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坳纪》第五章
作家 虫虫
一九六六年的夏日,渭北旱塬的日头愈发毒辣,晒得整片黄土原野滚烫发白。层层叠叠的梁峁沟壑之间,往日里只有庄稼拔节、农具碰撞、农人吆喝的质朴声响,可从这一年开始,山坳里平静安稳的烟火日常,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新风彻底打破。山道上时常有外村人往来走动,村口土墙年年翻新,涂满崭新的字迹口号,村部的铜锣敲得比以往更勤,大大小小的集会接连不断,沉闷闭塞的马家坳,第一次被外界汹涌的世道浪潮,完完全全裹挟事其中。
世代扎根黄土的庄户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春种秋收的规矩过日子,对骤然降临的全新局面懵懂茫然,心里又慌又怯。没人说得清世道会往哪里走,也没人敢轻易多说一句闲话。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人情规矩、生活习惯、老旧物件,一时间都变得格外敏感。整个马家坳百十来户人家,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紧绷的弦,说话三思、做事谨慎、待人收敛,原本松弛质朴的乡野烟火,彻底变成了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的压抑氛围。
在全村人之中,日子过得最煎熬、心神最不安稳的,当属马家。马崇山半生勤恳,守土安分,只因早年家中略有薄田家底,便成了村里重点关注的对象。从前世道安稳,凭力气吃饭、凭土地谋生,本本分分便能安稳度日,如今世道大变,陈年旧事尽数被翻出,反复被人提起、反复被人盘问。隔三差五,队部的人便会上门传唤,让他过去问话核实。一桩桩陈年细碎,早已时隔多年,本是寻常农家旧事,如今被一遍遍翻检审视,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崇山本是硬骨性子,一生坦荡磊落,从不曾欺压乡邻、亏欠旁人,可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执拗争辩。每一次传唤,他都老老实实前往,问什么答什么,不辩解、不逞强、不多言半句是非。只是经年累月的盘问折腾,一点点磨掉了他身上的锐气。曾经挺直硬朗的脊背,悄悄弯了几分,眉眼间常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从队部归来的夜里,他常常独自蹲在院外的土墩上,默默抽着旱烟,烟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风霜的沧桑面庞,一声不响,却藏尽了无奈与疲惫。
田素英常年体弱,心性本就柔弱谨慎,看着丈夫日日承压、心神不宁,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夜里窑洞灯灭之后,她常常睁着眼躺到天明,满心都是惶惶不安。她这辈子没有大的念想,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安稳度日,可如今安稳难求,日日活在忐忑之中。她反复叮嘱两个女儿,世道纷乱,最忌口舌是非,在外万万不可多言,不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当不知,低头干活、闭口做人,便是最大的安稳。
长女马秀禾温顺听话,将母亲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出工劳作,她永远埋头苦干,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待人谦和退让,从不扎堆闲谈,更不参与旁人的议论是非。次女马秀苇性子清冷通透,心思远比同龄人敏锐,她早已看透当下局势的凶险,明白乱世乡野,多说多错、多动多祸。小小年纪的她,便养成了极致的克制与隐忍,每日日出随众人上工,日落便即刻归家,独来独往、安静自持,刻意避开所有人多嘴多舌的场合。
与马家的紧绷惶惶不同,温家素来客居坳里、根基浅薄,一辈子谨小慎微、退让做人。户主温敬愚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历经几朝年岁,最懂世道流变、人心深浅。越是风波四起的年头,越要藏起锋芒、收敛心性、守好本分。他早早便反复叮嘱家中儿女,凡事不争先、不凑热闹、不随波起哄,旁人争执围观,他们远远避开;旁人议论闲谈,他们充耳不闻。守好自家的日子,干好手头的农活,便是乱世之中最好的安生之道。
心底藏着对马家经年的亏欠,温敬愚始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晓马崇山当下处境艰难,屡屡被旧事牵连盘问,日日承压,有苦难言。他有心帮扶周旋,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出头。两家人本就有1950年那场皮轮车意外的旧心结,全村人人皆知,本就格外引人瞩目,若是此时公然亲近帮扶,不仅帮不了马家,反倒会落下话柄,连累两家招惹更多是非祸患。
万般顾虑之下,温敬愚只能选择暗中周全。他寻村里性子正直、处事稳重、说话有分量的老乡亲,私下委婉替马崇山辩白,细数他一辈子勤苦踏实、忠厚待人、安分守土的本分,说他从未做过欺压乡邻、投机取巧的事,一辈子凭一身力气养家度日,是实打实的老实庄户人。这些周全话语,他从不当着马家的面言说,不求知晓、不求报答,只求在风起浪涌的日子里,能悄悄替马家挡下几分无端的风雨。
长子温怀安承袭了父亲的厚道隐忍,却比父亲多了几分沉稳担当。时局纷乱,他愈发恪守分寸、谨守本心。出工劳作依旧抢重活、干累活,踏踏实实、任劳任怨,从不邀功、从不张扬。遇上马家父女劳作吃力的时刻,他依旧悄悄上前搭手帮扶,只是分寸拿捏得愈发谨慎。专挑四下无人、无人留意的片刻,帮扶完毕即刻抽身离去,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停留片刻,不留半点让人闲话的余地。他始终谨记心底的亏欠,默默帮扶、悄悄周全,把所有善意都藏在无声的劳作与克制的分寸里。
次子温怀朴年少心热,心底藏着与马秀苇绵延数年的朦胧情愫。这份少年心意,纯粹干净、毫无杂质,是贫瘠旱塬、苦涩岁月里唯一的温柔念想。可在当下汹涌的世道风波里,这点隐秘的情意,成了最经不起推敲、最容易招惹是非的软肋。往日里,两人尚能趁着劳作分散、四下僻静的间隙,短暂碰面、低语几句,慰藉彼此心底的心事。可自从风声渐紧,两人都下意识开始刻意回避彼此的身影。
人心终究难以全然克制,积攒许久的惦念,总会忍不住寻机流露。一日傍晚收工,众人纷纷返程归村,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走在黄土主路上,人声嘈杂、步履纷乱。两人不约而同落在队伍末尾,趁着人多杂乱、无人留意,悄悄拐进僻静的沟底小路,想趁着暮色未尽,说几句体己话。沟底野草繁茂、风声簌簌,隔绝了村落的喧嚣,四下安静无人。几日未见,彼此心底都压着满心牵挂,几句简单的问询,便藏着无尽的担忧与惦念。
两人不过低语片刻,不曾想坡顶忽然传来脚步声,村里两个年轻后生抄近路返程,恰好远远瞥见沟底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两人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了心神,不敢多做停留,匆匆道别,各自转身,分头朝着不同方向快步离去。看似无人知晓的碰面,终究还是落入了旁人眼中。
乡野村落最不缺的便是闲话流言,一点细碎动静,用不了半日,便能传遍全村。不过两日,马家坳便悄悄传开了闲话,言说马家二姑娘与温家二后生私下往来、私情暧昧,还翻出多年前皮轮车殒命的旧事,添油加醋肆意揣测。有人说两家本有旧怨,本该避嫌疏远,如今私下往来不知分寸;有人跟风议论,乱世年头不知安分,迟早要招惹祸端。流言蜚语如同塬上野草,疯长蔓延,缠绕在两家人身上。
细碎闲话终究传入了马崇山耳中。连日被时局风波、反复盘问折腾得身心俱疲的他,听闻此事,心头瞬间涌上一腔沉郁火气。他并非迂腐古板之人,也并非全然反对两个孩子的心意,可他太懂当下世道的凶险。如今全村人人自危、事事严苛,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被无限放大,无端生出无数祸事。自家本就在风口浪尖,日日谨慎避祸,女儿这般私下往来,极易被人抓着把柄,无端牵连全家,甚至连累一直暗中周全的温家。
当夜,马崇山将马秀苇叫至窑洞之中,压着满心沉郁,沉声叮嘱。他没有苛责怒骂,只是把当下世道的凶险、流言的害人、是非的可怖,一一讲给女儿听。他告诉女儿,人情心意皆是本分,可生在当下,本分抵不过世道风波,念想抵不过人言可畏。从今往后,必须彻底避嫌,路上偶遇只需低头避让,不可对视、不可搭话、不可驻足,斩断所有私下往来,守好分寸、守好本心、守好全家的安稳。
马秀苇静静听着父亲的叮嘱,垂首沉默,一言不发。她心思通透,自然懂得其中所有利害,也知晓父亲的难处与苦心。心底绵延数年的朦胧情意,温柔又珍贵,可在时代洪流与生存安稳面前,终究渺小无力。她没有辩解、没有不甘,只是默默应下,将心底那点滚烫的少年心意,狠狠压进心底最深处,封存掩埋,从此不露分毫。
自此之后,马秀苇彻底改了往日的作息行路。上工收工,刻意避开温怀朴的身影,哪怕田间地头猝然相逢,也即刻移开目光,脚步不停、面无波澜,淡然擦肩而过,如同陌路之人。曾经藏在眼神里的牵挂、藏在低语里的温柔,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的克制与疏离。
温怀朴那边,也迎来了父亲的严厉叮嘱。温敬愚得知流言之后,满心惶恐,彻夜难眠。他拉着次子细细长谈,言语恳切又沉重。他告诉儿子,两家旧憾未消、世人记忆未淡,本就格外惹眼,如今世道动荡、风声严苛,半点闲话都足以倾覆两家安稳。年少情意珍贵,可乱世之中,安稳最是难得,一时的心热,会换来长久的祸难。不是父辈狠心拆散,是世道不容、时局不许、人情不允。
温怀朴心底酸涩憋屈,万般不舍,却全然明白父亲所言句句属实。他望着沉寂的黄土沟壑,望着风起云涌的村落,终究只能低头认命,将数年心事尽数压下,学着克制、学着疏离、学着放下。此后出工,他刻意远离马家劳作的地块,主动避开所有可能碰面的时机,默默承受着心底的空落与遗憾。
唯有温怀安,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克制。他看穿两个年轻人的隐忍无奈,也看透流言背后的人心险恶,更懂乱世乡野的生存分寸。他依旧默默帮扶马家,却做得愈发滴水不漏、光明坦荡。只在集体劳作的公开场合搭手相助,从不私下碰面、从不单独相处、从不逾矩半分。旁人看在眼里,只当是乡邻互助、同队本分,挑不出半点错处,也生不出半点闲话。
马秀禾亦恪守分寸、谨守本心。她感念温怀安常年无声的帮扶周全,心底满是感激,却从不敢表露半分。两人碰面,唯有淡淡颔首,无多余言语、无多余往来,始终保持着恰当疏离的乡邻距离,在动荡时局里,守着最稳妥、最安稳的相处分寸。
往后的日子,马家坳依旧日日出工、年年耕种,黄土依旧枯荣轮转,庄稼依旧岁岁生长。可所有人的日子,都裹在一层紧绷压抑的氛围里。往日乡邻间的嬉笑闲谈、随意往来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谨慎、克制、疏离与防备。
风波年年起落,风声时紧时缓,土墙的标语日晒雨淋、层层更迭,乡野人心在一次次动荡里反复淬炼、日渐冰冷。马、温两家,依旧同处一片黄土坳,同耕一片塬上地,同历一场时代风雨。旧年的隔阂尚未消解,流年的亏欠依旧沉淀,年少的情意被迫尘封,新的顾虑又层层叠加。
风依旧日日吹过马家坳的梁峁沟壑,吹老了岁月,吹变了人心,吹紧了人与人之间的分寸。这片沉默的旱塬,默默承载着时代的碾压、人心的负重、少年的遗憾、乡邻的克制。所有无声的隐忍、难言的牵挂、无奈的别离,都埋在黄土深处,伴着岁岁枯荣的庄稼,伴着起落无常的世道,静静沉淀、慢慢生长,静待岁月漫长缓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