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张勇进 中国当代诗人、作家、武术家;《海外文摘》《散文选刊》《作家文坊》签约作家;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第八次文代会代表,中国百家文化网传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世纪百家国际文化发展中心研究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曾任廉江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廉江市武术协会首席顾问。笔耕不辍,创作诗词、散文等大量作品,散见于全国各级报刊及网络平台,著有《张勇进诗词选集》等。
掌纹听劲,鞘底沉魂
——专评尹玉峰《你从鹏庐书苑里走出来》
文/张勇进
习武之人观文,素来不看辞藻浮华,独观骨力、藏势与胸襟。通读玉峰老师《你从鹏庐书苑里走出来》一诗,我心头陡然生出武道顿悟:诗人竟将整片雷州半岛,凝作一只开合天地、承载千年的掌。这般落笔,开局便是侠者胆识,纵横肆意却沉劲稳笃,不见半分虚浮。
我曾于《药炉上的霜腴》评断:玉峰老师笔底常年藏三尺清风剑气。世人多羡拔剑破风、锋芒凛冽的凌厉,殊不知武道至高之境,从不在逞锋杀伐,而在敛剑归鞘、藏劲于心。这首诗作,便是先生敛尽锋芒的极致之作。剑气沉于笔墨,隐于山河,不见刃光灼灼,无半分慷慨嘶吼,可通篇读罢,如武学高手暗蓄内劲,余韵透纸入掌,让人掌心沉震、经脉发麻,千钧力道尽在无声之中。
一、掌纹为脉,山河为躯:以武眼观天地文脉
“雷州半岛是一张摊开的手掌”,寥寥一句,定全诗格局,立通篇筋骨。
寻常诗文喻山河,只求形似写景,而先生此喻,是武道“观势不观形”的至高眼界。这片摊开的掌,绝非点缀文辞的虚象,而是收纳千古、贯通文脉的肉身容器。纵横掌纹之间,藏大宋逐浪之涛声,凝红土千载之厚重,吸纳着古贤孤臣流落南疆的忠义热泪;遍野剑麻锐叶铮铮向阳、直指汴梁,是傲骨未折、丹心向北的有形之势。
诗人以武人之心、文士之笔赋能山河,让冰冷地域褪去单薄布景的桎梏,生出温热血脉、笃定方向与隐忍沉郁的风骨。武者观躯体,重在筋骨经络、气血流转;先生观雷州,重在掌纹脉络、文脉根骨。二者道途相通、内核同源:不求描摹万物表象,只求捕捉天地古今潜藏的大势。剑麻北向之姿,从不是浅白的怀乡抒怀,是千万根傲骨银针,深扎南疆红土,替历代谪居贤者、未酬志士,守住一缕至死不改的中原气节,立起一尊风雨不摧的精神姿态。
二、贤不入碑,魂入山河:以天地风骨承千秋气节
全诗最见笔力、最显胸襟之处,当属十贤祠一段笔墨。
世俗文人落笔贬谪先贤,惯于堆砌冤屈悲愤、嗟叹命运浮沉,通篇满是戾气与怨绪,格局终究狭隘。玉峰老师落笔,尽是侠者通透、仁者包容,跳出世俗窠臼,不写坎坷磨难,不诉世道不公,只写香火氤氲,顺着古榕苍劲气根,深扎泥土、潜贯大地,漫入阡陌田埂、私塾窗纸、市井歌谣。
这一缕香火,从不是庙堂浅薄的供奉祭祀,而是先贤气节渗透山河、滋养苍生的生生不息。世俗碑碣,矗于地表,凭风雨侵蚀、岁月消磨,终会斑驳崩塌;唯有气节扎根大地、融入脉络,方能越沉越深、万古长存。王岩叟终生未履雷州热土,诗人却以生花妙笔、侠义情怀,让其一缕清名、一身风骨,借祠前香火为引,于南疆红土之上,立成一块风化不灭、风雨不摧的精神丰碑。
一个“借”字,堪称神来之笔,藏尽武道兼容之境、文脉传承之理。先贤身虽未至,气节早已渡山跨海、落地生根,山河认风骨,大地承忠义。这般书写,远胜世俗“永垂不朽”的空洞颂词。金石可朽,文字可泯,唯根植土地、浸润民心的气节根脉,如武者藏劲于骨,岁岁沉淀、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三、涤恶留正,去芜存魂:以医者仁心行武道杀伐
“那些当年迫害贤者的名字/早被海浪卷走,连泡沫都不剩”,两句淡笔白描,无激昂控诉,无厉声斥责,却是全诗最凛冽、最果决的一刀,藏侠者惩恶扬善的决绝,含大道涤浊扬清的通透。
真正的武道,从不是缠斗不休、睚眦必报,而是精准破障、除恶存正,斩断糟粕、留存真气。玉峰老师深谙此道,不浪费笔墨纠缠世俗丑恶,不沉溺过往恩怨是非,只用天地为炉、沧海为刃,行一场干净彻底的“病理切除”。将奸邪污名、世间污浊尽数剔除于岁月长河,让雷州红土只养忠魂、只存正气,只记得先贤济世立德的赤诚种子。
这份笔墨心性,兼武者杀伐之果决、医者仁心之纯粹。医者治病,去病灶而存肌理;诗人写史,涤污浊而留文脉。后续写西湖碧水,不记皇权诏书的折辱苛难,独记先贤诀别之际“越拉越薄的水痕”,一个“薄”字,道尽千年文脉真韵,是全诗至关紧要的诗眼。
水痕将断未断、绵延不绝,恰如雷州千年文脉的真实写照:历经乱世飘摇、岁月磨砺,看似纤细微弱、岌岌可危,却始终一线相连、未曾断绝。风拂白发,化作“牵往中原的发际线”,亦是如此。先生不写“文脉不绝”的虚妄壮阔,独写“将断未断”的坚韧。武道有言,至韧者不败,至微者长存。这般若续若存、隐忍坚守的姿态,才是文脉最真实、最动人的千古不绝。
四、书苑承魂,当代接脉:以凡人坚守续古今道统
千年山河沉魂、百代先贤气节,终需今世之人承接守护。全诗收束于鹏庐书苑、落脚于陈中玉前辈,开合有度、首尾闭环,文脉与侠道、武道完美契合。
前朝寇准荷锄拓土、安守南疆,东坡挥毫寄怀、浸润山河,李纲傲骨藏心、点亮南荒,无数先贤的笔墨风骨、忠义沉魂,纵横千年、沉蓄大地,终究需要一个当代载体、一位当世传人承接托举。鹏庐书苑,便是承接千年文脉的掌心,是延续古今道统的渡口。
陈中玉前辈隐于书苑、潜心济世,是当世儒隐、仁心医者。其“隐”,不同于古贤贬谪身退的无奈避世,却与十贤谪居守心的精神内核高度同源。如武者隐于市井、藏劲于寻常,于边陲一隅、平凡岁月中,日复一日坚守本心、托举文脉,不事张扬、不显锋芒,却始终默默存续正道、滋养一方。
先生笔下“袖底的墨香一落进红土/就浸染了漫山的文脉”,落笔极有分寸、极有劲道。不用“挥洒”“纵横”的张扬之词,独用“落”与“浸”二字,温润沉缓、力道绵长。墨香落地生根,如药霜润物、如香火潜根,缓缓渗透山河肌理、滋养文脉土壤。千年沉魂,“顺着笔尖,次第醒来”,“次第”二字精妙至极,无轰然复苏的喧嚣壮阔,唯有一脉一脉、一魂一魄的缓缓苏醒,如同武者诊脉,于细微搏动中,窥见千古气血流转、文脉生生不息。
五、敛剑藏锋,掌纳千秋:尽见诗文至高武道格局
纵观全诗,玉峰老师未曾刻意颂史、空洞怀古,而是跳出史家记事的刻板框架,习得武者“听劲”的至高心法。
所谓听劲,非听雷霆轰鸣、声势浩荡,而是静听风起青萍、劲藏肌理,捕捉喧嚣散尽后,大地深处最细微、最持久的震颤。诗人读懂的,从来不是史书笔墨记载的兴衰过往,而是雷州这片山河躯体中,千年未歇、静静搏动的精神脉搏。
在先生笔下,先贤从不是被供奉、被纪念的过往虚影,而是山河不朽的气血灵魂,是南疆大地时时跳动的鲜活脉搏;鹏庐书苑亦非简单的人文景致、纪念场馆,而是千年文脉对接当代、接续未来的鲜活出口。
这首诗的至高境界,便是将冰冷的历史纪念,化作一场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的生命活动、精神传承。
一掌摊开,囊括雷州千载风雨、万古文脉;一掌收拢,凝聚鹏庐一脉初心、今世担当。玉峰老师执笔为剑,敛万丈锋芒于鞘底,藏千年沉魂于笔墨,以文心承侠道,以笔墨载山河,鞘中藏风骨,笔下有乾坤,尽得文武兼修的至高境界。
辣手书生 丙午浅冬之夜于粤西罗州松影居

在红土与墨香之间:
论尹玉峰《你从鹏庐书苑里走出来》的记忆诗学与文化唤醒
文/楫之
尹玉峰的《你从鹏庐书苑里走出来》以雷州半岛为地理坐标、以千年贬谪史为时间纵深、以“鹏庐书苑”为精神原点,在当代汉语诗歌的版图上展开了一次关于文化记忆的抒情实践。全诗以密集的意象网络将地理、历史、仪式与当代书写编织为同一个意义场域,其核心不在于复述史实,而在于通过诗歌语言让“千年沉魂”在当代书写者的笔尖下“次第醒来”。这首诗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既不是简单的怀古,也不是空洞的颂歌,而是以抒情主体的当下书写为支点,撬动了一整条被正史冷藏、被海浪冲刷却始终在红土地深处搏动的记忆脉络。本文试图从地理作为记忆容器、历史人物的诗性重写、香火的渗透机制、记忆的伦理选择、当代书写的激活功能以及语言形式与主题的同构关系六个层面,考察这首诗如何以抒情的方式完成一次文化记忆的唤醒,并在这一过程中重构了“流放地”与“文化中心”的辩证关系。
一、地理作为记忆容器:掌纹、红泥与剑麻的文化向性
诗歌开篇即以身体隐喻确立地理与历史的同构关系:“雷州半岛是一张摊开的手掌/每一道掌纹,都嵌着宋时的/浪声”。“手掌”既是地理空间的具象化,也是记忆书写的载体——掌纹如地脉,浪声如历史回声,二者在同一意象中完成时空叠合。“摊开”这一姿态暗含展示与接纳之意,仿佛半岛主动将每一寸土地敞开为记忆的容器,等待被阅读、被书写、被唤醒。这一开篇策略值得细究:诗人没有从历史事件入手,也没有从人物生平切入,而是从地理的身体化开始,将整个雷州半岛转化为一个巨大的、摊开的掌心。掌纹是身体上最个人化的印记,却在此被赋予承载集体历史的功能;浪声是自然界的声响,却被标注了“宋时”的时间戳。个人身体与集体记忆、自然声响与历史回响,在第一行诗中便完成了焊接。
紧接着“红泥吸饱了/孤臣的泪”将容器功能推向饱和状态。红泥的“吸饱”暗示这片土地已承载太多悲愤与流离,泪水的咸与红泥的黏稠在“吸饱”这一动作中混合为一种土地的情感质地。而“千年后/长出漫山的剑麻,每一片/尖叶,都指向汴梁的方向”则完成了从被动承受到主动表达的转化。剑麻的尖叶如指向北方故都的箭头,构成一种植物性的乡愁地理——植物的向光性在此被改写为“文化向性”:向着文明中心的方向生长,哪怕那个中心曾经抛弃了他们。这一改写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它赋予自然物以文化意志,使剑麻不再是单纯的植物,而成为流放者精神姿态的植物性延伸;另一方面,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被流放者越是远离权力中心,越是要在植物性的生长中固执地指向那个中心,这种指向既是眷恋,也是抗议,既是归顺,也是不屈。剑麻的尖叶是硬的、利的、向上的,这与“孤臣的泪”的柔软、下坠形成鲜明对照,一软一硬之间,流放者的全部复杂情感被压缩进一个植物意象之中。
“潮水反复涂改沙滩上的/脚印”与“那些被诏书抛向/天涯的身影,却在/红土地里扎下了根”构成一组鲜明对举。潮水代表时间的侵蚀与遗忘的力量,它反复涂改、抹去痕迹,沙滩上的脚印是易逝的、表面的、经不起潮水冲刷的;红土地则代表记忆的固守与生命的再生,扎根是深层的、持久的、不可抹除的。被诏书“抛向”天涯的身影本是被动的、被抛弃的客体——“抛”字写出了权力对个体的轻蔑与随意——却在红土地中“扎下了根”,完成了从流放到扎根的转化。这一转化是全诗的核心逻辑之一:流放者通过扎根于流放地,反而将流放地转化为了文化中心。潮水与红土的对举因此不仅是遗忘与记忆的对立,更是表面与深层、易逝与持久、权力意志与文化生命的对立。诏书代表权力意志,它能将人“抛向”天涯,却无法阻止被抛者在天涯“扎根”;潮水代表时间意志,它能涂改沙滩上的脚印,却无法冲刷红土地里的根。诗歌在此提出了一个关于文化生命力的命题:真正的文化记忆不依赖权力中心的认可,而是在被抛弃的边缘地带自行扎根、自行生长、自行指向
二、历史人物的诗性重写:从锄头到笔锋的耕读谱系
诗中提及的寇准、苏轼、李纲以及“从未踏足此地”的王岩叟,构成一条宋代贬谪文人的精神谱系。这些人物在正史中各有列传,但在诗中,他们被从“冰冷的列传”中解放出来,成为红土地上鲜活的生命。诗歌对这些人物的处理不是平均用力的,而是各取一个最具身体感与动作感的意象,以点带面地激活其精神气质。
“寇公的锄头碰响了冻土”一句中,锄头与冻土的碰撞既是物理的也是隐喻的。寇准作为北宋名相,其贬谪雷州时的农耕生活被浓缩为一个声响意象——那一声碰响既是劳动的声音,也是历史断裂处的回响。“冻土”一词尤其值得玩味:雷州半岛地处岭南,气候温热,何来冻土?这里的“冻土”显然不是实指气候,而是隐喻政治环境的严寒与流放者内心的冰封。锄头碰响冻土,是农耕动作对冰封状态的第一次叩击,是生存意志对政治严寒的第一次反抗。这一声响是孤立的、清脆的、带着金属与泥土摩擦的质感,它不属于庙堂的钟鼎之声,而属于田埂的劳作之声。诗歌以此将寇准从“名相”的史书定位中拉出,还原为一个在冻土上挥锄的老者——这个形象比任何列传文字都更具体、更可感。
“东坡居土的笔锋惊飞了/椰林的宿鸟”则将苏轼的文学创造力与自然界的扰动联系起来:笔锋所至,宿鸟惊飞。这里的“惊飞”是一个极妙的动词选择——它不是“惊起”,不是“惊散”,而是“惊飞”,带有一种突然的、向上的、四散的动作感。笔锋本是书写工具,却产生了惊飞宿鸟的物理效应,书写行为本身由此具有了生态性的影响力。宿鸟是椰林中沉睡的生命,笔锋是文化书写的象征,二者的相遇意味着文化书写对自然沉睡状态的唤醒。与寇准的“锄头碰响冻土”并置,一者以农具为媒介,一者以文具为媒介,一者诉诸听觉(碰响),一者诉诸视觉(惊飞),共同构成文人在流放地“耕读”传统的诗性表达。耕与读,锄头与笔锋,冻土与宿鸟,两组意象在并置中形成了丰富的对位关系:耕是对土地的介入,读是对文化的传承;锄头唤醒的是土地深处的沉睡,笔锋唤醒的是椰林高处的沉睡;碰响是向下的、沉闷的,惊飞是向上的、轻盈的。流放文人的双重使命——在荒芜中耕种,在蒙昧中书写——被这两个意象完整地呈现出来。
李纲的意象尤为独特:“他在湖光岩投下的/影子一沉下去,就把半座/南荒的萌醒泡得溜光铮亮”。“影子”在此具有实体性的重量,它“一沉下去”便产生连锁反应——“萌醒”被“泡得溜光铮亮”。“泡”字兼涉湖水之“水”与方言口语的质感,将“萌醒”这一抽象过程具象化为可被浸泡、擦亮的事物。湖光岩的湖水成为记忆的溶剂,李纲的影子沉入其中,溶解、扩散、渗透,最终将“半座南荒的萌醒”浸泡得光亮如新。“溜光铮亮”带有雷州方言色彩,赋予意象以生活化质感,暗示文化启蒙不是高高在上的、庙堂式的,而是渗透在日常经验之中的、可触摸可感知的。这一意象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将文化启蒙的过程完全“物化”了:启蒙不是抽象的思想传播,而是像泡发干货一样,将干瘪的、沉睡的“萌醒”泡开、泡软、泡亮。影子沉入湖水,湖水泡亮萌醒,这一连串的动作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物质转化过程,文化记忆的唤醒由此获得了可触可感的质地。
“连从未踏足此地的/王岩叟”这一特殊案例值得深入辨析。王岩叟并未实际被贬雷州,诗中却说“都能借着/这缕香,在红土地上,站成一块/不被风化的碑”。这一处理表明雷州的文化记忆已超越实际历史事件,形成一种“记忆的共同体”——只要与这段贬谪史产生精神关联,就能在雷州的文化地图上获得一席之地。但需要辨明的是:王岩叟的“缺席的在场”究竟是被这首诗建构的,还是被雷州地方记忆传统预先建构的?从诗歌文本看,“连从未踏足此地”这一表述本身已经预设了一个地方记忆传统——诗人是在调用一个既有的记忆逻辑,而非从零开始建构。这一区分有助于更准确地定位诗歌的建构功能:诗歌的贡献不在于发明了“缺席者可以入祠”的规则,而在于以诗的语言将这一规则呈现为一种可感的审美经验。“站成一块/不被风化的碑”中的“站成”是一个主动的姿态,缺席者通过香火的媒介主动“站成”碑,而非被动地被“立”为碑。这一主动与被动的差异,正是诗歌语言对记忆逻辑的微妙改写:碑通常是被立的,而王岩叟是“站成”的,一字之差,记忆的主动性从立碑者转移到了被记忆者自身。
三、香火作为记忆介质:四条渗透路径与仪式符号的民间转化
“十贤祠的香火从来不是/静止的烟”一句开启全诗最富流动感的段落。香火作为祭祀媒介,在诗中获得了近乎液态的渗透性:“它顺着榕树/的气根往下面钻/钻进田埂的缝隙/钻进私塾的窗格纸,钻进/雷州人代代相传的歌谣里”。“钻”字连续出现四次,构成记忆渗透的节奏感——香火不再是垂直上升的祭祀符号,而是横向渗透的文化液体。这一意象转换具有深刻的仪式符号学意义:在常规的祭祀场景中,香火是垂直上升的,烟往高处走,指向神灵与天界,是人与超验世界沟通的媒介;而在这首诗中,香火被重新定向为横向渗透的,它往下钻、往缝隙里钻、往窗格里钻、往歌谣里钻,从神圣空间渗入日常空间,从官方仪式渗入民间生活。这一转向意味着文化记忆的传递机制从“祭祀—神灵”的垂直轴转向了“仪式—民间”的水平轴,十贤祠的香火不再仅仅是祭拜的烟,而成为滋养民间文化土壤的水。
四条渗透路径——榕树气根、田埂缝隙、私塾窗格纸、代代相传的歌谣——并非简单的并列清单,它们之间存在清晰的逻辑递进。榕树气根代表自然生态路径:榕树是岭南常见树种,其气根垂落入土、再生新干,本身即生命力与延续性的象征,香火沿此路径渗透,意味着文化记忆借助自然生态的再生机制得以延续。田埂缝隙代表农业生活路径:田埂是农耕文明的微观地理,缝隙是土地最日常的呼吸孔,香火钻进田埂缝隙,意味着文化记忆渗入最基础的生产生活之中。私塾窗格纸代表制度化教育路径:私塾是传统教育的物质载体,窗格纸是室内与室外的界面上最薄弱的部分,香火钻进窗格纸,意味着文化记忆突破了教育空间的边界,渗入了知识传递的核心环节。代代相传的歌谣代表民间口传路径:歌谣是流动的、变异的、活态的,它比石碑更柔软,也比石碑更持久,香火钻进歌谣,意味着文化记忆进入了最不易被权力摧毁的传承通道。四条路径从自然到农业到教育到口传,构成了一条从物质到制度到精神的递进链,香火沿此链逐层深入,最终抵达文化记忆最隐秘也最坚韧的储存库——民间歌谣。
正是在此意义上,“连从未踏足此地”的王岩叟才能“借着这缕香”站成“不被风化的碑”:香火的渗透性将“缺席”转化为“在场”,记忆共同体不依赖身体在场,而依赖精神认同与接入。香火在此不再是某个具体祠庙的专属物,而成为整个雷州文化记忆的通用介质——谁接入这缕香,谁就接入了一段跨越千年的记忆共同体。
四、记忆的伦理选择:谁被记住,谁被抹除,以何种方式记忆
诗的中段转入对迫害者的处理:“那些当年迫害贤者的名字/早被海浪卷走,连泡沫都/不剩”。这一处理体现了记忆的伦理选择——诗歌拒绝给予迫害者任何记忆空间。值得注意的是,诗歌没有采用“遗臭万年”的传统模式来惩罚迫害者,而是让他们被海浪“卷走”,连“泡沫”都不剩。这是一种彻底的、干净的抹除,比遗臭万年更彻底——遗臭万年至少还保留了名字,而“连泡沫都不剩”意味着连被憎恨的资格都被剥夺了。迫害者在记忆的海洋中甚至不配成为泡沫,这是一种诗歌式的最高判决:遗忘比憎恨更彻底。
但紧接着的转折意味深长:“只有红泥/记得:谁把种子/撒进了泥土”。红泥所记得的不是迫害者的名字,而是播种者的行为。“种子”与“泥土”构成关于文化传承的隐喻:被流放者播下的不是仇恨,而是文明的种子。这一记忆伦理的选择具有深刻的文化政治含义:它拒绝以仇恨为记忆的黏合剂,而选择以文明播种行为作为记忆的核心内容。红泥记得的不是“谁被迫害”,而是“谁播种”——记忆的对象从受害者身份转向了播种者行为,从被动的苦难转向了主动的建设。这一转向使诗歌的记忆伦理超越了简单的善恶二分,进入了文化生命力的层面: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权力斗争中的谁胜谁负,而是文明火种在逆境中的播撒与延续。
“只有西湖/的碧水记得:兄弟二人/诀别时,岸与船/之间,那道越拉/越薄的水痕”指向苏轼与苏辙的兄弟情谊。“岸与船之间那道越拉越薄的水痕”是极精微的视觉意象:“薄”字写出水痕从有到无的渐变,“越拉越薄”暗示时间流逝与空间阻隔。岸是固定的、留下的,船是移动的、远去的,水痕是二者之间短暂的连接——船行渐远,水痕渐薄,直至消失。这一意象将兄弟诀别的过程凝结为一个可视的、渐变的物理现象,其精微之处在于它捕捉的不是诀别的那一刻,而是诀别之后水痕逐渐消失的过程。诀别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一个“越拉越薄”的持续过程,直到水痕完全消失,诀别才真正完成。但“记得”的主语是西湖碧水——记忆不依赖人的意识而存在,自然本身成为记忆的持有者。西湖记得那道水痕,尽管水痕早已消失,西湖的记得使消失的水痕在记忆中持续存在。
“记得:风是怎样把/白发吹成了,牵往中原的发际线”则将时间流逝(头发变白)与地理指向(中原方向)结合在一起。“牵往中原的发际线”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即使身处天涯,发丝的走向依然牵引着对中原的眷恋。“牵”字兼有物理牵引与情感牵挂双重含义,一字双关,将地理与情感焊接。但此处需要审慎:“发际线”一词在当代汉语中带有明显的身体修辞色彩,它既可能指向悲壮(白发苍苍仍心系中原),也可能带有某种自我调侃的当代语感(发际线后移的焦虑)。诗歌文本并未完全展开这一潜在的语言张力,诗评不宜过快将其单一化地读为悲壮。“吹成了”这一动词也值得注意:风不是“吹白”了头发,而是“吹成了”发际线——头发不是变白,而是被风吹成了某种形状、某种走向。这一表述将风的塑造力与发际线的走向联系起来,使风成为记忆的雕刻师,它雕刻的不是面容,而是发丝的走向,是朝向中原的那个角度。
五、鹏庐书苑与“你”的人称诗学:当代书写的激活功能
“你从鹏庐书苑里走出来”作为标题句,将诗歌时空从古代拉回当代。“鹏庐书苑”是当代文化空间,其意义在于连接古今——“袖底的墨香一落进红土/就浸染了漫山的/文脉”。墨香是当代书写行为的象征,它“一落进红土”便触发“漫山的文脉”,表明当代文化实践具有激活历史记忆的功能。“千年沉魂/顺着你的笔尖,次第醒来”将“笔尖”设定为记忆苏醒的通道:醒来的是“千年沉魂”,唤醒的动作由当代书写者完成。这一设定将诗歌的时间结构从“过去—现在”的线性叙事转化为“过去通过现在而复活”的循环结构:千年沉魂不是被回忆的客体,而是被笔尖唤醒的主体;当代书写者不是旁观者,而是唤醒仪式的执行者。
这里的“你”值得深入细辨,它是全诗最关键也最易被忽略的抒情机关。首先,“你”是对话的对象——诗人向一位具体的文化实践者(可能是鹏庐书苑的主人,也可能是诗人想象中的同道)发出呼告,诗歌由此获得了一种面对面说话的亲切感与直接性。其次,“你”是自况——诗人借“你”自陈文化担当,“你从鹏庐书苑里走出来”可以读作诗人的自我期许,是“我”从书苑走出但以“你”出之,拉开一层距离,使自况不至于沦为自夸。再次,“你”是召唤——诗歌向所有潜在的文化传承者发出邀请,任何读者都可以站进“你”的位置,成为那个“袖底墨香一落进红土”的人。对话、自况、召唤三种功能叠加,使“你”成为一个可被反复填充的抒情位置。这一人称策略的精妙在于:它既保持了抒情诗固有的个人声音(“你”毕竟是一个具体的、有温度的人称),又打开了集体认同的入口(任何读者都可以成为“你”);它既避免了“我”的过度自我中心,又避免了“我们”的空泛集体化。“你”站在“我”与“我们”之间,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中间人称。
诗歌由此构建“文化接力”的图景:古代贬谪文人将文明种子播撒在红土地中,当代书写者通过笔尖将这些种子唤醒。“他们不再是正史里、冰冷/的列传,而是咸风里/至始至终跳动的火焰”——“正史里冰冷的列传”代表官方史学的固化叙事,“咸风里跳动的火焰”代表诗歌激活的活态记忆。“咸风”呼应开篇“浪声”,将海风的咸湿与历史的咸涩联系起来;火焰的“跳动”与列传的“冰冷”形成温度对立,诗歌以此表明立场:站在火焰一边,站在活态记忆一边,站在咸风里跳动的、不稳定的、有温度的记忆一边,而非正史里冰冷的、固定的、无温度的列传一边。“至始至终”一词强调火焰的持续性——它不是被点燃又熄灭的短暂火焰,而是从宋代一直燃烧至今、从未中断的火焰,只不过它在正史里看不见,只在咸风里、在人们的眼底心里跳动。
六、语言形式与主题的同构:跨行、动词与重复的技艺
从语言策略看,全诗几乎没有纯粹叙述句,每一行都承载意象或隐喻,意象之间通过并置、对举、呼应形成复杂意义网络。“锄头碰响冻土”与“笔锋惊飞宿鸟”的并置,一诉诸听觉,一诉诸视觉,共同构成对文人流放生活的多感官呈现。“剑麻指向汴梁”与“潮水涂改脚印”的对举,一者主动指向,一者被动涂改,构成流放者精神姿态与时间侵蚀力量之间的张力。“香火钻进缝隙”与“迫害者被卷走”的呼应,一者渗透留存,一者抹除消失,构成记忆与遗忘的辩证。
跨行处理也值得注意:许多关键意象被跨行切断,如“嵌着宋时的/浪声”“红泥吸饱了/孤臣的泪”“指向汴梁的方向”“浸染了漫山的/文脉”“正史里、冰冷/的列传”。这种跨行策略制造“延迟满足”的阅读效果——读者在行末被悬置,须在下一行才获得完整意义。这与诗歌主题形成同构:记忆本身被时间切断,需要跨越断裂才能重新连接。每一次跨行都是一次微小的断裂,每一次下一行的接续都是一次微小的连接,诗歌的跨行节奏因此成为记忆断裂与连接过程的语言性模拟。“正史里、冰冷/的列传”这一跨行尤其精妙:读者在“冰冷”处悬置,下一行才看到“的列传”,而“列传”正是正史的文体标志——跨行将“冰冷”与“列传”切断又连接,使读者在阅读的瞬间体验了“正史是冰冷的”这一判断的形成过程,而非仅仅接收这一判断的结论。
诗中“钻进”“沉下去”“拉薄”“吹成”“抛向”“扎下”“站成”“浸染”“惊醒”等动态动词赋予静态意象以过程性,使记忆的运作机制得以可视化。尤其“钻进”的四次重复,近乎咒语式的语言行为,以重复强化记忆渗透的不可阻挡。四次“钻进”在节奏上逐渐加快(第一次“往下面钻”是缓慢的、有方向的,第二次“钻进田埂的缝隙”是具体的、局部的,第三次“钻进私塾的窗格纸”是突破性的、跨越边界的,第四次“钻进雷州人代代相传的歌谣里”是弥漫性的、无所不在的),构成一个从缓慢到快速、从局部到弥漫的加速过程,记忆渗透的不可阻挡性由此获得了节奏上的呈现。重复在此不是修辞的贫乏,而是仪式的强化——咒语需要重复才有效力,记忆的渗透需要重复才显得不可抗拒。
结语:作为面向未来的文化行动的诗歌
这首诗最终可被理解为一次以抒情方式展开的文化记忆唤醒。地理(雷州半岛)、历史(宋代贬谪文人)、制度(十贤祠、私塾)、自然(红泥、剑麻、榕树、西湖)、当代文化空间(鹏庐书苑)被编织进同一意义网络,共同构成关于文化传承的抒情叙事。诗歌拒绝将历史简化为“正史里冰冷的列传”,也拒绝将记忆让渡给“海浪卷走”的遗忘力量,而是通过密集意象与精心结构,为那些“被诏书抛向天涯的身影”在诗歌语言中重建了一个永不风化的家园。
“你从鹏庐书苑里走出来”——这句看似平淡的陈述,实则蕴含一整套关于文化传承的信念:当代文化实践者从书苑走出,袖底墨香再次浸染红土,千年沉魂顺笔尖次第醒来。记忆在此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回望,而是面向未来的文化行动:每一次书写都是一次播种,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唤醒,每一次从书苑走出的动作都是一次文化接力的起跑。而“永不熄灭的人文灿烂”,正是在这无数次的书写、阅读与走出中,获得了它的当代形态——它不是博物馆里被保护的文物,而是咸风里至始至终跳动的火焰;它不是正史里冰冷的列传,而是红土地里扎下的根、剑麻尖叶指向的方向、香火钻进歌谣后的余音、墨香落进红土后漫山的文脉。“人文灿烂”之所以“永不熄灭”,不是因为被供奉在祠庙里,而是因为被反复书写、反复阅读、反复从书苑里带出来,带进红土,带进咸风,带进每一双眼底心里的火焰之中。
2026年11月17日写于湖光岩楞严寺

尹玉峰: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你从鹏庐书苑里走出来
作者:尹玉峰
雷州半岛是一张摊开的手掌
每一道掌纹,都嵌着宋时的
浪声;红泥吸饱了
孤臣的泪,千年后
长出漫山的剑麻,每一片
尖叶,都指向汴梁的方向
潮水反复涂改沙滩上的
脚印,那些被诏书抛向
天涯的身影,却在
红土地里扎下了根
寇公的锄头碰响了冻土
东坡居土的笔锋惊飞了
椰林的宿鸟;李纲
他在湖光岩投下的
影子一沉下去,就把半座
南荒的萌醒泡得溜光铮亮
十贤祠的香火从来不是
静止的烟,它顺着榕树
的气根往下面钻
钻进田埂的缝隙
钻进私塾的窗格纸,钻进
雷州人代代相传的歌谣里
连从未踏足此地的
王岩叟,都能借着
这缕香,在红土地上,站成一块
不被风化的碑,不被忘却的纪念
那些当年迫害贤者的名字
早被海浪卷走,连泡沫都
不剩;只有红泥
记得:谁把种子
撒进了泥土,只有西湖
的碧水记得:兄弟二人
诀别时,岸与船
之间,那道越拉
越薄的水痕;记得:风是怎样把
白发吹成了,牵往中原的发际线
你从鹏庐书苑里走出来
袖底的墨香一落进红土
就浸染了漫山的
文脉,千年沉魂
顺着你的笔尖,次第醒来
他们不再是正史里、冰冷
的列传,而是咸风里
至始至终跳动的火焰
在人们的眼底心里,慢慢烧出
一片、永不熄灭的,人文灿烂

【旎诗的由来】旎诗由尹玉峰《海棠花未眠》夺势定位:“在人类最困惑的时间节点/世界己昏然/海棠花未眠/冉冉升腾的爱意静观人间/几多冷暖?寸心至死如丹/弹拨一曲弦颤千古的绝响/朝露落下若溅玉,眼泪凝了也耀眼/迎向人间千万朵,挂在枝头细裁香/烟烟缕缕,染得一眉清光漫过嚣世/愿景沐阳光,但见蝶舞温婉绕海棠……"
这种具有古典的现代美、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现代旎诗,感叹着诗国黄昏的感叹,旖旎着诗国黎明的旖旎,达到一种闳约深美的艺术境界;运用美丽如闪电、摄魂夺魄的诗境语言营造诗境、意绪、愿景、求索、挣扎,任想象力统治世界,直捣心智。
旎诗英语翻译为:A poem of beauty(一首诗的美),日语翻译为:美しいし詩(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诗)。当汉语旎组词为旖旎时,多了一层清洁干净、纯真雅致、幸福温馨、动人心魄的意思。历代诗词名家都喜欢择用。(唐)李白 《愁阳春赋》荡漾惚恍,何垂杨旖旎之愁人。(清)孙枝蔚《清明日泛舟城北》新烟何旖旎,黄鸟鸣春深。"旎"字从方人从尼。“尼”意为亲和、亲近,转义为缠绕、缠人。“人”和“尼”联合起来表示“旗帜缠人”。

霹雳即指又急又响的雷,是云与地面之间发生的强烈雷电现象。一如人觉醒的内心和思想。英文有个词“lightening”: 觉悟。天地何缘恒定久?损亏过堪补丰足。雷鸣电闪又何故?分化阴阳待雨出。现代霹雳诗由尹玉峰教授《共产党宣言 • 序》诗歌版 : "一个幽灵",全新定位。以激情四射的语言架构,涉足哲学、环境、自然、灵魂、宇宙这些大命题,扫除平庸与琐碎,让诗词的抒情性和叙事性深入人们的心灵旷野,并让人们看到诗歌里面的空灵和宇宙视角。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