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坳纪事》第四章
作家 虫虫
一九六零年的春旱,来得猝不及防。
渭北旱塬本就缺水,一连数月,天上没有落一场透雨。塬上的土裂得一道一道,像张开无数干渴的嘴巴。麦苗蔫蔫地趴在地上,叶梢泛着枯黄,沟边的野草也长得稀稀拉拉。地里的收成眼看着要薄,队里分下的口粮,比往年紧了许多。马家坳家家户户都开始盘算吃食,把每一口粮都捏得金贵,糠皮、野菜、树皮根,但凡能入口的,都被人寻来掺进饭里。
马家的日子,比别家更难一些。马崇山年岁一年年往上走,气力大不如从前。马秀禾、马秀苇两个姑娘,再肯下苦,终究抵不上一个壮劳力。工分挣得少,分到手里的杂粮本就有限,三口人省了又省,还是常常觉得肚子空落落的。田素英这些年身子弱,一饿便心慌发晕,却从来不肯多说一句,每日只舀最少的一碗稀汤,推给丈夫和两个女儿。窑洞里的日子,静得压抑,很少听见说笑,只有灶火明明灭灭,熬着一锅清汤寡水。
温敬愚心里一直挂记着马家。他自家同样不宽裕,口粮也是掐着天数分配,三个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周麦莲每日做饭,也要反复掂量下锅的分量。可一想到马家少了壮丁,田素英身子又差,他夜里常常睡不着。温怀安看在眼里,便跟父亲商量,能匀出一点干菜、杂粮,悄悄送过去。明着送是不行的,队里盯着口粮,旁人看见了,闲话少不了,反倒给马家添是非。只能等到夜色沉下来,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吹了灯,由温怀安或是温怀朴,借着黑影绕到马家院墙后,轻轻敲两声土墙,把东西放在墙根,不等里面的人出来接应,便转身悄无声息地回自家窑洞。
头一回收到的时候,马崇山蹲在墙根,看着那一小包晒干的苦菜,还有一小捧碎杂粮,指尖捏着布包,半天没有出声。他心里清楚是谁送过来的。他不是不知道温家这份心意,可心里那道坎还横在那里,接下东西,便像是认下这份亏欠。田素英站在他身后,轻轻劝他,人在难处,先顾活命,别的事,往后再说。马崇山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把东西拿回了窑洞。那一晚锅里多添了一把干菜,稀粥稠了些许,田素英喝下去,才稍稍缓过那阵眩晕。自那以后,隔上一段时日,墙根便会悄悄放上一点东西,有时是晒干的槐花,有时是挖来洗净晾干的野菜,偶尔有一小把豆子。
马秀禾心里明白温怀安的苦心。白日上工碰面,两人目光偶尔相撞,温怀安只是轻轻一点头,不多言语。马秀禾低下头,心口乱糟糟的,感念他的帮扶,又怕旁人看出端倪,传出不好听的话。她一向温顺,习惯顺着世道和人情低头,只能把这份感激压在心底,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若是瞧见温怀安的锄头钝了,便趁着歇晌,悄悄帮他磨快。两人之间,只有这样安静、克制的往来。
马秀苇和温怀朴,在饥荒里,连短暂说话的机会都少了。人人都忙着寻野菜、寻吃食,一有空便往沟坡里钻。偶尔在采野菜的地方遇上,也只是匆匆对视一眼。温怀朴想跟她说几句话,问问马家能不能撑得住,可四下里说不定藏着别的挖菜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们年少时那一点朦胧情意,在饥饿面前,淡得几乎看不见。活下去,才是塬上所有人眼下最要紧的事。
塬上的日子一天天熬着。日头毒,地皮干,庄稼长势一日不如一日。不少人下地的时候腿软,扶着农具才能站稳。队里安排活计,也尽量把轻一点的活分给体弱的老人和女子。马崇山依旧咬牙上工,只是脚步明显沉了,抡起镢头,也不如从前稳当。他不肯示弱,不肯叫旁人说马家撑不住,更不愿靠着温家的接济过日子。每回收下东西,他都记在心里,想着等往后年成好了,一定要加倍还回去。
也有几回,温怀安趁着独自去沟里担水,远远看见田素英扶着土崖喘气,脸色发白。他犹豫片刻,左右望了望没人,快步走过去,掏出怀里偷偷藏的半块糠馍,塞到她手里,低声叫她赶紧吃下,不要叫人看见。田素英攥着那一小块馍,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想说一句道谢,温怀安已经转身走远,挑起水桶,融进黄土坡的阴影里。
饥荒磨人的不光是身子,还有人心。村里有人为了一筐野菜争执拌嘴,也有人互相帮衬,你分我一把菜,我递你一口汤。马家坳的人,大半都是土里刨食的庄户,苦到极致,善恶冷暖便看得分明。马崇山冷眼瞧着这些,心里那一块冻了多年的坚冰,在一次次无声的接济里,悄悄融开一丝缝隙。他依旧不和温敬愚主动搭话,碰面也只是淡淡点头,可那份执拗的怨,已经轻了不少。他分得清,这是人家冒着是非,伸手拉自家一把。
夜色依旧是最好的掩护。黄土塬的夜里静,风声穿过沟梁,送来远处几声狗吠。温家父子常常借着夜色,把微薄的接济送到马家墙下。东西不多,救不了大难,却像一点微弱的烟火,在漫无边际的饥寒里,撑着马家三口人往前走。他们不敢张扬,不敢亲近,只能隔着一道土墙,隔着一桩陈年旧事,守住这一份小心的帮扶。
旱情一直拖到第二年,雨水才姗姗落下来。地慢慢润开,野菜多了,地里的庄稼也慢慢有了起色。日子依旧清苦,可最熬人的那一段,总算慢慢熬过去了。墙根下悄悄递送东西的事,渐渐停了。马崇山寻着机会,攒下半袋自留的杂粮,寻了一个没人的时候,送到温家门外,放下便走。没有客套话,没有多说一句,只是把这份人情,认认真真还上。
塬上的风慢慢柔和,青苗又铺满坡梁。饥荒压下去了,可那段暗夜里递烟火的日子,两家人都记着。旧的隔阂还在,却不再是全然冰冷。他们同在一片旱塬上承受饥馑,一同在生死边缘体会人间冷暖。往后的路还长,人心之间的距离,还要在一季一季庄稼的枯荣里,慢慢打磨。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