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坳纪事》连载三
作家 虫虫
时序踏进一九五八年的春里,马家坳的黄土塬上,再没有各家单独打理的小块坡地。地里的活计归拢到一处,全村人统一出工,统一记工分,日出一同上塬,日头落尽才结伴回村。塬上风还是干硬的,吹过层层梁峁,只是这风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一户一垄、各自盘算的气息,而是百十口人揉在一起,苦乐掺在一处的烟火气息。
马崇山跟着大伙一起出工。几年光阴磨下来,他面上的褶皱更深,背也微微弯了些。独子马满仓走后,家里少了最能出力的后生,地里重活落到他和两个女儿身上。大女儿马秀禾性子温顺,割草、锄地、拾粪,样样都肯下力气,只是女子气力有限,遇上抬土、挖壕这类粗重活,终究吃力。二女儿马秀苇不爱多说话,一双眼睛静沉沉的,干活稳当,却总爱独自落在队伍后头,不凑热闹,也不和旁人说笑。马崇山依旧是那副硬性子,出工从不偷懒,分派到手里的活,咬牙也要做完,工分账上,他不求格外关照,却也不愿旁人轻看马家缺了男丁。只是每一回看见别家后生在田地里奔走吆喝,他心里那块沉了好几年的地方,依旧隐隐发紧。
温家父子也天天上工。温敬愚素来谨慎,分派什么便做什么,从不挑轻避重。长子温怀安身子结实,肯吃苦,凡是队里最重最累的活,常常主动往前站。他心里一直记着多年前坡道上那场意外,记着马家院子里那一片冷清的哭声,但凡瞧见马家父女吃力,能搭手的时候,便悄悄凑上去帮一把。有时马崇山父女在挖地,土块硬实,镢头抡得费劲,温怀安远远看见了,不声不响走过来,接过镢头,几下便把板结的黄土刨松。做完了,也不多说话,只低头转身,去做自己分内的活。马崇山看在眼里,每一次都看得清楚,却很少开口道谢,顶多是目光在温怀安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又移开,脸上依旧淡淡的,没有半分暖意。那份深埋心底的伤痛,不是旁人几回帮扶,便能轻易化开。
温怀朴比兄长年轻几分,心思细腻,常常和马秀苇在同一片地块上劳作。两人若是远远撞见,目光对上,便慌忙错开。少年时那一点朦胧的心意,像埋在黄土下的草芽,明明还活着,却不敢往出冒。村里的人多,耳目杂,两家人之间那桩旧事人人知晓,若是走得近了,闲话转眼就会传开。他们只能趁着众人分散干活、四下无人的片刻,简短说上一两句话。有时是一句问累不累,有时是一句提醒哪里的土虚,话音落了,便各自埋头忙活,不敢多停留半刻。
白日里的劳作漫长又熬人。天刚蒙蒙亮,哨声一响,各家的人便扛着农具往塬上走。晌午就在地头歇,啃着粗粮馍,喝瓦罐里凉透的井水。馍大多掺着糠皮,粗粝扎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一阵阵发涩。粮食紧,工分换回来的口粮有限,家家户户都在精打细算,省着吃食。有人趁着歇晌闲聊,说今年的墒情,说秋里能不能多收些粮食,言语里藏着一层不容易。马崇山大多时候只是听,很少搭腔,烟锅子在手里攥着,一下一下慢慢摩挲。温敬愚坐在不远的地方,听见旁人提起劳力,便下意识往马崇山那边瞟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安静啃手里的干粮。他一辈子习惯退让,生怕哪一句话,触到马家不愿提起的痛处。
队里的活计安排得密,锄禾、翻地、堆肥、修整田路,一桩接着一桩,少有空闲。遇上要往塬上运粪土,担子沉,路又陡,温怀安总是抢着挑最沉的那一副。路过马家父女身边,若是看见马秀禾挑着的筐子压得身子摇晃,他便寻个由头,把筐里的粪土分过去大半。马秀禾每每这时,脸上便有些局促,低声说一句多谢。温怀安只摇摇头,说都是一个队里的,搭把手不算什么。话是本分话,落在马崇山耳朵里,他明白温怀安的心意,可心里那道坎,依旧横在那里。他不拦着温怀安帮忙,也不主动和温家亲近,就那样不远不近地隔着,守着自己心里的分寸。
也有几回,马秀苇和温怀朴一同去沟边割青草。四下安静,只有风吹荒草的声响。温怀朴低声和她说,等收了秋,队里分了杂粮,若是马家不够吃,他想办法匀一点过来。马秀苇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必。她不是不领这份好意,只是两家之间的隔阂摆在明面上,东西递过来,容易招来闲话,也容易让父亲心里更难受。她心里清楚温怀朴的心思,可世道如此,人情如此,很多念想,只能压在心底,不能往外露。几句话说完,两人便不再多说,各自低头割草,镰刀划过草秆,沙沙作响,掩住了心底难言的情绪。
日头一天天升了又落,塬上的庄稼一茬茬往高长。所有人都裹在集体劳作的洪流里,个人的喜悲,被日复一日的农活冲淡。马家的难处,温家的愧疚,少年男女藏不住的情愫,都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农具碰撞黄土的声响之中。大家同在一片塬上出力,挣一样的工分,守着同一个收成的盼头。地界的争执早已不再有,可人心之间的距离,不会因为一同下地,就自然而然消弭。马崇山依旧沉默硬朗,温敬愚依旧处处谨慎,温怀安依旧默默帮扶,马秀禾温和内敛,马秀苇清冷自持,温怀朴藏着心事。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收工的哨声响起。人群拖着疲惫的身子,顺着黄土小路往村子走,长长的影子铺在身后的田垄上。马家父女走在偏后的位置,温家父子跟在另一侧,不靠前,也不刻意躲开。塬上的晚风漫过来,带着青苗淡淡的气息。同劳共苦是真的,心底各自揣着的心事,也是真的。往后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他们还要在这片黄土之上,一同出力,一同熬着岁月,看庄稼成熟,看四季轮转,看那一道横在两家人之间的伤痕,在漫长时光里,慢慢等待一个松动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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