们一分。说完,便坐到院中的石墩上,重新摸出烟锅,慢慢填上烟叶,火苗一闪一闪,烟圈缓缓升起来,消散在黄昏的风里。马秀禾默默收拾着农具,马秀苇靠在墙根,望着两道地埂延伸过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温家的窑洞里,晚饭吃得安静。温怀安扒拉着碗里的稀饭,心里想着,往后年年春种秋收,两道紧挨着的坡地,总会在田埂边上遇见。土地是死的,日子是活的,只要人还在这马家坳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份隔阂,就要跟着他们一年一年,在黄土之上延续下去。塬上的土地重新划定了边界,可人心之间的距离,依旧悬在那里,说不清远近,道不明长短。春气越来越浓,再过几日,就要准备春耕,犁铧很快就要扎进解冻的黄土,只是这一季的土地里面,埋着庄稼人的期盼,也埋着两家人难以言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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