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花生年年暖
文/宋红莲

我们一家子十六个兄弟姐妹,按排行喊,不叫名字。我排老五,老姐排老三。大侄喊我五叔、喊她三姨;小一辈的,叫五伯、三姑。次序顺着血脉排下来,像一棵老树,主干清楚,枝丫各归其位。
十六个人,被日子吹散在四处。省城、南方、邻县、更远的地方,各有各的营生。唯独大哥——大伯家的长子,一直守在老屋,守着那几亩地。
早年间逢年过节往老屋跑,是看前辈。后来老人陆续走了,按说老屋该冷清了,可没散。大哥的家成了新的聚点。端午、中秋、春节,十六个人拖家带口往回赶,堂屋里摆三张八仙桌才坐得下。孩子在身边跑,大人围坐着划拳、嗑瓜子,声浪一浪压一浪。大嫂在灶间忙,大哥端菜上桌,满屋子热气腾腾,跟办喜事似的。

大哥有块沙土地,就在屋后。那土质松,上过灰粪,踩上去像按着发面。种花生最合适——结出的果荚饱满壮实,剥开那层薄红皮,果仁白净圆润,咬一口生脆清甜,带着股子泥土的鲜气。大哥常说:"花生这东西,一拔一大串,有喜气。"
的确。花生藤贴着地面,花开过后根须往土里扎,在暗处悄悄鼓出荚果。不到起挖那天,谁也不知道底下藏了多少。秋后一把拔起,藤根上坠满一串串,沉甸甸垂着,像挂了一排小铜铃。随手一提,就是一大把。
大哥的花生不卖。收回来,大嫂坐在院里竹筐边分拣,挑拣好了,按人头装袋、扎口,码在堂屋角落。年节到了,大哥一袋袋发下去,谁回来谁拎走,没回来的托人捎,或者下回补上。跟单位发福利一个意思。
花生耐放。搁在干燥通风处,存到来年新花生起土都不坏。馋了,抓一把倒铁锅里,不放油,小火干焙,铲子不停翻。壳上慢慢裂出细纹,焦香从锅底泛上来,由淡变浓,满屋都是,好几天散不尽。孩子放学一进门就喊:"谁焙的花生!"大人抓一把,剥开,嘎嘣脆,满口焦香。

我总想,为什么偏偏这块沙地出的花生格外好。大哥说,沙土透气透水,花生最怕涝,这块地得天独厚,根扎得深,果才鼓得大。旁人家也种,就是没这个条件。
可我心里明白,花生好吃,更在大哥的心思。他种这些,不图卖钱,不为自家吃,是专门种给散在四处的十六个兄弟姊妹的。每一颗果仁里都包着一份惦记,一句"有你的一份"。这份安稳,比花生本身的味道要厚得多。
我们十六个人,天南地北,一年到头凑齐不了几回。但只要老屋还在,大哥还守着,堂屋角落还码着分好的花生,心里就踏实——这个家,没散。
年年种,年年收,年年分。沙土地在,老屋在,八仙桌在,这花生的热乎气儿,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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